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巡捕房三楼的会议室里，黄铜吊扇的叶片积着薄灰，慢悠悠转着却吹不散满室的凝重。窗外的日光被云层压得发沉，透过磨砂玻璃洒进来，在长条红木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桌上摊开的几张纸页，边角被指尖捏得发皱，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每一笔都像重锤，砸在在场众人的心上。

    沈砚之站在桌旁，指尖抵着纸面，指节泛白。他刚从英租界赶回来，藏青色中山装的肩头还沾着些微尘土，眼底的红血丝没来得及褪去，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这份‘清剿租界地下势力战略部署’，本该是三天后联合英法美三国巡捕房执行的绝密计划，现在不仅落到了青帮手里，还被人匿名送到了巡捕房门口的信箱里，信封上只写了‘沈探长亲启’四个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吊扇转动的细微声响，格外刺耳。坐在主位的巡捕房总巡捕皮埃尔，指尖夹着的雪茄燃到了烟蒂，烫得他猛地回神，随手将烟蒂摁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沉默。他是法国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此刻却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开口时法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沈，你确定这份计划是真的？绝密文件的保管等级，你应该清楚，除了我们五个人，还有谁有机会接触到？”

    皮埃尔口中的“五个人”，是巡捕房核心决策层——总巡捕皮埃尔、负责法租界日常治安的副总巡捕赵崇山、英租界巡捕房联络专员戴维斯、掌管情报科的李默，以及牵头制定这份战略计划的沈砚之。这份计划耗时三个月，整合了三国巡捕房的警力部署、清剿路线、目标据点，甚至细化到了每个小队的行动时间和支援方案，目的是一举端掉青帮在租界内的鸦片仓库、赌场、码头等核心产业，彻底削弱青帮的势力，没想到计划尚未执行，就已提前泄露。

    赵崇山坐在皮埃尔左侧，五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常年的官场生涯让他养成了沉稳内敛的性子，此刻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声道：“皮埃尔总巡捕说得对，这份计划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其严密，所有纸质文件都锁在机要室的保险柜里，钥匙由我和李默各持一半，缺一不可，电子版文件更是只有沈探长的专属电脑能打开，还设置了三重密码，怎么会泄露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带着几分审视。毕竟，能接触到这份计划的，只有眼前这几个人，泄密者大概率就在其中，这种“内鬼”存在的可能，比计划泄露本身更让人脊背发凉——如果内部出了问题，后续再重要的行动，都可能重蹈覆辙，甚至会让巡捕房的警员陷入险境。

    戴维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他是英国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此刻笑容却消失不见，语气凝重：“这份计划一旦被青帮吃透，他们要么会提前转移产业，让我们的清剿行动落空，要么会设下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三国巡捕房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甚至会影响租界的稳定，各国领事馆那边，我们根本没法交代。”

    戴维斯的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租界本就是各方势力交织的地方，青帮在租界扎根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掌控着地下产业，还和一些富商、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次的战略计划，本是他们扳回一局的关键，若是因为泄密而失败，不仅巡捕房的威信会一落千丈，青帮的气焰反而会更加嚣张，后续想要再压制，只会难上加难。

    李默坐在沈砚之对面，他掌管着巡捕房的情报科，平日里话不多，总是一副心思深沉的样子，此刻低头看着桌上的计划文件，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忽然开口：“沈探长，这份匿名送来的文件，除了计划本身，还有其他线索吗？比如信封的材质、字迹的特征，或者送文件的人，有没有目击者？”

    沈砚之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识，字迹是打印出来的，看不出笔迹特征。我已经让人调查了送文件的人，门口的岗哨说，早上七点左右，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帽子的男人，将信封塞进了信箱，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样貌，身材中等，走路速度很快，塞完信封就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等巡捕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小巷里四通八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灰色长衫、戴帽子、身材中等”，这些特征太过普通，在租界里一抓一大把，根本没有任何辨识度，想要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无疑是大海捞针。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沉声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泄密者是谁，青帮到底知道了多少，还有没有其他的计划被泄露出去。沈，你牵头负责调查泄密案，赵，你立刻安排人手，加强对机要室的守卫，同时核查所有接触过计划的人员，包括机要室的文员、负责打印文件的工作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李，你让情报科的人全员出动，密切关注青帮的动向，尤其是青帮龙头杜月笙、二当家黄金荣的行踪，看看他们有没有异常举动，另外，尽快联系英法美三国领事馆，说明情况，请求他们的支援，同时暂缓清剿行动，等调查有了眉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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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总巡捕。”沈砚之、赵崇山、李默三人齐声应道，语气坚定。

    戴维斯也站起身，点头道：“我会立刻返回英租界巡捕房，核查英租界这边接触计划的人员，同时加强英租界内的警力部署，防止青帮趁机作乱。”

    皮埃尔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严肃：“这件事关系重大，所有人都要严守秘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若是谁敢擅自外传，不管是谁，一律严惩不贷。沈，调查过程中，有任何进展，立刻向我汇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必须查到泄密者的线索，否则，我们所有人都要承担后果。”

    “请总巡捕放心，我一定尽力。”沈砚之沉声应道，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这份计划是他牵头制定的，现在出了泄密的事，他肩上的责任最重，而且，他隐约觉得，这次的泄密案，或许和之前的几件案子有关，背后牵扯的势力，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皮埃尔两个人。皮埃尔走到沈砚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沈，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你是巡捕房最优秀的探长，我相信你能查出真相。另外，你要小心，泄密者既然敢把文件送到你手里，或许是在挑衅你，也可能是想嫁祸给你，你在调查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沈砚之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多谢总巡捕关心，我明白。”

    皮埃尔叹了口气：“青帮的势力越来越大，这次的泄密案，或许不只是青帮在背后搞鬼，可能还有其他势力介入，你调查的时候，不要只盯着青帮，也要留意其他的势力，比如日本人，他们一直想在租界扩张势力，说不定会趁机从中作梗。”

    沈砚之眼神一凝，皮埃尔的话提醒了他。最近这段时间，日本人在租界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不仅频繁接触一些富商和官员，还暗中扶持了一些汉奸势力，试图渗透租界的各个领域，这次的计划泄露，日本人确实有很大的嫌疑——若是巡捕房和青帮两败俱伤，日本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扩大自己在租界的影响力。

    “我会留意的，总巡捕。”沈砚之沉声说道。

    皮埃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沈砚之独自留在会议室里，拿起桌上的计划文件，再次仔细翻看起来。文件上的内容，和他当初制定的计划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这说明泄密者拿到的，是完整的计划原件，而不是复印件或者转述的内容，这也进一步缩小了泄密者的范围——只有能接触到计划原件的人，才有机会泄露完整的内容。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梳理所有接触过计划的人员。除了决策层的五个人，还有机要室的两个文员，负责打印文件的一个工作人员，以及他自己的助理林薇。决策层的五个人，都是巡捕房的高层，按理说，他们没有理由泄露计划，毕竟计划成功执行，对他们每个人都有好处，若是计划失败，他们也会受到牵连。

    但人心隔肚皮，谁也不能保证，其中会不会有人被青帮或者其他势力收买，或者因为个人恩怨，故意泄露计划。赵崇山在巡捕房待了几十年，一直沉稳内敛，和青帮没有任何牵扯，看起来不像是泄密者；戴维斯是英租界的联络专员，这次的计划对英租界也有好处，他应该不会轻易泄露；李默掌管情报科，做事谨慎，而且和青帮有过节，之前他的弟弟就是被青帮的人害死的，他一直想报仇，也没有泄露计划的动机；皮埃尔作为总巡捕，更是希望计划能成功，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决策层的五个人，暂时可以排除嫌疑，但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

    接下来是机要室的两个文员，都是女性，在巡捕房工作了好几年，平时做事认真负责，没有出过任何差错，而且她们只能在赵崇山和李默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才能进入机要室，接触到计划文件，想要单独偷走文件，几乎不可能。负责打印文件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性格老实，家庭和睦，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而且他打印完文件后，所有的废纸都被当场销毁，文件原件也立刻交还给了沈砚之，应该也没有机会泄露。

    最后是他的助理林薇。林薇跟着他工作了两年，聪明能干，做事细心，深得他的信任，平时很多重要的文件，他都会交给林薇处理，这次的计划文件，电子版确实在他的专属电脑里，而林薇知道他电脑的开机密码，虽然不知道计划文件的三重密码，但若是林薇想要偷看，也不是没有机会——比如在他输入密码的时候偷偷记下，或者用其他方法破解密码。

    沈砚之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薇一直表现得很忠诚，而且能力出众，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林薇，但现在，所有接触过计划的人员都排查了一遍，只有林薇，有一点点可能接触到计划的电子版文件，虽然这种可能很小，但他也不能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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