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昌明汽车全球总部。
这座大楼就像是一个被割裂的世界。
十八楼的“星尘实验室”，此刻正处于一种近乎窒息的战时状态。
自从周致远按下了那个“删除键”，宣布全面转向“端到端”大模型之后，那里就变成了一个没有白天黑夜的黑洞。
几百台服务器疯狂运转，散热风扇的轰鸣声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感觉到震动。
工程师们顶着鸡窝头，眼窝深陷，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红牛、烟草和焦虑的味道。
他们在和死神赛跑，在和即将发布的天元S1赛跑。
但是，在三楼。
这里的画风，却像是另一个平行宇宙。
电梯门一开，一股淡淡的野兽派香薰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现磨咖啡的醇香。
这里是“昌明文创事业部”。
墙上挂着各种二次元海报、潮玩设计图和色彩斑斓的色卡。办公桌上摆满了盲盒、多肉植物和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具。
这里没有那种令人心悸的键盘敲击声，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爵士乐，和女孩子们偶尔爆发出的欢笑声。
“哎呀！这个眼神不对！”
陈语柠坐在她的粉色工学椅上，手里拿着一只触控笔，正对着面前的数位屏皱眉。
“太呆板了。”
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构建的3D虚拟形象，对身边的UI设计师说道：
“眼神要有光，要灵动。
当车主看她的时候，她要有一种‘我在听’的专注感，而不是像个只有程序的机器人。”
屏幕上，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全息风格的小女孩形象。
她穿着昌明的工装，却带着一顶可爱的宇航员头盔，正悬浮在一个模拟的中控台上，随着陈语柠的笔触，做出各种细微的表情。
“陈总，这个模型的多边形面数已经很高了。”
UI设计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有些为难地说道，“如果再增加表情细节，实时渲染的算力需求会很大……技术部那边可能会骂人的。”
“骂就骂呗。”
陈语柠撇了撇嘴，那是她特有的倔强。
“周致远说了，我是首席体验官。我觉得体验不好，那就是不好。”
“再改。我要她在车主叹气的时候，眉毛能微微皱一下，那种心疼的感觉，懂吗？”
就在这时。
“砰！”
三楼玻璃大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把正在喝奶茶的设计师们吓得一哆嗦。
一股带着机油味和强烈怒气的旋风卷了进来。
是罗斌。
他穿着那件三天没换的黑色T恤，头发油得打绺，双眼赤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资源调配单，气喘吁吁地冲到了陈语柠面前。
“陈语柠！”
罗斌的声音嘶哑，甚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连那个平日里恭敬的“陈总”都省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楼上的兄弟们为了哪怕1%的算力优化，都在拼命吗？！”
他把那张单子狠狠拍在陈语柠的桌上。
“你居然申请调用了整整两块A100芯片的算力？就为了……就为了弄这个？”
罗斌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做鬼脸的虚拟小人，手指都在抖。
“这是什么？电子手办？QQ秀？”
“我们是在造车！是在造要在高速上救命的自动驾驶！不是在做换装游戏！”
“马上把资源给我释放出来！我的模型训练卡在98%了，就差这点算力！”
整个文创部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姑娘们都被这个平日里只会敲代码、现在却像头发怒公牛一样的技术总监给吓坏了。
陈语柠愣了一下。
她看着罗斌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并没有生气。
她知道罗斌压力大。
“罗总，你先别急，喝口水。”
陈语柠站起身，把自己的那杯还没动过的冰美式递过去。
“我不喝！”
罗斌一挥手，差点把杯子打翻。
“我现在不需要水，我需要算力！
陈语柠，别胡闹了行不行？周总是宠你，但你不能拿公司的命运开玩笑啊！”
“这是在犯罪！”
“这不是胡闹。”
陈语柠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绕过桌子，走到罗斌面前。虽然个子比罗斌矮了一个头，但气场却丝毫不弱。
“罗斌，我问你。”
“你们的技术再强，能强过华威吗？”
罗斌一滞，脸色变得难看：“我们正在追！端到端模型一旦跑通……”
“就算跑通了，也只是持平。”
陈语柠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不像平时的她。
“华威有几千个科学家，有几十年的积累。在硬核技术这条赛道上，我们拼了命也就是不掉队。”
“但是，车不仅仅是用来开的。”
陈语柠转过身，指着屏幕上那个名为“星辰伙伴”的虚拟形象。
“天元S1我看过。很强，很冷。”
“它的语音助手只会机械地回答指令，它的屏幕像是一块冰冷的玻璃。坐在里面，你会觉得自己是在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
“但是罗斌，人是有感情的。”
“当一个加完班的年轻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坐进车里的时候。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把他安全送回家的司机。”
“他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感到温暖的空间。”
陈语柠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
那个虚拟小人立刻做出了反应。她并没有说话，而是歪着头，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屏幕外的人，然后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朵电子花，轻轻递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动画效果，细腻到了极致。
甚至能看到她眼神里的光。
“这叫——情感计算。”
陈语柠看着罗斌。
“我要让车机能够识别车主的情绪。通过摄像头捕捉面部微表情，通过语音语调分析心情。”
“当你叹气的时候，她不会傻乎乎地问‘请问有什么指令’。”
“她会默默地调暗灯光，放一首你最喜欢的歌，然后轻声问你一句：‘今天很累吗？’”
“这才是有温度的科技。”
“这才是我们能赢过华威的地方。”
罗斌看着那个递花的虚拟小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直男工程师，他本能地排斥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在他看来，代码的效率高于一切，功能的实现才是王道。
这种所谓的“情绪价值”，那是奢侈品，是多余的累赘。
“可是……”
罗斌咬着牙，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固执。
“可是如果没有强大的智驾做支撑，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车是用来开的，不是用来谈恋爱的！”
“现在的算力这么紧张，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你这一个虚拟人的渲染，占用的资源够我们跑一万次路口博弈模拟了！”
“必须停掉。”
罗斌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你不签字释放资源，我就去找周总。让他来评评理！”
“不用找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眼神深邃。
“周总！”
“周致远……”
罗斌和陈语柠同时转头。
罗斌像是看到了救星，几步冲过去：“周总，您来得正好！文创部这边占用了大量算力搞什么虚拟人，严重影响了端到端模型的训练进度！这完全是本末倒置啊！”
周致远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陈语柠的工位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栩栩如生的虚拟形象。
那个小人似乎感应到了周致远的注视，竟然害羞地捂住了嘴，然后眨了眨眼睛。
很灵动。
甚至……有点像陈语柠。
周致远伸出手，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好。”他轻声说道。
虚拟小人立刻做出了倾听的姿势，嘴角带着笑意。
“周总……”罗斌在旁边急得冒汗，“这东西也就是看着好看，对于自动驾驶一点帮助都没有啊！这就是个……是个电子垃圾！”
“老罗。”
周致远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技术合伙人。
“你还记得《钢铁侠》吗？”
“啊？”罗斌一愣。
“钢铁侠之所以是钢铁侠，是因为那身战甲吗？”
周致远摇了摇头。
“是因为——贾维斯（Jarvis）。”
“如果没有贾维斯那个充满人情味的管家，托尼·斯塔克就只是个穿着铁壳子的武器贩子。”
“我们现在做的端到端大模型，是在造‘大脑’。这没错。”
周致远指了指屏幕上的小人。
“但语柠在做的，是给这个大脑——装上一张脸，和一颗心。”
“华威的技术很强，他们的ADS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冷酷的德国教官。精准，严厉，不出错。”
“但人是需要被理解的。”
“尤其是在这个越来越孤独的时代。”
周致远想起了前世。
那些在下班后，把车停在车库里，独自坐上半小时也不愿意回家的中年男人。
他们需要的不是更快的加速，也不是更精准的变道。
他们需要的，可能只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被温柔对待的时刻。
“老罗，你觉得这是无用之用。”
周致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但在庄子看来，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这个虚拟助手，不是电子手办。”
“它是昌明汽车和用户之间，情感连接的纽带。”
“如果我们的车，能让用户在疲惫的时候笑一下，在孤独的时候感觉到陪伴。”
“那么，这就是我们战胜那些冷冰冰的工业巨头，最大的护城河。”
罗斌沉默了。
他看着周致远，又看了看陈语柠。
作为理工男，他还是觉得这有点玄学。但他从周致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战略层面的定力。
“可是……算力是真的不够啊。”罗斌最后挣扎了一下，“如果不解决算力问题，模型训练不完，咱们发布会就要开天窗了。”
“算力的问题，我来解决。”
周致远拍了拍罗斌的肩膀。
“不仅不砍文创部的预算，我还要给语柠加码。”
他转头看向那个眼睛里闪着光的女孩。
“语柠，放手去做。”
“我要让这个‘星辰伙伴’，成为每台凌云的标配。”
“我要让它不仅能对话，还能联动全车的氛围灯、座椅、香氛。”
“我要让它，真的活过来。”
“嗯！”陈语柠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红。
她知道，他又一次站在了她这边。不是因为宠爱，而是因为——懂她。
“至于你，老罗。”
周致远看向窗外，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北方。
“既然两块A100不够用，那我们就搞两万块。”
“既然公司的机房不够用，那我们就去——沙漠。”
“沙漠？”罗斌和陈语柠同时愣住了。
“对，宁夏，中卫。”
周致远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那里有风，有光，有黄河水。”
“那里，将是我们昌明的——算力心脏。”
“收拾一下，明天出发。”
“既然要卷，那就卷个大的。”
“我要在沙漠里，建一座——亚洲最大的智算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