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了?”
“落荒而逃。”
“你说他会不会后悔?”
“以他的才智,想必还未出临江阁便已经后悔了。可是后悔又能如何?”
“你就不怕他在你兄长面前抱怨?”
“殿下,他现在最应该想一想如何活下来。”诸葛亮眼中闪过一抹嘲弄,“如今他已经不重要了。”
“哈哈哈哈……”王弋抚掌大笑,半晌后才摇头道,“去吧,莫要过于辛劳,若不想去军营,回家歇息也好。”
“多谢殿下。但殿下每日忙于政事,公子亦不曾懈怠,亮怎能歇息。”
“你莫要学我们。每日都有专人安排我们起居饮食,我却听说你忙碌起来总是废寝忘食,难不成你想像文若那般让我给你安排两个宦官监督?到时候说不定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
“殿下之心,岂是那些小人所知。”
“奈何小人多呀,嘴巴还大。去吧,多休息。”
王弋让吕邪送走了诸葛亮,原本和煦的面色立即阴沉了下来,事实上在见到诸葛亮之前,他的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
想要实权掌管一个国家需要处理无数杂乱的事情,他并不害怕事情多,只是不喜欢重要的事情都凑到一起。
可惜怕什么就要经历什么,新政和科举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新的大麻烦就找上门来。
中军。
他掌控其他四支军队的方式都不一样,左军靠的是士卒绝对忠诚;右军依赖对中层将校家眷优渥的条件;后军仰仗太史慈和“义气”捆绑;前军则是幽州士族对他的支持,也就是他的“江东子弟”。
然而这些手段都不能作用在中军身上。
徐荣在训练中军时选择了大量征募冀州百姓,此举对于冀州百姓来说是一个重大的好消息,虽然水军也是冀州人为主体,但水军终究比不上四方军团,王弋的中军选择冀州人在百姓眼中就是对他们的认可。
按理来说,中军同时满足左军和右军的标准,问题是中军身份特殊,他不可能用哪两种方式掌控中军,他需要大量朝臣与勋贵子弟进入中军任职。
为此,他做足了暗示。
徐荣的儿子徐晓就被从右军调离,在中军任都指挥将军,将袁耀任命为中军参将也是刻意为之,而且袁耀就在徐晓手下任职。
这已经是摆明了让朝臣举荐自家子弟,都尉、校尉、参将,几十个军职就摆在那里唾手可得,然而没有一个人他希望看见的人向他举荐,甚至都没人提及中军。
如此情况可不是被新政和科举吸引了注意力能解释的,要知道王镇正大把大把地从户部掏钱,户部不可能不肉疼,这么些天了,没人出来抱怨就很能说明问题。
一切其实都出在一个人身上,那便是中军的主帅——赵云。
赵云其实是一个没有立场的人,或者说他的立场本就站在王氏这一边,他娶了王弋相当看重的一个姐姐王玟,又一直是王弋贴身护卫之一,与朝堂唯一的联系就是戏志才的儿子,此子还被王弋外派去出任县令。
朝臣们确实想要兵权,要不然也不会拼死弹劾张辽,总是对甘宁不满,但是他们不想要这样的,因为赵云实在是太强了,强到让人绝望,强到单枪匹马可以将任何心怀不轨者斩杀,哪怕他们心中没有不臣之心。
制衡。
君主要制衡朝臣,朝臣也要想尽办法制衡君主。
眼见中军成军只差最后一步,王弋必须考虑要不要直接任命。
诚然,想要安排对自己绝对忠诚的人,他有着无数人选,但他也需要一个态度,也需要朝臣主动向他表忠心。
“唉……”一声叹息,他拿过一本奏章盖住桌案上的名单,起身向后宫走去。
有时候他觉得人真的是一种没用的生物,拥有着改天换地的智慧却无法做到生物最基本的本能——信任。
即便是在同一个族群之中也不行。
在穷苦潦倒时信任总是廉价而又富余的,可在富有天下时信任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枯竭到令人极度渴求。
曾经,他需要荀彧和荀攸提醒才能做到与他人保持距离,如今他竟需要对这对叔侄抱有怀疑。
孤独,是一种可以让人缓慢浸染在恐惧中的情绪。
他需要找一个信任的人,他需要信任别人。
甄姜,或许就是他最后的那条线了,他不能令这条线在他眼前变得模糊。
当然,那条线上站着的不只有甄姜。
当他来到甄姜宫中后发现袁薇也在,两人不知在探讨什么,兴致似乎相当不错。
“在看什么?”他示意两人无需行礼,走过去拿起了放在案头的书籍,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他更加糟心。
桌案上摆着一本佛经……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他的语气有些不善,看向两人。
甄姜见状很是惊讶,赶忙解释:“是商队带回来的,这本来自江南。”
“这本?还有其他的?”
“有啊,还有不少。有些是从西域带回来的,也有些是胡商们撰写的……”
“你看了?为什么要看这些?”
“殿下……这些怎么了?我看这些书籍里面写的都是些劝人向善的内容啊。”
“劝人向善?怎么善?信了他们就能善?他们就是善?是不是还要给他们捐钱修庙?”
“倒也没什么吧?”甄姜不明白王弋为何生气,无所谓道,“给他们些许银钱,让他们有个落脚之所也不错,花费不了多少。”
“殿下。”袁薇在一旁看到王弋的脸色愈发难看,赶紧走近低声说,“姐姐她心怀愧疚……”
“心怀愧疚?心怀愧疚就去改正,以后莫要再出错了。难道信了他们就有用了?念了他们的经,愧疚就能消失了?胡闹!”
“殿下……”袁薇看到甄姜的脸色也不对了,赶紧劝,“总好过闷在心里积郁成疾啊!”
“又不是她做错了,有什么好烦闷的?你们两个都过来,坐下!”王弋将脸色灰败的甄姜拉到身边,严肃地说,“甄家与张氏的事,你一点过错都没有,记住,一点儿也没有!但是,你读这些就是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殿下……”甄姜闻言大惊,已经变形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绝望。
王弋只好解释:“你是我的夫人,你的一言一行有无数人看着,也有无数人效仿。我不是说经有错,也不是说信这个东西有错,而是能释经的人必定心怀不轨,你只是身在其中没看明白。
你且将经文看成儒学,孔圣有错吗?《论语》有错吗?甚至无数传播儒学的儒生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没错的,但是学习儒学的人都是好人吗?
若儒学真能让所有人遵循人伦正道,孔丘就不会是圣人,董仲舒才是。
佛经劝人向善,可佛经晦涩难懂,谁来向信佛的人解释该如何劝人向善?若有人说,无论从前做过多少恶事,只要信佛,遵循佛陀之道便是善人,你觉得对吗?
若还有人说,做了错事不怕,只要时候虔诚诵读佛经,即可消去罪孽。对吗?那要律法有何用?
为人表率啊!阿姜,你是我的夫人啊,你要是信了,就会有无数人追捧,佛学继而发展壮大。他们会不将手伸向宫中吗?他们会不渴望权力吗?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胡商。崇尚佛学的国度,佛陀是不是与君王的地位相当?是不是可以左右国家政事?他们甚至不交税,侵占大量土地,屯蓄无数庄户,有自己的私兵,甚至蔑视国君。”
“怎么可能?佛经……明明是劝人向善的啊!佛陀难道不应该以为表率吗?”
“正是如此啊。以恶为引,终有义士拨乱反正;以善做饵,无数愚民坚信不疑。张角之事才过了多久?起初他就想一心造反吗?造反之后他的行为又有多少出于本心?”
“妾身……又错了?”
“你只错了这一次。况且你给的那些银钱,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一次赠与千金,不如信中上供一文。如若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查一查,我将此事交给你做如何?如何处置他们,你可一言而决。”
“好,多谢殿下。”
“不过佛经终究是对的,也不是所有佛陀都是恶人,无需斩尽杀绝,劝人向善总是好的。”
“妾身省得。”
“唉……”王弋叹息一声,有些无语。
他本想找人来疏导他,结果碰上了这种破事,好在没闹出什么问题,既然袁薇也在这里,索性问道:“阿姜,若你的手下对你心怀不满,你会如何处置?”
“殿下,可是有人怀有二心?”
“尚不至于,我只是问问。”
“妾身不懂朝政,不过在商会之中有人不满,无非因为 嫉妒。若此人能力不俗,许以利益即可;若能力平平,赶走便是。”
“薇,你觉得呢?”
袁薇没想到王弋会问自己,赶紧说:“姐姐说的不错。”
“我在问你。”
“殿下……”袁薇眼神瞟向甄姜,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才说道,“若有人心怀不满,解决之法无非二策——急与缓。
殿下您是一国之君,有无上威望,一旦有人明显不满,必出雷霆手段斩尽杀绝,不能使人有挑衅之机。昔日周天子之事历历在目,岂能再有郑庄公?此乃急也。
若有人只是心中不满,并无不臣之心,殿下不如暂且搁置。朝中之事瞬息万变,但大势不可扭转,如若此人忤逆大势,无需殿下出手,定会有人发起诘难,此时殿下已非令其不满之人,而是他的救命稻草,反而可以施恩于他。”
“可若不满的人才是大势呢?”
“什么?殿下!休怪妾身无礼,若此乃大势,您应仔细斟酌此事利弊了。”
“无关利弊,亦没有是非多错,只因君臣关系才会心生不满,该如何?”
“殿下,恕妾身直言。若无关对错,您就不应该有仁慈之心。您退一步,他人恐怕要进两步,同时还想着如何再走八步。”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啊。”
“多事之秋更应如此。”甄姜接住了话头,冷声说,“您事务繁忙,却有人想要添乱,怎能不出重手以儆效尤?”
“确实如此。我有你们,真乃幸事。”说着,他将两人揽入怀中。
三人一起又聊了许多,王弋满意地离开后宫,返回书房后立即召见了荀攸和刘晔。
等两人到后,王弋直言:“子扬,中军即将成军,却只选出了低级将校,都尉以上者只有寥寥数人。你与兵部众人拟议一个举荐的名单,将中军将校补全。”
“臣领旨。”
“去吧,时间紧急,最好近几日就定下。”
“喏。”
刘晔走后,王弋问荀攸:“公达,你如何看此事?”
“哈哈……臣就知道殿下这几日会问。”只有君臣二人,荀攸的表现相当轻松,“既然殿下已经决定将此事交由兵部去办,被征募的人也只能感恩戴德了。有些人心里要苦喽……”
“笑吧,笑吧,你就笑吧。”王弋白了荀攸一眼,嘴角也勾起了笑容,“中军的主帅虽是子龙,但缺一稳定军心的谋士坐镇,公达可有兴趣?”
“我?”荀攸没想到王弋竟然让他出任军司马,苦笑道,“唉,笑人者,人笑之。臣心里苦啊……”
“你苦什么?中军司马,多少人做梦都想担任的职务,你一个门下侍郎还嫌官小?正好侍中还空着,要不你去?”
“殿下高看攸了。”
“给你升官,你还不愿意?”
“殿下,臣说一句不敬之语。”荀攸面色古怪,眼神玩味,“您让臣去做中军司马,难道不是为了让臣去做侍中吗?”
“嘿!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争辩什么?”
“殿下,之前商议官职时,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侍中之位空悬,要到平定天下时再确定人选。您现在要臣去做侍中,臣心中不安啊。”
“不安也要做呀……公达,不安也要做!”王弋摆了摆手,犹豫片刻,抽出名单交给荀攸,叹息道,“你且看看吧。”
荀攸接过名单,脸色骤变,立即明白了王弋的想法。
这份名单是一份举荐的名单,所举荐的正是中军将校。
看字迹,名单应该是由荀彧写的,名单上的人都是对王弋绝对忠诚的士族子弟。
多的不说,新年快乐。
诸君在新的一年中三事恒伴左右:平安喜乐、财源广进、家事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