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芳并不恨王弋,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在王弋眼中连杀鸡儆猴的鸡都算不上,最多就是一根鸡毛而已,对王弋的仇恨遥远到无法触及,就算有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与其将有限的生命浪费在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上,还不如以此为筹码换取些好处。
一项肮脏而又卑劣的交易达成了,双方都很满意,楚孚得到了他想要的,周芳则得到了一个承诺——楚孚会将他的要求告诉王芷,并请求王芷让王弋见他一面,至于王弋愿不愿意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楚孚是个守信的人,待查抄得差不多后便押送周芳一家老小返回了督察院,并将行动详情书写成报告呈交给王芷。
王芷却对楚孚的行为非常不满,她要的是结果,不是一个尚未完成的交易。
“你为何不将他们一网打尽?”王芷面若寒霜,熬夜本就令人不悦,再加上楚孚带回来的结果,话语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嫌厌,“是督察院没有给你这个权力吗?”
楚孚心中无比苦涩,赶忙解释:“督察,那可是半个御史台……”
“哦,原来在你心中御史台要比督察院重要啊,那你何不去御史台任职?我举荐你去可好?”
“不不不,督察息怒。卑职是说若将一半御史捉去,不好向殿下交代。”
“用你交代吗?”
说实话,王芷这就是没事找事了,明日大朝,今日督察院要是敢抓走一般御史,明日御史台就要和督察院拼命了。
摆出御史的人情为筹码,三省六部少有人不会心动,且不说围攻督察院必成,日后绝对会为朝堂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这里面的门道还是周芳提醒的,否则楚孚是不会和周芳达成交易的,他原本也想设法将范中丞他们一网打尽。
好在王芷只是发泄,并不想将楚孚一巴掌拍死,毕竟那个交易真的很有诱惑力,她还是入宫了一趟……
督察院的监牢很干净,或许因为督察令是个女人,亦或是这里关押的都是些体面人,监牢的洁净程度要好过大理寺无数倍,只是这里的气味却令人不寒而栗。
刺鼻的血腥、油脂烧焦的糊臭、以及肉体腐烂的腥臭……
倒不是这里只有这些,而是周芳只能分辨出这些,他闻着令他窒息的气味,尽力安抚着老小,时不时看一眼入口的方向。
莫说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是身为御史,他也只有被王弋召见的份,想在如今的情况下见王弋一面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可以背负着谋逆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哪怕让他的儿子一起死都没事,可他不能看着家人因此而死,他们也不应该因此而死。
时间踏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前行,就在他以为不可能面见王弋的时候,亥时五刻,几名官吏忽然将他带出牢房。
一路被架着,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塞入马车之中送入皇宫,万没想到根本没走出督察院,而已被人扔进了一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中灯火通明,只有一人坐在桌案前批阅着文书,周芳看到此人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行礼:“罪臣,御史周芳,拜见殿下。”
此人正是王弋,王弋依旧批阅着文书,头也不抬道:“起来。孤上朝的时候都没让你们跪过,做人要有骨气,更不希望看到任何人给孤下跪。你犯了错,就算跪地求饶也没用。”
“罪臣……明白。”
“你的事情,阿姊已经向孤说明了。既然你想见孤一面,孤倒是要听听你想说些什么。”
“殿下,罪臣知道您不满御史台已久,臣有办法能令御史台在您面前不再放肆。”
“御史台行为放肆只因你们滥用孤给你们的权力,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张扬,河北多年来才未发生伤及朝堂根本的贪腐案件。孤确实对御史台不满,却还不至于因此要治御史的罪。”
“殿下,若是御史们能知晓您的良苦用心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罪臣已是必死之身,只想在幡然醒悟后做些正确的事。”
“你们这些人啊……”王弋忽然叹息一声,放下手中文书,看向周芳,“你是才幡然醒悟吗?不是,你早就知道,在你没有做官、没有来河北、读完第一本书的时候你就知道,并且从没有忘记。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志向。
周芳,你来告诉孤,你真的是才知晓自己的错误吗?你们为何死到临头才会反省错误?手握权力的时候难道只知道享受吗?”
“臣……知罪。”
“你知不知罪又能如何?你可知孤为何要杀你吗?”
“罪臣……不知。”
“没错,你不知道。你以为孤真的在意杀的是个御史还是侍郎吗?你以为你只是御史台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周芳,孤不在意御史台付出什么代价,孤在意的是御史台为何会愿意付出代价。”
“什么?这……这……”
“你们若是死硬到底,孤还会高看你们一眼,可是如今却承认了错误。你可曾想过孤见到御史台认错时心中有多痛吗?你们本该是朝堂之中道德的底线啊!若是连你们都会犯错,孤日后还会相信谁的谏言?”
“罪臣……有负殿下所望……”一时间,周芳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王弋摆了摆手:“你们负的不是孤的期望,而是百姓对朝堂的期望。若是连御史都会违法,他们又能指望谁将不平之事传到孤的面前呢?你不会以为孤真的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吧?”
“臣……臣……”
“周芳,你知道为什么你要死吗?孤告诉你,此次涉及的人之多,你难以想象,就连督察院也有人受到牵连。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卞合身为御史中丞的孙辈,死里逃生后非但没有寻求御史台的帮助,反而将此事告上了督察院?他可是知道督察院中也有人与士族联姻的。”
“原来如此……”周芳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容,内中苦涩却溢于言表,他算是知道王弋为什么要杀他们了。
保证政令通畅只是最主要的原因,但真正害死他们的是职能缺失。
在这件事上刑部没有作为、大理寺没有作为、御史台更没有作为……
这三个衙门里必须有人要死,死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弋正在重新构建对这三个衙门的信任,再加上那些脑子有问题的士族搞出了政令不出邺城这种挑动王弋神经敏感性的蠢事,王弋换人的方法只能是随机挑选几个倒霉蛋干掉。
“周芳,你恨不恨孤?”
“殿下想要听实话吗?”
“说吧。”
“原本是有一些的……”
“现在不恨了?”
“现在还有,只是更恨自己愚蠢与不走运。若是臣家中的仆役没有被明镜司带走,或许臣还不至于死,至少被抛弃的不一定只有臣。”
“明镜司……你以为明镜司在调查孤遇刺之事?”
“难道不是?”
“哼,孤每个月至少要经历三次刺杀,这世上恐怕没人比孤的侍卫们更懂如何保护人了。”
“如……如此频繁?”
“三次是至少啊。就以你为例,你说想要保全家小,可若是你的家小活下来,日后会不会行刺孤?”
“绝无可能!”
“这世上哪有绝无可能之事?”王弋露出一抹笑容,里面满是释然,“说说吧,你有何计策能保住家小?让我将这个隐患留下来?你放心,我说不杀他们就一定不会杀。”
“以殿下的品行,臣自然相信殿下。
臣以为若想让御史台不再肆意妄为,唯一的办法便是不再以举荐任命御史。”
“不以举荐任命?”
“是。殿下,罪臣知道您为何会任命大量江南人为御史,我等出身扬州或是荆州,与河北士族联系不深,不知道他们的背景,弹劾时便无所畏惧。
然而,我等亦时士族出身,江南士族的行事方式又与北方完全不同,长期处于朝堂无法触及之地的我们更懂得如何联合起来,您仔细看过这些年御史台的政绩吗?”
“你且说来。”
“殿下,臣以范中丞为例。昔日范中丞出任御史时,第一年便连破三件大案,第二年更甚,因此他得到您的青睐,升任御史中丞。可是这两年来,他几乎没什么政绩可言。
我赵国的发展从未停歇,所推行的政策层出不穷,其中不可能没人从漏洞中贪墨银钱,范中丞更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御史台之所以对此不闻不问,盖因我等与河北士族的联系已然建立,每次行动多有顾忌,最终难成大事。殿下日后若再任命我等江南士子任御史,御史台恐怕就要成为一个摆设了。”
“周芳……”王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冷声道,“这与你对王芷阿姊说的不一样啊。”
没错,周芳改变了说词。
他想王芷开出的价码是提供江南士族之间的关系,这一点简直太重要了,虽然江南士族已经迁徙过来多年,但他们在王弋领地之外生活得更久,来到河北后不少家族见河北确实安逸,为了保全自身选择各自发展,等时机成熟后再将各自经营的势力联合起来,这样不仅能将损失减到最小,还能在联合后将利益最大化。
为此,士族们也算是各显神通了,有的直系与旁系分了家,有的嫁娶的子女与父母互不相认,有的干脆直接拆分,以遇到盗匪为借口一家分成多个,夫妻叔伯、子女侄孙各掌一家。
这些情报不仅对督察院很重要,王弋也十分需要,毕竟他不能派明镜司专门去江南核查这些东西,若真这么做了,还没等明镜司查明白,袁谭的手下就找上门了。
可如今周芳却闭口不谈此事,反而说起了御史台的问题令王弋十分不满。
如何整理御史台,他不用周芳来教,他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朝堂中的臣子,而是乡野里的士族。
“殿下,此事正与罪臣想说的有关。”周芳见王弋怒了,赶忙解释,“殿下或许不知,御史台中所有江南出身的士族子弟其实都是姻亲。”
“什么?”听闻此言,王弋震惊无比,他知道南方的宗族路子很野,但没想到竟然野到这种程度。
“殿下,在罪臣这一代……甚至在范中丞那一代,姻亲关系并不明显,可是在范中丞上一代,也就是范中丞的父母那些人都是极为熟悉的人。
范中丞的母亲姓许,罪臣的祖母也姓许,范中丞的姑姑嫁给了罪臣祖父三弟……”周芳随便捡了几个人,轻松将其串联起来,“殿下,若没有黄巾动乱,在罪臣这一代本应继续互相联姻,可黄巾动乱一出,我等料到天下必然大乱,在不稳定之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罪臣娶了荆州女子,并将妹妹嫁到了益州。
以目前赵国之强盛,若罪臣所料不错,等到罪臣孙辈适龄,我等便会继续联姻,重新将关系建立起来。”
服了,王弋听完后算是真服气了。
江南这些人简直就是利己的天才,天下动乱的时候立即将族人散出去,为逃往各地避难做准备,等到安定后又与当地势力联姻稳固家族,最后再以联姻的方式将原本散落的势力重新聚拢。
难怪荆州那个天下中心都能发展出宗贼这种奇怪的东西,在族中子弟都是一种强力资源的情况下,不出宗贼才是怪事,皇帝的政令不如家主一个屁管用也就不奇怪了。
王弋盯着周芳,沉默片刻才沉声问:“你可有良策?若是可行,你甚至能戴罪立功。”
“罪臣不求有功,只想在临死前为殿下再做一些事。”周芳长舒了一口气,自己的家人算是保住了,想了想后认真说道,“殿下,想要破解此局,从御史台入手便可。出任御史可以极快累积名望,我等本无根之萍,有了名望便能在此地扎根生长,也能在与冀州士族联姻后不被吞并。可倘若我等名望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