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景堂立刻放下手中公务，赶到诊所的小院。只见苏凤玉正对着一本粗糙的手抄册子，那是寒影设法弄来的副本和几包从病患家取来的饮食残渣、熏香灰烬等物仔细查看。
桌上还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奇特的工具。
“苏凤玉，你......”墨景堂看着她沉静专注的侧脸，心中的焦躁莫名平复了几分。
苏凤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睿智而笃定的光芒，“墨景堂，流言如沙，强堵则溃。我们得让它们不攻自破。”
“你有何良策？”墨景堂在她对面坐下。
苏凤玉指着那本伪造的“法术手册”，“首先，是这本东西。制作粗劣，内容更是荒诞不经，将一些农事常识和医理胡乱拼凑，再套上鬼神之说。但关键不在这里。”
她拿起册子，凑近烛光，“你看这纸张，虽刻意做旧了，但边缘磨损均匀，不像自然翻阅所致。再看墨迹，我用药水试过，渗入纸张的层次较新，绝非存放数年之物。最重要的是笔迹，虽模仿拙劣，但有些连笔习惯和起收笔的细微特征，与我诊治过的几位病人留下的字据有相似之处。”
墨景堂眼睛一亮：“你是说，能找出伪造者？”
“不仅如此，”苏凤玉又指向那些从病患家取来的样品。
“我检查了这些昏睡病患家的饮食和水源残渣，还有他们常用的熏香。在其中两家的水缸边缘残渣和一家熏香灰烬里，发现了同一种微量植物的花粉和特殊矿物粉尘。这种植物名叫‘梦罗花’，生长在南方湿热山谷，其花粉经特定矿物粉混合燃烧，会产生一种令人昏睡、产生幻觉的烟雾。剂量控制得当，就不会致命，但会让人沉睡数日，脉象古怪，寻常大夫难以诊断。”
墨景堂震惊，“你是说，那些病患是被人刻意下毒？”
“没错。”苏凤玉肯定地点头。
“下毒者很小心，用量轻微，且分散在不同物品中，不易察觉。但这恰好证明了并非什么‘巫蛊作祟’，而是人为的、有预谋的投毒！目的是制造恐慌，坐实对我的污蔑。”
“可我们如何证明？如何让大家相信？”墨景堂问到了关键。
苏凤玉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我们需要一场‘公开的证明’。”
三日后，一项特殊的“公示”由摄政王府和京兆府联名发出：为澄清近日流言，安定民心，特邀京城各医馆名医、书院夫子、德高望重的长者以及自愿报名的百姓代表，于京郊皇家猎场旁的校场，公开查验所谓“证据”，并由王苏凤玉当场演示相关“技艺”，以正视听。
公告一出，全城哗然。支持者认为此举光明磊落，反对者嗤笑是垂死挣扎，更多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杨太傅等清流大臣对此举表示支持，认为公开透明是破除谣言的最好方式。
公示当天，校场周围人山人海。
高台上，坐着以杨太傅为首的几位朝廷重臣、京兆府尹、太医院院判以及几位知名的书院山长。
台下，则挤满了各色人等，其中就有那位上书弹劾的御史，他脸色阴沉地坐在一侧。
苏凤玉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未施粉黛，从容不迫地走上临时搭建的演示台。
墨景堂则坐在高台主位，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给予无声的支持。
首先，是关于那本“法术手册”。
苏凤玉请上几位精通古籍鉴定和笔墨的老学究，以及造纸作坊的老师傅。
在众目睽睽之下，老师傅当场指出纸张的质地、帘纹属于近一两年才在京郊某作坊开始生产的新品；
老学究们则通过墨色、笔锋、书写习惯的分析，一致认为册子成书时间不超过三个月，且笔迹有刻意模仿和拼凑的痕迹。
苏凤玉甚至拿出了药水显迹的简单方法，展示了纸张做旧的破绽。
台下议论声起，许多人开始露出怀疑的神色。那弹劾御史的脸色更加难看。
接着，是关于“奇技淫巧”。
苏凤玉没有回避，反而主动提出演示。她请人抬上普通的土壤、农具，以及生病的秧苗、常见的草药。
“有人说我让土地增产是妖法。”
苏凤玉边说着，边熟练地演示堆肥的初级步骤，讲解其中蕴含的让有机物分解、增加土壤肥力的道理。
“这不过是观察自然、利用自然。腐叶成土，牲畜粪便肥田，古已有之，我只是将它们系统化而已。”
她又展示了几种常见草药配合治疗简单病症的原理，并当场为一位自愿上台、患有轻微腹泻的百姓配药、讲解药性。其言辞清晰，道理明白，毫无玄虚之处。
最后，是最关键的“昏睡病例”。
苏凤玉请京兆府的人带来了其中两位症状较轻、已初步苏醒的病患家属，以及从他们家中取来的证物。
同时，她请太医院院判和几位京城名医共同上台查验。
在众人注视下，苏凤玉用自制的简易显微镜，展示了在那些残渣中发现的特殊花粉和矿物粉尘。
她解释道：“此物产自南方，名‘梦罗花’，其花粉混合特定矿粉燃烧，可致使人昏睡。我已用兔、鼠试验过。”
她展示了旁边笼子里几只昏睡的兔子，然后给它们喂下了解毒汤药，不过一刻钟，兔子便陆续苏醒。
太医院院判亲自检查了兔子和那些证物，又为两位病患家属诊脉，询问发病前后细节，最终捋须沉吟道：“乐安郡主所言确有道理。此等症状，确似中毒，而非邪祟。老夫行医数十载，曾在南疆医书中见过类似记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太医院院判都这么说，分量可就太重了！
苏凤玉面向众人，声音清朗：“诸位乡亲，我所学所行，皆源于对天地万物的观察、对前人智慧的继承，以及在实践中不断的尝试与总结。世间确有诸多未解之谜，但将不解之事归于鬼神邪术，既是对探索精神的扼杀，也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制造恐慌，伤害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