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不喝,会渴死,也会饿死。
这种事情发生在执法严明的公安局里,肯定是不妥当的。
但陈军强心里清楚,对付这种人,用不着动粗,也用不着上手段。
不跟那两人说话,那还不简单?
事实证明,冷暴力果然是最致命的,从精神的层面上,来了一次最直接的摧残。
把人关在里头,不审不问,不理不睬,不给你任何交流的机会。
就像把你扔进一口枯井里,四周漆黑一片,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你。
这种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拘留室里,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灭。
灯管有些年头了,两头发黑,中间泛黄,嗡嗡嗡地响,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裴龙海坐在轮椅上,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花,眼泪直流。
但他还是盯着,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看。
四面都是白墙,没有窗户,没有钟表,没人告诉他确切的时间。
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他已经被关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更长。
“来人!我要见你们的领导!”裴龙海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这是他第三次发出抗议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语气。
同样的结果,没有人理他。
声音在空荡荡的拘留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嗡嗡声。
侧耳听了听,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裴龙海等了很久,又喊了一声:“有人吗?我要说话!”
还是没人理他。
他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种折磨,比他当年被人打断腿的时候还要难以忍受。
断腿是肉体的痛,咬咬牙就过去了。
可这是精神上的折磨,像一根针,不紧不慢地扎着你,一下,一下,又一下。
刚开始的时候,他跟贾道光关在一起。
两个人好歹有个说话的伴儿,你一句我一句,骂这里的人不干人事。
虽然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至少能打发时间。
可是后来,他们被分开了。
贾道光被带走了,不知道关到了什么地方。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四面白墙,一盏灯,一张床,一个马桶,一把轮椅。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坐在轮椅上,拉屎拉尿都得靠自已,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偏偏这个时候,闹肚子了。
早上那碗粥,不知道是凉了还是馊了,喝下去没多久,肚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先是咕噜咕噜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打鼓,接着就是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是有人攥着他的肠子使劲拧。
他咬着牙,忍着,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忍了没一会儿,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比刚才更猛,更急。
肛门一阵痉挛,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裴龙海拼命用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可他的两条腿废了多少年了,肌肉早就萎缩了,根本撑不住。
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轮椅上,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
顺着裤管往下流,浸透了裤子。
那股难闻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钻进他的鼻子里,熏得他一阵恶心。
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罪没受过?
可现在居然连自已的屎尿都控制不住了。
他坐在那里,臭烘烘的,脏兮兮的,像一条被人丢弃在路边的野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裴龙海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用双手转动轮椅的轮子,往门口挪。
他挪到铁门前,趴在那个巴掌大的小窗户上往外看。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一边走一边喝水。
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往这边看。
“同志!同志!”裴龙海使劲拍着铁门,声音沙哑而急切,“等一下,我有话要讲!”
那个警察走到铁门前,脚步没有停,只是偏过头,往小窗户里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裴龙海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裴龙海愣住了。
他张着嘴,话还卡在嗓子眼里,人已经走远了。
回过神来又使劲拍了几下铁门,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倒是说句话啊!哪怕一个字都行!老子没偷没抢,凭什么把老子抓进来!”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他。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走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裴龙海趴在铁门上,脑袋抵着冰凉的铁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又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已听。
“又他妈的走了……你们有本事,判老子枪毙,给老子一个痛快行不行!”
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人坐在那间臭烘烘的拘留室里,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手上沾着污物。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一条被遗弃在路边的野狗。
不知道是谁想到这么个损招,这不是要把一个大活人,往疯里逼吗?
另一间拘留室里,贾道光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蓬头垢面,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胡茬冒出来老长,又黑又硬,像一把刷子。
眼睛红肿,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
在拘留室里来回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
没有钟表,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能让他知道时间的东西。
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估算,可他连饭都记不清送了几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想着想着就钻进了死胡同,怎么都出不来。
“来人啊,你们来个人啊!”
贾道光精神开始恍惚,眼前出现了幻觉,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们。
正在冲着他招手。
“你们审问吧,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给个痛快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