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扫过沪江码头的铁皮顶棚,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海风里咸腥的潮气,缠得人浑身发沉。沈砚之蹲在警戒线内的水泥地面上,指尖捏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齿轮,指腹摩挲过齿间精密的纹路,眉头拧成一道深痕。齿轮约莫拇指大小,表面镀着层薄薄的防锈镍层,边缘还残留着爆炸冲击留下的焦黑痕迹,最末端的齿牙崩了半颗,断口处的金属光泽仍清晰可见。
“沈探长,这零件瞧着就不一般,比咱们市面上见的国产齿轮规整多了,齿距都分毫不差。”李副官蹲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块爆炸残留的铁皮,语气里满是凝重。昨天深夜,法租界的军火仓库突然发生爆炸,火光映红了大半个租界,仓库外墙塌了大半,值守的三名巡捕当场殒命,现场除了残破的军火碎片,就只剩这枚嵌在断梁缝隙里的齿轮,是唯一能追踪的线索。
沈砚之没应声,将齿轮凑到鼻尖轻嗅,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机油味,不是国产军火常用的矿物油,反倒带着些异域的煤油混合气息。他起身走到仓库废墟边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视线最终落在墙角一处炸变形的铁箱上,铁箱表面刻着模糊的外文缩写,虽被烟火熏得发黑,但仍能辨认出首字母是“k”和“r”。
“把那只铁箱抬出来,仔细清理表面的灰烬,看看能不能找到完整的标识。”沈砚之转头对身后的巡捕吩咐道,指尖仍捏着那枚齿轮,指节泛白。他总觉得这起爆炸不简单,法租界的军火仓库守卫森严,寻常盗匪根本不可能轻易潜入,更何况爆炸用的炸药威力极强,绝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再加上这枚来路不明的齿轮,背后恐怕牵扯着更大的势力。
半个时辰后,巡捕将清理干净的铁箱抬到沈砚之面前,箱身表面的外文标识终于清晰显现——“krupp”,旁边还刻着一行细小的德文,翻译过来是“1926年柏林制造”。李副官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克虏伯?是德国哪家造军火的巨头?他们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法租界的军火仓库里?”
沈砚之眉头皱得更紧,克虏伯公司是德国顶尖的军火制造商,一战后受凡尔赛条约限制,不得大规模生产重型军火,但私下里仍在偷偷给各国势力供应武器配件,沪江作为远东第一大港,常有各国军火通过这里流转,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这枚齿轮明显是炸弹内部的传动零件,也就是说,制造这枚炸弹的人,不仅能拿到克虏伯的配件,还具备极高的组装技术,绝非等闲之辈。
“去查一下最近一个月,所有从德国来的货轮,尤其是停靠法租界码头的,重点查运输的货物清单,有没有标注‘机械配件’或者‘精密仪器’的,同时排查租界里所有懂德语、且有军火制造经验的人。”沈砚之将齿轮放进证物袋里,语气沉得像压在头顶的乌云,“另外,联系法租界的领事署,问问他们军火仓库最近的军火采购渠道,有没有涉及德国的供应商。”
李副官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带着几名巡捕匆匆离去。沈砚之独自站在废墟前,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风衣下摆,寒意顺着衣料渗进骨子里,却远不及他心里的凝重。他想起前几日接到的匿名举报,说有人在租界内秘密囤积军火,意图不明,当时他派人去查,却一无所获,如今看来,那匿名举报绝非空穴来风,这起爆炸,或许就是那些人故意放出的信号,或是军火交易过程中出了纰漏。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苏清鸢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穿过警戒线,脸上满是担忧。“砚之,你没事吧?听说这里发生爆炸,我担心你,就赶过来了。”苏清鸢走到他身边,将伞往他头顶倾了倾,目光扫过满地废墟,眼底满是震惊。
沈砚之看着她,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抬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雨珠:“我没事,只是现场情况有些复杂。”他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枚齿轮,递给苏清鸢,“你看看这东西,有没有见过类似的?”
苏清鸢接过证物袋,仔细打量着里面的齿轮,指尖划过齿间的纹路,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这齿轮的工艺很精湛,齿距精准,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国产的机械配件很少能达到这个水准。而且你看这里,齿轮内侧有一个细小的凹槽,应该是用来固定传动杆的,这种设计,我之前在我父亲留下的机械图纸上见过,好像是德国克虏伯公司特有的工艺。”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苏清鸢的父亲曾是沪江有名的机械工程师,早年曾在德国留学,专攻军火制造,后来因拒绝为日本人效力,被暗中杀害,苏清鸢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机械知识,对各国的机械工艺颇有研究,她的判断绝不会错。
“你确定是克虏伯的工艺?”沈砚之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苏清鸢点头,将证物袋递还给她:“确定,我父亲当年带回过一本克虏伯公司的机械手册,里面就有类似的齿轮设计图,尤其是这个凹槽的位置和尺寸,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这齿轮的材质,应该是高碳钢混合了少量铬,防锈性能极好,也是克虏伯常用的材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得到苏清鸢的确认,沈砚之心里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这起爆炸的背后,大概率牵扯到德国势力,要么是克虏伯公司私下给租界内的某股势力供应了配件,要么是有人从其他渠道获得了克虏伯的零件,自行组装了炸弹。而法租界的军火仓库,要么是这股势力的目标,要么是他们存放军火的据点,爆炸或许是内部火拼,或许是故意销毁证据。
“你父亲当年在德国留学时,有没有接触过克虏伯公司的人?或者知道沪江这边有谁和克虏伯有往来?”沈砚之看着苏清鸢,语气诚恳。苏清鸢的父亲人脉颇广,或许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苏清鸢低头思忖片刻,眉头微蹙:“我父亲当年留学时,曾在克虏伯的工厂实习过一段时间,认识几个工程师,但回国后就断了联系。沪江这边,我记得有一家叫‘瑞丰洋行’的德国洋行,老板是个叫汉斯的德国人,据说早年和克虏伯公司有过合作,专门做机械配件的生意,我父亲当年还从他们家买过一些进口的机械零件。”
“瑞丰洋行?”沈砚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这家洋行的位置在哪里?汉斯这个人的背景清楚吗?”
“在英租界的九江路上,门面不算大,但生意做得不小,不仅做德国的生意,还和日本、法国的商人有往来。汉斯这个人看着和气,但城府很深,我父亲当年说过,他背后好像牵扯着德国的某股政治势力,具体是什么,我父亲也没细说。”苏清鸢回忆着当年的事情,语气里满是谨慎。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已有了打算:“我现在就带人去瑞丰洋行看看,问问汉斯这枚齿轮的来历。你先回去,这里不安全,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清鸢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小心点,汉斯那个人不简单,而且英租界的巡捕和洋行的人向来交好,说不定会给你添麻烦。”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砚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你回去后,也帮我想想,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图纸里,有没有关于炸弹组装的内容,尤其是用克虏伯配件组装的,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苏清鸢点头应下,看着沈砚之带着几名巡捕匆匆离去,才撑着油纸伞,慢慢走出废墟,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心里却满是不安,总觉得这起爆炸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或许还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英租界的九江路热闹非凡,沿街的洋行、商铺鳞次栉比,往来的行人大多穿着西装革履,说着夹杂着外文的中文,一派繁华景象。沈砚之带着李副官和几名巡捕,走到瑞丰洋行门口,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门口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容:“几位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们找汉斯先生,有要事相谈。”沈砚之亮出自己的探长证件,语气严肃。
伙计看到证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点头:“几位先生稍等,我这就去通报汉斯先生。”说着,转身快步走进了洋行内堂。
沈砚之站在洋行大厅里,目光扫过四周,大厅里摆放着不少机械零件,有齿轮、轴承、传动杆,大多是进口货,墙上挂着各国的机械图纸,其中一张就是克虏伯公司的军火配件图。李副官凑到沈砚之身边,低声道:“探长,这里果然有克虏伯的东西,看来苏小姐说的没错。”
沈砚之没应声,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货架上,货架上摆放着几个密封的木箱,箱身表面贴着德文标签,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隐约能看到“精密配件”的字样,和之前军火仓库里的铁箱标识风格相似。
片刻后,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德国人从内堂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口流利的中文:“沈探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
沈砚之看着眼前的汉斯,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开门见山:“汉斯先生,今日前来,是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说着,他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枚齿轮,放在桌子上,“请问你见过这种齿轮吗?它是不是克虏伯公司生产的?”
汉斯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齿轮上,笑容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拿起齿轮仔细看了看,又放回桌子上,语气平淡:“沈探长,这确实是克虏伯公司生产的齿轮,是他们1926年生产的军火传动配件,主要用于重型炸弹的内部传动装置,我们洋行之前确实进过一批,但早就卖完了。”
“卖给谁了?”沈砚之追问,目光紧紧盯着汉斯的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汉斯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买的人很多,有租界内的商人,也有一些工厂的老板,大多是用来做机械维修的,具体的客户名单,我这里有记录,但涉及客户隐私,不方便透露给沈探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