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恒生没有直接回山谷，而是脚步一转，去了西山陵园。

    

    十年过去，西山陵园早已不是当初那片简陋的墓地。在邹可微的阵法规划与无数修士自发修缮下，这里已成一片庄严肃穆气势恢宏的墓园群。

    

    青石铺就的神道两旁，是整齐的松柏与灵花。依山而建的墓穴层层叠叠，每一处都干净整洁，甚至有简单的防护与聚灵阵法。陵园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碑，刻着“往生净土”四个大字，香火不断。

    

    这里，成了西洲许多修士心中最终的归宿。能葬入西山陵园，由段府主亲自超度，已是无数散修和小宗门修士毕生所求的体面。

    

    今日预约法事的，只有一位逝者。

    

    是一位在探索古秘境时，被残留禁制所伤，拖了三年终于油尽灯枯的金丹散修。他的弟子是个憨厚的筑基汉子，红着眼圈，跪在崭新的法事堂前，身边只有寥寥几位同乡好友。

    

    段恒生换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道袍，扛着铁锹走进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那孝子点了点头。

    

    仪式简单却郑重。

    

    段恒生右手并指，点在逝者眉心。《大轮回神光》的力量被他控制在最细微、最温和的程度，如同涓涓细流，抚平魂魄最后的执念与痛苦，引导其安然脱离躯壳，归于天地轮回。

    

    “尘归尘，土归土，魂魄归地府。往生极乐，早登仙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急急如律令……总之一路走好。”

    

    祷词依旧是他那套不伦不类的混合体，但在场的几人却听得无比虔诚。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平静温和的魂光从逝者身上升起，在空中微微一顿，仿佛在致谢，随即消散于无形。

    

    “叮！你成功度化冤魂，获得灵性点+5。”

    

    提示音在脑海响起，平淡无奇。

    

    段恒生面色如常，对那孝子道：“安心吧。事已成，下辈子定能投个好胎。”

    

    守在外面的突眼和大嘴立刻进来，熟练而轻柔地抬起遗体，前往早已选好的墓穴下葬。他们的动作比起十年前，更多了一份沉稳与尊重。

    

    段恒生看着他们离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十年了。

    

    自从开放西山陵园，这种法事他做了不知多少次。起初是为了灵性点，后来渐渐成了习惯，成了责任，甚至成了他感悟《大轮回神光》的一种修行。每一次送走一个魂魄，见证一段人生的终结，都让他对“轮回”、“归寂”多一分理解。

    

    他转身走出法事堂，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陵园。

    

    回到西山仙府，已是夕阳西下。

    

    山谷内依旧宁静而充满生机。许若欣在竹屋前练剑，剑气清冽；邹可微和突眼大嘴凑在一起，似乎在研究某种新阵法的地基；王真真操控着一具三头六臂的傀儡在空地上翻跟头，王铁在旁边敲敲打打；步便宜坐在他的毒草田边，闭目调息，周身五行灵光流转平稳；肖腾、陈可儿、甄四吉三个孩子在杜坚的督促下，正扎着马步，修炼最基础的五行吐纳术，小脸憋得通红却不肯放弃；曾归云、藏剑子等人远远待在活灵脉旁，气息沉凝；济静和尚在济圆的小蒲团边打坐念经……

    

    一切井然有序，蓬勃向上。

    

    段恒生走到溪边，瘫回他的老位置竹躺椅。铁柱立刻凑过来，把狗头搁在他腿上。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

    

    系统界面清晰浮现：

    

    “灵性点：”

    

    突破了。

    

    十年累积，靠着陵园稳定的“客源”，加上偶尔外出“捡漏”，灵性点终于突破了一万一千点大关。

    

    这个数字，若是放在十年前，足以让他兴奋得几天睡不着觉。可现在，他心中只有一片平静。

    

    五大基础属性后面，那个（+）号依旧诱人。化神期的属性极限在哪里？加一点需要多少灵性点？他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天文数字。这一万一千点，或许只够加几点？甚至一点？

    

    但他没有加。

    

    不是舍不得，而是……时候未到。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云层，投向那无尽遥远的虚空。

    

    是该去中洲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了十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

    

    毛小豆被凌虚子带走时最后看向他的眼神，这些年来无数次在他梦中浮现。那老梆子说什么中洲才有适合她的剑道，说什么西洲太小困不住他们……狗屁！

    

    爷的人，凭什么让你说带走就带走？连声招呼都不打？问过爷的意见了吗？

    

    还有凌虚子当年随口判定的“五行灵根，金丹极限”。步便宜、突眼、大嘴、铁柱，他们修炼五行功法后，确实有了起色，步便宜甚至已触摸到金丹瓶颈，突眼大嘴也到了筑基后期。但进步速度，依然远远慢于其他人。西洲的天地法则，像一层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他们身上。

    

    要去中洲，找到真正适合五行灵根的完整传承，彻底打破这个诅咒。

    

    要去中洲，把毛小豆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呸！爷不许她死！必须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还要去中洲，看看那所谓的“万道源流之地”，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化神在西洲已是顶峰，但在中洲呢？炼虚？合体？大乘？乃至……真正的仙路？

    

    一股强烈的战意，在他胸中涌动。

    

    咸鱼了十年，骨头都快躺酥了。是时候，活动活动了。

    

    可是……怎么去？

    

    万泉阳说的那些途径，古传送阵、定锚航线、引渡令……听起来都麻烦得要死。偷渡？成功率低，风险大，而且到了中洲还是黑户。

    

    段恒生挠了挠头，有些烦躁。

    

    “要是爷也会撕裂空间，直接跨过去就好了……”他嘀咕着。化神期对空间规则已有初步掌控，但像凌虚子那样举重若轻地跨越大陆，他还做不到。距离太远，虚空乱流太狂暴，没有坐标指引，极易迷失。

    

    或许……可以试试《阴阳逆乱》？

    

    这门神功擅长颠覆规则，扭曲现实。如果结合化神期的空间感悟，能不能临时“逆乱”出一条相对稳定的通道？

    

    段恒生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

    

    值得一试！

    

    不过，在此之前，得做好万全准备。中洲不比西洲，高手众多，局势复杂。去了那边，可没有西山仙府做后盾，一切都要靠自己。

    

    灵性点得留着，关键时刻升级保命用。

    

    功法要再熟悉熟悉，《大轮回神光》和《阴阳逆乱》是他的底牌。

    

    铁锹得带着，老伙计不能离身。何可安和屠千仞这两个器灵，说不定在中洲能派上用场，毕竟他们来自南洲大派，对中洲可能了解更多。

    

    家里也得安排好。杜坚老成持重，可以总揽大局；许若欣、邹可微、王真真、王铁他们都已能独当一面；玄剑宗那帮人……算了，有曾归云在，翻不起浪，反而能成为助力。步便宜他们继续修炼五行功法，等爷从中洲找到完整传承，再回来接他们。

    

    还有……许若欣。

    

    段恒生目光瞥向竹屋前那道清冷练剑的身影，心中微微一顿。

    

    这十年来，许若欣从未提过当年溪边那番话，只是默默修炼，偶尔与他目光相遇，也是平静自然，仿佛那只是寻常往事。但他能感觉到，那份心意并未改变，只是沉淀得更加深沉。

    

    他这一走，不知要去多久。中洲凶险，前途未卜。

    

    该跟她道个别吗？怎么说？

    

    段恒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感情的事，比打架麻烦多了。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嘟囔一句，重新瘫倒，“先琢磨出一条路来才是正经事。”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夜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

    

    段恒生望着璀璨星河，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玄奥的轨迹，脑海中《阴阳逆乱》的经文与化神期空间感悟相互碰撞交融。

    

    一条模糊且充满段氏风格的跨洲方案，正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中洲……”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带着点痞气与狂意的笑容。

    

    “等着，爷来了。”

    

    （卷二《风起苍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