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天海市“聚贤庄”大酒楼。
这是一家在当地颇有名气的老字号，装修风格走的是那种九十年代的“土豪金”路线。
大堂里立着两条盘龙柱，水晶吊灯恨不得垂到地板上，服务员清一色的大红旗袍，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暴发户审美。
三楼，“富贵厅”包厢。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杂着烟草味、白酒味和昂贵香水的暖流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十年光阴，像一把无情的杀猪刀，把当年那些青涩的高中生，雕刻成了各种各样油腻的模样。
曾经的体育委员，如今肚子大得像是怀了双胞胎，正把皮带扣松到了最外一格；当年的文艺委员，虽然妆容精致，但眼角的鱼尾纹在笑起来时依然若隐若现。
大家都在忙碌地交换着名片，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哎哟，王总！听说你那个建材生意做得很大啊，以后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还是刘科长厉害，体制内就是稳，旱涝保收啊！”
空气中充满了成年人社交特有的虚伪与浮躁。
而在饭桌的主位旁边，坐着今晚的绝对焦点——李明。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劳力士“绿水鬼”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作为大众汽车华东区的区域经理，他在这个小圈子里，确实算得上是“成功人士”。
此刻，他正端着酒杯，唾沫横飞地发表着他的“车界高论”。
“……真的，听哥一句劝。买车，还得是德系。”
李明晃了晃杯子里的五粮液，一脸的优越感。
“你们别看现在国产车吹得凶，什么彩电冰箱大沙发，那都是虚的！真正造车，那是讲究底蕴的！”
“你看那个迈腾，那个帕萨特，那底盘的质感，那关门的声音‘砰’的一下，多厚实！这就是德国工艺！”
“国产车？哼。”
李明不屑地撇了撇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说白了就是组装货。把电池一堆，电机一装，再弄个大屏幕忽悠忽悠不懂行的小白。
开个两三年，底盘散得跟要报废似的，保值率更是惨不忍睹。”
周围的同学纷纷点头附和，一副受教了的表情。
“还是明哥懂行啊！我差点就想买那个什么‘凌云’了。”
“就是，听专业的没错。我正准备换车呢，回头明哥给个内部价？”
“没问题！”
李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咱们谁跟谁啊！只要你开口，我直接找大区批条子，必须要最低价！”
正当包厢里的气氛热烈到极点，大家都在围着李明和那个还在路上堵着的班长赵大强转的时候，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吱呀——”
声音不大，但正好赶上大家说话的间隙，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里面是白T恤，下身是一条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
没有名表，没有Logo，甚至手里连个车钥匙都没拿。
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下班的普通程序员，或者是路过的外卖小哥走错了门。
“这谁啊？”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像是……周致远？”
终于有人认出了这张虽然成熟了许多，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
“哎哟！老周来了！”
坐在门口的一个男同学站了起来，但屁股都没离开椅子面，只是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快进来快进来，就差你了！”
那种热情，显然是打了折扣的。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在这个看衣敬人、看车下菜碟的场合，周致远这身行头，显然被归类到了“混得不行”的那一档。
周致远并没有在意这些异样的目光。
他冲大家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其实他没迟到，是这帮人为了巴结赵大强和李明，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主桌已经坐满了，而且每个人都把椅子占得死死的，似乎并没有人打算给他腾个位置。
“老周，坐这儿！这儿有空位！”
还是那个坐在门口的男同学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加座。
那个位置紧挨着上菜口，而且正对着空调出风口，是整个包厢里最差的位置，通常是留给司机或者秘书坐的。
“行，挺好。”
周致远也不挑，径直走过去坐下。
他今天来，本来就没打算出风头。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等王老师来，看一眼恩师，聊几句家常，然后就把那个“园丁奖学金”的事儿给办了。
至于这帮势利眼的同学？
如果不来惹他，他也懒得搭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那边的李明就把目光投了过来。
李明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周致远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当年的全校第一，那个被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学霸，如今就混成这副德行？
连身像样的西装都没有，看来传言是真的，这小子家里破产后彻底废了。
一种强烈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哎，老周啊！”
李明提高了嗓门，隔着半张桌子喊道，“听说你也在搞汽车？怎么着，是开了个修车厂，还是在哪个汽配城练摊呢？”
这话一出，包厢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大家都听出了李明话里的讽刺意味。
周致远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淡淡地回道：“没练摊，开了家小公司，瞎混。”
“小公司？”
李明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现在这年头，是个作坊都敢叫公司。老周，不是我说你，造车这行水太深，你把握不住的。”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副要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提携同学”的大度模样。
“你看你，当年也是咱们班的尖子生，怎么现在混得……哎，算了，不说伤心事。”
李明把一只手搭在周致远的肩膀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人很不舒服。
“既然都在汽车圈混，那就是缘分。哥们儿我现在虽然只是个区域经理，但在华东这片，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你要是那个小厂子实在撑不下去了，你也别硬扛。跟我说一声！”
李明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我给你在我们问题的。底薪虽然不高，但加上提成，一个月也能拿个万把块钱，在上海好歹能活下去，是不是？”
“销售主管？”
周致远放下了茶杯，抬头看着李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李总，大众的销售主管，门槛这么低吗？”
“嘿！你这话说的！”
李明眉头一皱，觉得周致远有点不识抬举，“我这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给你开后门！别人想进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呢！怎么，你还看不上？”
“看不上倒不至于。”
周致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只是我觉得，我不太适合卖大众。”
“为啥？”李明一愣。
“因为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骗人。”
周致远看着李明手腕上的绿水鬼，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种还要加价、还要强奸装饰包、还要在这个年代卖这种老旧燃油技术的事儿，我干不来。良心上过不去。”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扔进油锅里的火星，瞬间把包厢里的气氛点炸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一脸震惊地看着周致远。
这小子疯了吗？！
竟然敢当着李明的面，骂大众是骗人？还说大众技术老旧？
李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可是大众的忠实信徒，靠着大众吃饭的！周致远这话，不仅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砸他的饭碗！
“周致远！你什么意思？！”
李明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一手，“你一个开小作坊的，懂什么叫技术？懂什么叫底蕴？大众造车一百年了！你造过几天车？你见过真正的生产线吗？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就是啊老周，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旁边的同学也开始帮腔，“人家明哥是好心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我看这就是仇富！嫉妒人家明哥混得好！”
“哎，读书读傻了，情商太低。”
面对众人的指责，周致远依然稳如泰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只是实话实说。”
“如果冒犯了李总的信仰，那我道歉。”
“不过……”
周致远抬头，目光清澈而锐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众现在的ID系列电动车，在中国市场的销量……好像连某些新势力的零头都不到吧？”
“听说车机系统经常黑屏？辅助驾驶连车道都画不直？”
“这就叫底蕴？”
“你——！”
李明气得手都在抖。这正是大众目前的痛点，也是他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最怕被提及的数据。没想到被周致远这个“外行”一针见血地戳穿了。
“好！好得很！”
李明咬牙切齿，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包厢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夹克衫、身材魁梧、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比手指还粗的金链子，腋下夹着个LV的手包，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酒瓶的小弟。
正是今晚的局主，高中班长——赵大强。
“哎呦！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赵大强一进门，大嗓门就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我在楼下停车耽误了一会儿，那破路虎太宽了，车位不好进！哈哈哈！”
他还没注意到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了主位上。
“强哥来了！”
“班长好！”
众人纷纷起身迎接，李明也借机收敛了怒火，换上了一副笑脸。
“强哥，你可算来了，咱们都饿扁了！”
赵大强把手包往桌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巡视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周致远身上。
“哟，这不是老周吗？”
赵大强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大金牙。
“怎么坐那儿了？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来来来，往这儿坐！坐我边上！”
赵大强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语气里充满了那种让人不适的“施舍感”。
“听说你现在也在搞车？正好，我工地上那几辆拉渣土的翻斗车该换了，你那儿有货没？给我报个价！”
“要是价格合适，我就当扶贫了，照顾照顾老同学！”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李明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充道：“强哥，人家周总可看不上咱们这种生意。人家刚才还在教训我呢，说大众没技术，说德系车不行。口气大着呢！”
“哦？”
赵大强一听，更来劲了。
他端起酒杯，走到周致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周啊，这我就得批评你了。做人要脚踏实地，别整天好高骛远。”
“你那小作坊，能造出什么好车来？还不是靠拼凑？”
“来，先把这杯酒喝了。这是给你赔罪的！”
“喝完了，哥给你介绍几个工程上的老板，让他们以后用车都找你。哪怕是修个车、补个胎，也能让你混口饭吃，是不是？”
赵大强把满满一杯白酒怼到了周致远面前，酒水都快溢出来了。
这哪里是敬酒？
这分明是羞辱。
是按着头让你认怂。
周致远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赵大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他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只想安静地吃个饭，等王老师来。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赵大强。”
周致远没有接酒杯，而是平静地看着他。
“第一，我不喝酒。”
“第二，我不做翻斗车。”
“第三。”
周致远指了指门口。
“如果你想买车，出门左转两公里，有一家‘星辰空间’。”
“不过你要是想买，得排队。”
“现在的订单，大概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份了。”
“你——！”
赵大强愣住了。
排队？明年六月？
这小子是不是脑子坏了？在这儿吹什么牛逼呢？
就在赵大强准备发飙的时候。
“砰！”
包厢的门再次被人撞开了。
这次不是服务员，也不是同学。
而是一个满头大汗、神色慌张的胖子——这家酒店的老板。
“各位！各位老板！实在是对不住！”
老板一边擦汗一边作揖，声音都在发抖。
“能不能……能不能请各位换个包间？或者今晚这顿我请了，各位先回？”
“什么意思？”赵大强火了，“老子花钱订的包间，你让我走？你看不起谁呢？”
“不是啊老板！”
酒店老板都要哭了，“是有大领导来了！市里的领导！陪着外宾来的！”
“点名要用这个‘富贵厅’！说是这儿的风水好！”
“我已经没办法了，几位行行好，给个面子吧！”
“市领导？”
赵大强和李明对视一眼，酒醒了一半。
在天海，市领导那是天。
他们虽然有点钱，但在权力面前，屁都不是。
“哪个领导？”李明小心翼翼地问。
“主管工业的张副市长！”老板压低声音，“还有好几个局长都在呢！”
听到“张副市长”这个名字，赵大强和李明的腿都软了。
那可是实权派的大佬啊！
“那……那咱们赶紧撤？”赵大强也顾不上装逼了，赶紧招呼大家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呀，不用撤不用撤！既然有客人在，那就挤一挤嘛！咱们主要是来这儿看个风景，吃什么不重要！”
随着声音，一群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气度不凡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戴眼镜，正是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张副市长。
赵大强和李明吓得赶紧站得笔直，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大气都不敢出。
“张……张市长好！”
“领导好！”
他们点头哈腰，试图在领导面前留个好印象。
然而，张副市长的目光根本没在他们身上停留半秒。
他的视线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黑夹克的年轻人身上。
张副市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快步走过去，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十倍。
他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
“哎呀！周总！”
“您怎么也在这儿吃饭啊？这也太巧了！”
“我正想找您呢！咱们二期超级工厂那块地的审批文件，昨天刚盖完章！我本来想明天亲自给您送过去的！”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缘分！这是缘分啊！”
那一瞬间。
整个包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大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李明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所有的同学，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那个被副市长紧紧握着手、一脸淡然的……
周致远。
这一刻，空气凝固了。
只有那个“周总”的回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疯狂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