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姗姗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抬起头看着何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自从跟着来到了香港,每天要做什么,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全都被安排明明白白。
甚至就连上厕所,都要按照规定的时间进行,多几分钟都不行。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已听,“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累,从未有过的疲惫。
现在只想上床睡觉,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用去做。
梦里,还能见到林北的身影。
何茹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伸出手,一把将琴盖掀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累?”何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说累?”
此刻她拿出当家长的模样,开始训斥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出来打工了,一天干十几个钟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你呢?
一来了就住着洋楼,生活有保姆伺候,吃着山珍海味,穿的是洋气的衣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袁姗姗低下头,看着琴键。
她能理解父母的不容易,背井离乡在这里打拼,终于有了一番事业。
可这并不是想要的生活。
“妈,我想回去。”袁姗姗鼓起了勇气,说出了心里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是何茹停机拿了,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想回去。”袁姗姗抬起头,看着何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想爷爷了。我想回塔和,我不想待在这里,一天都不想。”
何茹的脸色沉了下来,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盯着女儿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了几下,看得出这会儿很愤怒。
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去?你疯了?好不容易把你带出来,你跟我说要回去?你知道为了让你出来,我费了多大劲?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关系?你以为这里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袁姗姗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何茹看着她那副样子,越看越来气。
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窗外是半山的风景,郁郁葱葱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楼宇,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波光粼粼,几艘轮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这座城市的繁华,是多少人做梦都想拥有的。
比起国内的穷苦落后,简直就是梦幻般的世界。
可她的女儿,偏偏不稀罕。
何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钢琴边,一只手搭在琴盖上,看着袁姗姗。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才是你的家。塔和那个穷地方有什么好,破破烂烂的,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迷恋国外的繁华,心里早瞧不上那个出生长大的地方。
“你回去干什么?跟着你爷爷吃窝窝头,喝苞米面糊糊,我何茹的女儿,不能过那种日子。”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些,但那种软里带着刺,让人听着更难受。
“你趁早死了回去的心。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练琴,学习西方贵族的礼仪社交,学好外语,这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就算不为你自已想,也得为了我这个当妈的一片苦心,给我争点气!”
袁姗姗坐在琴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已的手指。
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了。
“我不想学这些。我想学咱们国家的舞蹈,想在舞台上为人民群众表演。而不是参加什么舞会,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何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此刻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如果你觉得我的表现不让你满意,那你就放我回去。你嫌弃咱们的国家穷,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即便是每顿饭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
何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猛地抬起手,指着袁姗姗,手指都在发抖。
“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现在长大了,敢跟我顶嘴了?我告诉你,今天晚上那个英国贵族的查尔斯,邀请你参加舞会。
只有练好了钢琴,学会跳交际舞,才能融入他们的圈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没出息的东西,连当妈的一片苦心都不明白!”
生活在这个地方,何茹一直因为华人的身份,而感觉到很自卑。
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份明显要高人一等,在这里有属于他们的特权。
不管生意场上赚了多少钱,始终无法改变身份上的事实。
何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用女人当做投石问路的钥匙,嫁给那些贵族,这样就能实现蜕变。
袁姗姗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更冷了。
她来香港这些日子,见惯了所谓的“贵族”,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社交场合。
见了无数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
那些人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昂贵的首饰,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嘴里说着客套的话,转过身就翻白眼。
早就烦透了这样的生活。
她感觉自已不是住在什么豪宅里,而是被关在一座监狱里,时时刻刻只想逃离。
“我不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也不练什么琴。不是看上了那个查尔斯吗?要去你去好了。”
话音未落,何茹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猛地落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