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好打机锋,能取出四病船这种怪异又不吉利的名字,倒是不足为奇。
大船一路劈涛破浪航行,张允也乐得多增长些修仙界的见闻,於是问道:
“但不知是哪『四病』”
季昭晦摇头道:“此四病非寻常疾病,乃是佛教经典所论及的『禪病』。”
说著望向面露茫然的张允,会心一笑道:
“即『作任止灭』四病,分別是刻意作、任自流、止妄念以及断灭相,你我不修释法,听过便罢,却千万不必深究。”
张允点头道:“道友去过中土么”
“不曾,”季昭晦隱秘一笑:“不过到了烟岛,我可以介绍一位道友给你认识,他可是实实在在去过。”
张允眼神一亮,忙追问道:“此人是谁难道是那位莲宗的大师”
季昭晦哑然失笑,摆手道:
“和尚轻易不出门的,要不然就该和我等一起在这船上了,你先莫急,到时就知道了。”
张允只好作罢。
这艘法船行进时,需要消耗不少灵石,所幸翠磯岛家底不弱,並不在乎这些灵石。
季昭晦此行,包括张允先前见过的段清和朱虹在內,共带了六名弟子,轮流在底舱当值。
一路平安无事,直到第五天中午。
风云突变,青天白日里突然就乌云压顶,仿佛转眼入夜,霎时间电闪雷鸣,海中激起滔天巨浪。
只见妖兽翻滚,蛟蛇起舞,在水中爭相廝杀,场景惊心动魄。
四病船自带防护禁制,张开之后阻风隔雨不在话下。
季昭晦远远望见那些妖兽,面色凝重,隨即下令转向绕行。
绕道航行一个多时辰,风雨渐渐停息,天色復明,大船又调整方向,驶向既定路线。
张允心有余悸,问起先前是发生何事。
季昭晦猜测说是有左道修士出手,驱使妖兽互相残杀,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愿多事才选择避上一避,还嘱咐张允以后见此情景也要当心。
倏忽又过数日。
这一日清晨,海天交接处,一座被淡淡烟靄笼罩的巨大岛屿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岛屿远望如一只伏波巨兽,山势雄奇,林木蓊鬱。
季昭晦与张允並肩立於四病船首,身后站著的段清、朱虹等几名翠磯岛弟子,举目眺望,目光中皆是透露惊奇神色。
“前方便是烟岛了,”季昭晦指著那被晨雾繚绕的岛屿,对张允道:
“玉修子选此处开宗,倒也有些眼光,此岛灵脉虽非绝顶,但面积广阔,地势险要,兼有天然雾气常年笼罩,易守难攻,是个立基业的好地方。”
数十道各色法器流光从头顶呼啸而过,直奔烟岛。
张允仰头目送那些光芒远去,轻声道:
“看来此番前来观礼的道友还真不少。”
季昭晦也嘆道:
“玉修子早年结怨比结缘多,朋友真没几个,不过此番是他大张旗鼓,遍邀群修,无论是想看热闹的,还是真心来贺的,抑或……別有心思的,恐怕都会来。”
法船破开海浪,缓缓驶近烟岛。
靠近了看,更能感受到此岛的规模。
海岸线曲折,多有悬崖峭壁,仅有数处地势平缓,建有简易码头,应是落成不久。
四病船稳稳靠岸,季昭晦率人登上烟岛,念动法诀收起法船,回首时已有数名服饰各异的修士迎了上来。
为首的两人皆是炼气后期修为,面色肃然,举止规范,对著飞舟拱手道:
“恭迎诸位道友驾临烟岛,参加本门开派大典,请道友示下请柬。”
季昭晦扬起衣袖,一道白光缓缓飞出,被说话的那名炼气修士接在手中。
这修士接过后,神色木然看了一眼,便已確认,口气显得恭敬了些,但衬著冷漠的表情却有些违和:
“原来是翠磯岛季岛主蒞临,晚辈冯玄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季昭晦眯著眼打量了他片刻,抚须笑道:
“冯道友客气了,玉修子前辈近来可好”
冯玄脸上挤出略显生硬的笑容,拱手道:
“岛主一切安好,並已为诸位安排了精舍歇息,晚辈还需在此迎客,分身乏术,就请前辈和诸位道友隨手下人过去吧,招待不周之处,前辈见谅。”
季昭晦摆手笑道:“好说。”
“冯振!”
冯玄喊了一声,身后一名修士越眾而出,来到一旁,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眾人隨著这叫冯振的炼气修士走出几步,离了迎客区域,此人又唤出一架飞舟,载著几人朝烟岛深处飞去。
张允凝神看去,一座透明大阵將烟岛居中,大约占总面积五成的区域笼罩在內。
隨著冯振来到阵前,挥手打出一道法诀,面前凭空荡漾起五彩眩光,片刻后开启一扇仅容飞舟通过的门户。
飞舟驶入光罩之內,张允顿时感到周身灵气变得浓郁了许多,甚至比翠磯岛还要胜上一筹。
但奇怪的是,大阵內並未豁然清明,目光所见仍是云遮雾罩的模样,雾气甚至比外头还要浓上几分,十丈之外几乎已难以视物。
张允悄悄张开神识,却发现在这浓雾之中,神识能触及的范围竟然也变小了。
不动用阳鉴的情况下,神识只能延伸到五十丈左右。
冯振立在飞舟前头,张允在他身后,此时察觉雾气有异,悄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季昭晦。
季昭晦浓眉微微皱起,看神色並非一无所知,见张允望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冯振忽的咳了一声,转过身来,歉然道:
“是了,有件事忘了同诸位说明,护岛大阵里平日是没有大雾的,皆因近些日岛上地脉出了点小状况,这才有了目前这番景象。”
“不过雾气除了略微影响五感,对修士本身倒也没什么危害,岛主已命人去加紧修復地脉,不日便可恢復如初,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季昭晦呵呵一笑,淡然道:
“无妨,此情此景…我瞧著还不错,不但令烟岛之名名副其实,还別有一番韵味。”
冯振闻言鬆了口气,露出笑容赞道:“前辈…好雅兴。”
隨后背过身去不再说话,专心驾驭飞舟。
张允和季昭晦各怀心思,只有后方的六名弟子指著沿途风光,窃窃私语。
大雾弥天,岛上稍远些的山峰建筑都是影影幢幢,看不真切,更看不到其他客人,只偶尔有破空之声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