“听说你问了子龙和孔明一个问题?”
回到邺城之后,王镇没有休息便直奔王宫面见王弋,不曾想行礼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弋便先发问了。
王镇并不惊讶王弋知晓此事,神色却有些黯然:“是的,父王。孩儿从未想过饥饿竟是如此恐怖的一件事。”
“大错特错,饥饿并不可怕。”
“什么?父王!人相食乃是人伦丧尽,怎能不可怕?”
“可曾听闻易子而食?”
“孩儿听说过……”
“那为父在与你讲个故事。”王弋下意识侧过头,陷入回忆之中,声音极为低沉,“我九岁那年,就在魏郡见到过一个村庄,村子里面只有孩童,没有成人。那时魏郡盗匪横行,那样的村子活不过两个月,为了避免被牵连我没有在村中留宿,赶了一晚上的夜路……”
“父王……您为何要离开那个村子?”王镇的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完全想不出有什么竟然能比野兽更具威胁。
“有间破屋都要比野外强,原本我也没想离开,可是当我问起村中大人都去哪里了的时候,没人能给我答案,只有人告诉我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送些吃的。有粮、有肉。”
“他们是被圈养起来的?谁?山贼吗?”
“是,也不是。他们确实是被山贼圈养的,只不过有些人是被掳掠而来,有些人则是山贼的子女?”
“山贼的子女?”
“对。年景好的时候山贼就会定期给他们送食物,供养他们长大,长得健壮的可以加入山贼。年景不好的时候,他们就是食物,长得健壮的最先被吃掉。”
“什么?父王……您……您不是说山贼的子女也在里面吗?”王镇豁然起身,眼睛瞪得老大,书房中熏香混合着纸张的淡雅味道令他作呕,暖道散发的热量让他脊背发凉。
“是啊。”
“虎毒尚不食子,他们吃自己的孩子?”
“你不是听说过易子而食吗?”
“互换着……着……吃?”
“怎么可能?”王弋摇了摇头。
王镇长舒一口气,终于舒缓了些胃部的痉挛感,不至于马上吐出来。
谁知王弋却淡淡地说:“互换多么麻烦?根本没有功夫去一一辨认。孩子都是混养的,只要宰杀的那个人没有孩子,送到嘴边的只有一块块分不清部位的肉。”
“呕——”王镇再也忍不住,两步蹿到门口将胃里留存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他见过许多血腥的场面,那对爷孙发生惨状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全程冷静地看完了。
可王弋讲述的故事令他心中极为不适,感觉自己所学遭受到了玷污,无形的污秽盘踞在心灵之中,肮脏感挥之不去。
王弋看着自己儿子的狼狈模样没有去责怪,只是摇头笑了笑。
其实他并没有将故事讲完,那些孩子的父母不止是山贼,年景好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到村子中过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若是遇到个丰年,他们甚至还会拿出粮食接济周边的百姓,风评在那一带非常好。
可惜接济周边的人并非出于同情或恕罪,当灾年来临时,那些周边村子来借粮的就会成为他们第一顿食物,没了青壮年的村子则是第二顿……
“父王……恕孩儿无礼。”吐无可吐的王镇艰难地走了回来,行了一礼,低声问,“您是如何逃出来的?那些孩童最后如何了?”
“我从孩童嘴里得到了些线索,察觉到不对便跑了。”
“之后呢?”
“之后……我又从周边几个村落中得到了些蛛丝马迹,将事情的真相还原后告发到县令那里。”
“还好父王英明……孩童们最后被救回来了吧?”
“英明吗?哈哈……”王弋摇头大笑,笑声中的情感难以言说地诡异,片刻后忽然将笑容收起,“没有,一个都没救回来。”
“什么?那县令竟然如此无能?”
“非也。那县令可谓爱民如子,我讲述了事情经过后便立即带人前往,试图将孩子们救出来。”
“晚了一步吗?唉,没想到世上真有比野兽更恶毒的人。”
“是的,晚了一步。不过孩童并非被他们父母吃了。”
“没有?”
“一伙庞大的山贼流窜到了魏郡,劫掠了数个村子,那个村子也没有幸免,等县令到的时候,孩童已经被掳走了。”
“也算……不错了。至少不会成为口粮。”
“小子,山贼掳掠孩童就是为了充当口粮的。”王弋说完,看向儿子的眼神颇为玩味。
王镇闻言,铁青的面色又蒙上一层灰黑,双眼中似乎有火光闪烁,恶狠狠道:“他们的父母呢?就算……就算……就算口粮被抢,也不能善罢甘休吧!”
“没错,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是又有何用呢?那些人或许比孩童死的还要早,没有被吃掉也会成为不知名山沟中的一捧骸骨,不会有其他出路。”
“活该!”这算是个好消息,王镇听到后心中忽然畅快不少。
“活该?”王弋挑了挑眉,“你可是将为父也骂进去了。”
“什么?”王镇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磕磕巴巴地问,“难道……难道……父亲您也……吃……吃……”
“想什么呢?我就算再饿也不会同类相食的。”
“还好……还好……”
“好吗?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将此事告诉县令?”
“当然是父亲高义,看不惯那般腌臜之事,路见不平……”
“大错特错。我将此事告诉县令只是想以自己的才智谋个差事活下去,没有对他们的丝毫怜悯。”
“父王!”王镇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刺激之事一段接着一段,万没想到父亲如此自私的他木然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如此呀。”王弋走到儿子身前,拉着他坐下,沉声道,“你现在还觉得饥饿是一件可怕的事吗?”
“难道……不是吗?他们不正是因为饥饿才做出这等事的吗?”
“并非如此。饥饿只是原因之一,他们这般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孩子,人求生的欲望才是最可怕的,为了活下去,没人知道自己会做出何等事情。
在他们成为山贼之前或许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吃下自己的孩子,在被逼到没有退路之前,我也从未想过去接触官府。”
“您是被逼才去报官的?”
“那些都是旧事了,你只需知道若没有那次报官,我在九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是谁竟如此大胆?”
“与你无关,那时我只是个四处流窜的孩童而已。”王弋拍了拍儿子的手,话锋一转,“你觉得孔明的回答好一些?还是子龙的回答更符合你的心意?”
“父亲?”王弋一怔,沉思片刻,幽幽道,“孔明与赵将军说的都是自己的经历,或许孩儿也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不错,不错。”王弋满意地点了点头,“瘦了不少,这些时日很辛苦吧?”
“有人照顾孩儿的饮食起居,算不得辛苦。”王镇摇头,声音中透着难以驱散的疑惑,“父王,生存和礼义只能选其一吗?”
“只能选其一?当然不是,你不就不用选吗?”
“孩儿说的是百姓?”
“是否选其一又不是百姓能决定的,你为何要来问我?”
“父王?”
“百姓能否生存是君王的问题,我已经做到了。能否令百姓仓廪足而知礼义也是君王的问题,我正在做。可我即便做到了又能如何呢?
建造一座宫殿需要数个月,毁灭却用不上一日。我治下的百姓知礼义与你治下的百姓有什么关系?”
“孩儿……未曾想过。”
“那就去想啊。你已不是稚童,难不成还要为父将饭喂到嘴边吗?”
“孩儿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你不敢,可是因为担忧收拢民心犯了忌讳?”
“不不不,孩儿绝无此意。”王镇哪敢多言,赶紧否认。
王弋却冷笑一声,不屑道:“小子,就凭你的本事,还想在我手里收拢民心?我以为你能和黄承彦讨价还价已经做足了准备,没想到竟然如此胆小。”
“父王,孩儿不胆小!孩儿只是没有想到,一时间没有头绪。”
“是吗?那你和黄承彦争什么?”
“新政要到关键时刻,孩儿当然想为父王省下些银钱,您也能避免与户部争吵。”
“又不是我去要钱,争吵什么?”
“您当时不是说中军的甲胄装备是由您向户部下旨吗?”
“那时确实如此,如今不同了啊。”
“能有何不同?”王镇不相信父亲的话,反问,“那么多银钱,难不成户部愿意出?”
“当然不愿意,可是与我何干?如今不是我向户部要钱,而是兵部向户部要钱。小子,你可知此行为父为何没有派户部官员与你随行?”
“这……啊!”王镇猛然想起年前朝堂之中的变化,惊呼,“原来如此!早知孩儿就不精打细算了,凭白得罪了黄县令。”
“精打细算是对的,你若不吝啬一些,户部与兵部相争时怎能不将你拉下水?”
“可是……户部确实放过孩儿了,兵部会吗?”王镇神色一垮,脸色有些难看。
“会的。”王弋见状笑着安慰,“你不是去见了轲比能吗?”
“轲比能将军会为孩儿解围?”
“你见过他之后就没有围了,哪还用得着他去解?”
“父王这是何意?”
“兵部整日想要建功立业,你见了轲比能,灭了那个部族就是在表达自己的态度,说明你是和兵部站在一边的。”
“孩儿不是和户部站在一边的吗?”
“小子,你是公子啊!”王弋恨铁不成钢,抬手敲了下儿子的脑袋,“你不需要站在任何人一边,等你接任了我的位置,他们就要选择是不是站在你这一边了。
你从小以沉稳着称,又是嫡长,君子文若是你的老师,总觉得自己要谦逊大度。
可你终究是公子,他们只是臣子,你要学会在不跨越底线的同时尽量无赖一些。
我不管你不要面皮去户部讨要军饷是觉得你那么做很有趣吗?礼仪和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孩儿知错……”王镇赶紧认错。
王弋却冷笑道:“错什么错?他们不给,难道不是他们的错吗?”
“这……”
“小子,为父送你一句话:朝堂之上,没有对错。”王弋摆了摆手,没了兴致,“去和你母亲问安吧,我还有事要你去做。”
“是……”王镇行了一礼,起身刚走两步,忽然转头问道,“父王还有何事吩咐孩儿?”
“我要你去荆州走一遭。”
“荆州?可是那刘景升……”
“他倒是命硬,竟然能挺到现在,不过应该时日无多了。”
“父王想让孩儿去劝说荆州投降?”
“劝说?”王弋脸色一变,冷声道,“区区一个荆州,用得着去劝说?你去宛城和张儁乂汇合。”
“父王要攻打荆州?”
“此事无需你操心,去了之后不要多说、不要多做,跟在张儁乂身边就行。”
“孩儿明白了。”王镇点头,行了一礼便去寻甄姜了。
事实上他根本不明白,不过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他也无话可说。
而且王弋非常重视此事,在王镇回到邺城的第三天便再次启程赶往宛城。
王弋这一次不止派出数十名禁军做为儿子的护卫,还从典军府调了一支有吕岱统帅的近两千人的精锐后勤运输军,以及从中军抽调的近一个营的兵力。
只是让王镇意外的是此次他不仅要服从张合的安排,就连领队之人也不是他,王弋安排了一个他知道却不熟悉的人担任了此行的主官——高顺,副将则是一个他久闻大名却从未见过面的人——牵招。
四千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开往宛城,王镇连他们要去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在行军途中得知了中军那一营竟然是由一位都指挥将军带队不说,更是有五位参将以及十名校尉在其中,囊括了中军一半的高级将校。
等路过陈留,他又看到了鲁肃加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