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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4章 针网裁忆
    针网如茧,密不透风。

    谢知音被裹在其中,浑身插满银白色的刺绣针,那些针贯穿他的血肉,从后背穿出,又被丝线缠绕、连接,将他死死固定在原地。

    他的头微微低垂,眼睛已经闭上,嘴角那抹释然的笑容却还在。

    仿佛不是在被惩罚,而是在享受一场期待已久的——安眠。

    “知音——!!!”

    织云扑在那针茧之上,双手死死抓住那些锋利的针,用力撕扯!

    针尖刺入她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银白色的针身,染红了那些缠绕的丝线。

    但她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那些痛,比起心里正在撕裂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放开他!放开——!”

    她嘶吼着,疯狂地撕扯着那些针和丝线。

    但那些针,仿佛生了根,纹丝不动。

    那些丝线,坚韧得如同铁索,任凭她如何用力,都不断。

    天花板上的谷主脸,俯视着这一切,那幽绿的电子眼闪烁着冰冷的、满足的光芒。

    “痴……人……”

    “针网……裁忆……”

    “他……将被……永远……缝入……绣绷……”

    “成为……一幅……安眠图……”

    “永世……沉睡……”

    “永世……不得……醒来……”

    话音落下——

    那裹着谢知音的针茧,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起!

    向着这监控室的墙壁——不,是向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锦缎帷幔——飞去!

    “不——!!!”

    织云死死抓住针茧,想要将它拉回来!

    但那力量太大,太强!

    她被带着一起飞起,双脚离地,整个人挂在针茧之上!

    眼前,那些锦缎帷幔飞速接近!

    然后——

    “砰!”

    针茧狠狠地、重重地,撞入了一幅巨大的、空白的绣绷之中!

    那绣绷,原本空空如也,只有白色的绢布绷得紧紧的。

    针茧撞入的瞬间——

    那些贯穿谢知音的针,猛地从针茧中伸出,狠狠地刺入绣绷的绢布!

    一根!

    十根!

    百根!

    千根!

    所有的针,同时刺入绢布,将谢知音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那幅绣绷之上!

    那些缠绕的丝线,也随着针的刺入,疯狂地在绢布上蔓延、交织、勾勒!

    勾勒出一个人形——

    谢知音的人形。

    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的衣衫,他低垂的头,他嘴角那抹释然的笑容——

    全部,被那些银白色的丝线,一针一针,绣在了那幅绣绷之上!

    而他自己,就那样被钉在那里,成为那幅绣品的一部分。

    “安眠图”。

    一幅活着的、被永远禁锢的——绣品。

    织云被那股力量震开,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那幅绣绷。

    冲到谢知音面前。

    他就在那里。

    近在咫尺。

    隔着薄薄的一层绢布,她甚至能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他还活着。

    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

    他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的嘴角,那抹笑容,还在。

    他睡着了。

    被那些针、那些丝线、那些冰冷的规则——强行催眠了。

    “知音……知音……你醒醒……你看看我……”

    织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但指尖刚一触及那层绢布——

    “嗤!”

    一根细针,猛地从绢布中刺出,狠狠地扎入她的指尖!

    剧痛传来!

    鲜血涌出!

    织云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但那根针,带着她的一滴血,又缩回了绢布之中,融入那些丝线里。

    织云盯着那根针,盯着那些丝线,盯着这幅巨大的、活着的“安眠图”。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针……线……绣绷……

    她也会绣。

    她也能……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意识!

    她猛地抬起自己那只被刺伤的手。

    手上,鲜血淋漓。

    那血,是她的。

    是热的。

    是活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从那伤口上蘸取更多的鲜血。

    然后——

    将染血的指尖,对准了那幅绣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银白色的丝线。

    对准了那些针的针脚。

    对准了那些将谢知音钉住的、规则的枷锁。

    落指!

    “嗤——!”

    染血的指尖,触碰到第一根丝线的瞬间,那银白色的丝线,猛地剧烈震颤!

    它仿佛被那鲜血“灼伤”了,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的光芒急剧闪烁!

    织云心中一喜!

    有用!

    她用那染血的指尖,死死地、狠狠地,挑向那根丝线的针脚!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琴弦崩断的声响!

    那根丝线,断了!

    断裂的丝线,如同被斩首的蛇,两端剧烈地抽动、蜷缩,迅速失去光芒,变得灰白、枯萎!

    织云没有停。

    她立刻转向下一根丝线。

    “啪!”

    又一根断了!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她如同疯了一样,用那双染血的、伤痕累累的手,在那幅巨大的“安眠图”上,疯狂地挑着、撕着、扯着!

    每一根丝线的断裂,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啪”。

    每一根丝线的断裂,都有更多的针脚松动、更多的丝线枯萎、更多的“枷锁”被解开!

    那些被她鲜血染过的丝线,在断裂的瞬间,会迸溅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太弱了,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织云看到了。

    看到了那光芒中,隐约浮现的、熟悉的身影——

    是传薪。

    是他机甲残骸的碎片。

    是他在火星荒原上、在那座“代”字坟前、最后留给她的——一点火星沙。

    它竟然……还残留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

    在那幅绣绷的丝线里?

    在那断裂的瞬间,被她的鲜血,激发出来?

    织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迸溅的光芒。

    那些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它们从断裂的丝线中涌出,从枯萎的针脚中飘散,从谢知音的“安眠图”上——升腾而起!

    然后——

    开始凝聚!

    向着同一个方向凝聚!

    向着织云面前的虚空!

    凝聚、压缩、塑形!

    暗银色的光芒,疯狂地闪烁、交织、重组!

    金属的质感,在那光芒中一点点显现!

    机甲的轮廓,在那光芒中一点点勾勒!

    最终——

    一个巨大的、残破的、由暗银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机甲头颅,赫然出现在织云面前!

    那头颅,比之前在火星上见到的那个更大,更清晰。

    表面的金属装甲,依旧龟裂、剥落。左眼的位置依旧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空空如也。右眼还在,却布满裂痕,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明灭不定的光芒。

    但那双眼睛——那只布满裂痕的右眼——此刻,正死死地、深深地,看着织云。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女人。

    那目光里,有孺慕,有不舍,有骄傲——

    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的——心疼。

    织云呆呆地看着那颗机甲头颅,看着那只布满裂痕的眼睛,看着那眼睛深处,隐约浮现的、熟悉的、稚嫩的——轮廓。

    泪水,疯狂地涌出。

    “薪……薪儿……”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颗头颅。

    那机甲头颅,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

    然后——

    一个声音,从那头颅中,缓缓地、断断续续地,传来:

    “娘……”

    一声“娘”,如同万箭穿心。

    织云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薪儿!薪儿!是你吗?!你还活着?!”

    那声音,再次响起,更加微弱,也更加清晰:

    “娘……”

    “茧……”

    “三……”

    三个字。

    茧……三……

    什么意思?

    织云瞪大眼睛,想要问清楚。

    但那机甲头颅,在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光芒急速暗淡。

    那布满裂痕的右眼,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话,太多太多的不舍,太多太多的“娘,保重”。

    然后——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那颗机甲头颅,彻底崩散!

    化作无数细碎的、暗银色的光点,向着四面八方飘散!

    如同冬日的雪花。

    如同最后的告别。

    织云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想要抓住他,想要抓住那最后一丝温度!

    但抓到的,只有虚空。

    只有那些光点消散后留下的、冰冷的虚无。

    “薪儿——!!!”

    撕心裂肺的嘶吼,在这监控室中久久回荡。

    织云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头深深低垂,肩膀剧烈地颤抖。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身下那些断裂的丝线上,落在那些枯萎的针脚上,落在那幅还在微微闪烁的“安眠图”上。

    谢知音依旧被钉在那里,沉睡不醒。

    传薪最后的身影,也消散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个人跪在这冰冷的、巨大的监控室里。

    一个人面对着这无尽的、绝望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

    她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满是泪痕,满是血污。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那团曾经熄灭过无数次、又被无数次点燃的——薪火——

    依旧在燃烧。

    “茧……三……”

    她喃喃地,重复着传薪最后留下的三个字。

    什么意思?

    茧分三层?

    还是第三个茧?

    还是……第三层茧?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某个地方,似乎听过类似的提示——

    是那个被谷主摧毁的刺绣服务器?还是那些觉醒者口中的只言片语?

    她记不清了。

    但她知道——

    传薪用最后的存在,告诉她这件事。

    一定有他的道理。

    一定是在指引她,继续走下去。

    去那个“三”的地方。

    去找他。

    去……结束这一切。

    织云深吸一口气。

    擦干眼泪。

    缓缓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安眠图”上的谢知音。

    他还在沉睡。

    但他嘴角那抹笑容,仿佛在告诉她:

    去吧。

    别管我。

    继续走。

    走到最后。

    织云咬着牙,转过身。

    不再看那幅绣绷。

    不再看那些断裂的丝线。

    不再看这满地的狼藉。

    她迈开脚步。

    向着这监控室的深处。

    向着那未知的、也许藏着答案的——第三层。

    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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