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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0章 风暴前夜
    与昆明城内一片欣欣向荣、人心振奋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郊一处僻静庄园内压抑而阴沉的氛围。空气凝滞,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子烦闷。

    庄园的主人,正是云南督军唐继尧的堂侄,唐安明。

    此刻,唐安明正铁青着脸,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坚硬的军靴鞋跟叩击着名贵的黄花梨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如同他此刻烦躁不安的心绪被碾压揉搓时发出的呻吟。窗外,明明是滇池送来的和煦春风,阳光明媚得晃眼,几只不知名的雀鸟在枝头欢快地鸣叫,一片生机盎然。可这一切落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彩,刺眼,且极度不真实。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唐安明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仿佛那里站着他恨之入骨的仇敌。他扬起手臂,一拳狠狠砸在面前宽大的书桌上。红木书桌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笔筒里的几支狼毫笔都跳了起来,一支还滚落到了地上,沾染了些许尘土。

    桌面上摊着一份《西南旬报》,发行日期是昨天。头版头条的位置,用最大号的铅字赫然印着——“西南砥柱共绘蓝图,林督军陪同蔡、戴两公视察昆明建设”。配图是林景云、蔡锷、戴戡三人并肩而立,身后是正在兴建的厂房和新式学堂的模糊轮廓。报道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林景云不遗余力的赞誉之词,什么“高瞻远瞩”,什么“百年大计”,什么“实业兴邦之典范”,看得唐安明眼角突突直跳,太阳穴的青筋也一鼓一鼓的,似要爆裂开来。

    “林景云!林少川!”唐安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嚼碎了,连同那个人的血肉一并吞噬。他唐安明,是什么出身?云南唐家,地方望族,根深叶茂。他的叔父唐继尧,更是重九起义的元勋,滇军的创始人之一,云南讲武堂的总教官,门生故吏遍布军中,手握重兵,威名赫赫。想当年,重九起义之时,护国战争之际,他唐安明也曾是热血青年,率领着自己的队伍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身上至今还留着几处狰狞的伤疤,自认也立下过汗马功劳,为云南的独立、为共和的建立流过血,拼过命。

    他本以为,在蔡锷将军改任四川督军兼省长之后,凭借叔父唐继尧的资历和威望,云南督军兼省长之位,板上钉钉是他们唐家人的囊中之物。届时,他唐安明,作为唐继尧的得力臂助,自然也能水涨船高,至少混个师帅,手握重兵,成为一方大将,而后再徐徐图之,一步步积累资历,最终爬上更高的权力巅峰,俯瞰众生。

    可战争结束之后呢?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个林景云,那个他素来看不上眼的盐商庶子,那个靠着些旁门左道的医术和所谓的“新法制盐”起家的家伙,竟然如同坐了青云梯一般,扶摇直上!先是云南督军兼省长,将他叔父唐继尧死死压在下面,只给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西南边防军第三军参谋长之职。而后,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西南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云南战区总司令!听听这名头,何其响亮,何其威风!俨然是西南三省名副其实的掌控者!

    而他唐安明呢?依旧是个不上不下的旅帅,手中能够直接调动的兵力不过区区数千,大部分还是装备落后的边防部队。他叔父唐继尧,堂堂滇军元老,如今却要看林景云的脸色行事,每每在军事会议上,都只能坐在下手,听着林景云侃侃而谈,那种屈辱,唐安明感同身受。

    他自诩才干不凡,论家世,论资历,论战功,哪一点输给那个林景云?他理应在云南军政两界占据一席之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边缘化,被遗忘!可偏偏这个林景云,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一步登天,将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

    唐继尧私下在家族聚会中,也曾不止一次流露出对现状的抱怨与不满。酒过三巡,话语间难免带着些许英雄末路的悲凉和对林景云权势过大的忧虑。“林少川此人,野心太大,手段也过于狠辣,长此以往,滇军将不再是云南之滇军,而是他林家之私军啊!”这些话,如同火星落入干柴,被本就对现实愤懑不平的唐安明听在耳中,记在心里,更是点燃了他胸中熊熊的妒火与不甘。

    凭什么?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这样问自己。凭什么一个盐商的庶子可以号令千军,执掌一省乃至数省的军政大权?而他这样的名门之后,却要仰人鼻息?

    这种不平衡的心态,如同毒蛇一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神也日益阴鸷。他开始暗中寻找一切可以改变现状的机会。

    机会,往往垂青于有“准备”之人。

    一个偶然的场合,通过一个在昆明经商的远房亲戚牵线,唐安明结识了法国驻滇总领事,皮埃尔·雷诺。雷诺是个典型的法国外交官,衣着考究,举止优雅,眼神中却总是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几次试探性的接触下来,唐安明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法国领事对于林景云以及他主导的与德国方面的经济技术合作,抱有深深的疑虑和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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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人,向来将西南地区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林景云与德国公使冯·克特勒男爵签署的《滇德矿业开发与技术合作协定法案》,在雷诺看来,无异于德国人将手伸进了法兰西的盘子里。

    唐安明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他开始更加主动地与雷诺秘密接触。地点通常选在城外一处僻静的私人会所,或是雷诺领事馆内一间安保严密的会客室。

    “雷诺先生,”一次深夜的密会中,唐安明端着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照着他眼中晦暗不明的光,“云南的局势,想必您比我更清楚。林景云大权独揽,排斥异己。他与德国人走得如此之近,长远来看,对法兰西在远东的利益,恐怕并非好事。”

    雷诺微微一笑,金丝眼镜后的蓝色眼珠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唐先生多虑了。林督军年轻有为,与各方都保持着良好关系,这是云南之福。”

    “福兮祸所伏,”唐安明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雷诺先生是聪明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林景云的‘福’,是建立在牺牲包括法兰西在内的其他国家利益之上的。他所谓的‘借鸡生蛋’,借的是德国人的‘鸡’,生的却是他林景云自己的‘蛋’!一旦他的工业基础建立起来,德国人的势力在云南盘根错节,到时候,云南还会是那个对法兰西友好的云南吗?”

    雷诺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唐安明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雷诺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唐安明,以及我叔父唐继尧将军,在滇军中尚有几分薄面和影响力。我们对林景云的所作所为,也深感忧虑。如果……我是说如果,云南能够有一位更加尊重各方利益,更加愿意与法兰西真诚合作的领导者,那对于贵国而言,岂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雷诺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唐安明:“唐先生的意思是……”

    “林景云倒行逆施,早已引得天怒人怨。我需要一些实质性的帮助,一些能够让我拨乱反正的力量。”唐安明直接挑明了主题,“事成之后,云南的矿产资源,铁路修筑权,以及其他商业利益,唐某绝不会让法兰西的朋友失望。我们可以重新签订一份更加公平、更能体现双方友谊的合作协议。德国人的那些所谓协定,自然也可以作废。”

    雷诺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他想要的。扶持一个亲法的代理人,将德国势力挤出云南,重新确立法兰西在这一地区的优势地位。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唐先生的诚意,我感受到了。”雷诺的语气变得热络起来,“您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军火,”唐安明毫不犹豫地说道,“我需要足够装备一支精锐部队的武器。至少十二门新式的山炮,还有五千支以上的步枪和配套弹药。”他深知,在这个乱世,枪杆子才是硬道理。

    雷诺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施耐德1912型75毫米山炮,十二门,配足炮弹。最新式的勒贝尔1886/93步枪,五千支,每支步枪配五百发子弹。另外,还可以提供十挺哈奇开斯1914型重机枪。”

    唐安明心中一喜,法国人果然大手笔!这些武器,足以让他手中的力量发生质的飞跃。

    “成交!”唐安明伸出手。

    “合作愉快,唐先生。”雷诺与他紧紧握手,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为了法兰西与云南的友谊。”

    “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唐安明也笑了,只是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狰狞。

    双方的利益勾兑,就在这密室之中悄然完成。法国方面承诺,这批军火会在一个月内,分批秘密运抵唐安明指定的滇越边境隐秘地点。作为交换,唐安明不仅许诺了未来云南的诸多经济利益,还暗示一旦他掌控云南,将会中止与德国的一切合作,并驱逐德国技术人员。

    获得了法国人的军火援助承诺,唐安明的底气足了不少。他开始加紧实施他的计划。

    他深知,单凭自己手中的那点兵力,不足以撼动林景云的统治。他需要更多的盟友,需要瓦解林景云在滇军中的基础。

    于是,一场针对林景云的舆论战,悄然在滇军中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林督军又从盐税里抽了一大笔钱,说是要建什么新兵工厂,我看啊,都是进了他嫡系苍狼营的腰包!”

    “可不是嘛!咱们这些老滇军,跟着老都督(指唐继尧)出生入死,现在军饷都快发不下来了,凭什么他林景云的人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一个盐商庶子出身,懂什么带兵打仗?不过是运气好,巴结上了蔡帅。现在蔡帅去了四川,他林景云就原形毕露了!”

    “就是!云南自古就是我们云南人的云南,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庶子指手画脚了?我看啊,还是唐都督(指唐继尧)在的时候好,至少咱们弟兄们不受这窝囊气!”

    这些谣言,经过唐安明手下心腹的精心编造和刻意传播,如同病毒一般,在军营中、在酒馆里、在士兵们私下的闲聊中迅速扩散。他们巧妙地利用了部分滇军官兵对现状的不满,以及对林景云出身的偏见,将矛头直指林景云“克扣滇军军饷,用以供养其嫡系部队”,“盐商庶子,不配高位,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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