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A8穿过布鲁塞尔湿滑的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LeMortSubite”的百年咖啡馆门前。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惊悚,但在比利时,它是历史的代名词。
昏黄的灯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在路面上,像是给这个阴冷的雨夜披上了一层旧时代的滤镜。
周致远推门而入。
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旧风衣的老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的霉味、烘焙咖啡豆的焦香,还有一种仿佛凝固了的时间的味道。
赫伯特·迪斯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卡座里。
他脱掉了那件象征着权力的深色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略显褶皱的白衬衫,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那个在杂志封面上永远意气风发、被称为“汽车沙皇”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居然有几分……
落魄。
他的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手里正摆弄着一个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苗窜起,又熄灭。
像极了他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情。
“周先生,请坐。”
迪斯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警惕的狮子。
“这家店的樱桃啤酒很有名,但我猜,你现在更需要一杯热美式。”
“谢谢。”
周致远坐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样子。
他很清楚,今晚不是粉丝见面会,也不是普通的商务宴请。
这是一场谈判。
一场新旧两个时代的王者,在十字路口的一次遭遇战。
服务生端来了咖啡。
周致远握着温暖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看着迪斯,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等。
等这个骄傲的德国人,先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像是一团粘稠的胶水。
终于,迪斯叹了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推到了周致远面前。
屏幕上并不是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辆大众最新的纯电旗舰——ID.4,正在进行路测。
画面很清晰,但这并不是一段宣传片,而是一段“事故集锦”。
那是大众内部绝密的测试记录。
画面一:ID.4在启动时,中控屏突然黑屏,无论怎么按都没反应,测试员气得猛砸方向盘。
画面二:导航界面卡顿得像是在放幻灯片,语音助手在面对一句简单的“打开空调”时,竟然回答“我在搜索附近的意大利餐厅”。
画面三:更可怕的是,在进行OTA升级时,车辆直接趴窝,变成了无法移动的“砖头”,最后只能叫拖车拉回工厂,由工程师拿着U盘,像修上世纪的电脑一样,一台一台地手动刷机。
周致远静静地看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大众的软件烂,但他没想到,居然烂到了这种地步。
这就是那个年销千万辆、拥有几十万工程师的德国巨头?
这就是那个号称要教特斯拉做人的大众?
“很可笑,是吗?”
迪斯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CARIAD,这就是我们砸了五十亿欧元,招了五千个所谓的‘软件精英’,搞出来的成果。”
“一坨……包装精美的狗屎。”
这句粗口从这位优雅的德国绅士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周先生,你知道吗?”
迪斯盯着周致远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们的机械素质依然是世界第一。我们的底盘,我们的焊接,我们的缝隙控制,依然能吊打特斯拉。”
“但是,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在乎了。”
“消费者坐进车里,第一件事不是感受底盘的韧性,而是看屏幕亮不亮,看系统卡不卡。”
“我们造出了一副强壮的身体,但里面装的,却是一个智障的大脑。”
“如果再这样下去,ID系列会死,保时捷会死,整个大众集团……都会死。”
周致远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迪斯先生,您今晚约我出来,应该不是为了跟我开吐槽大会的吧?”
“当然不是。”
迪斯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那股属于商业巨擘的压迫感瞬间回归。
“我要买你的大脑。”
“开个价吧。”
迪斯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拍在桌上。
“大众集团计划向昌明汽车注资50亿欧元,收购你们10%的股份。”
“作为交换,我们需要‘星辰OS’的全套底层代码授权,以及在中国市场的独家合作权。”
“我们会把这套系统,装进下一代的ID系列,装进奥迪,甚至装进保时捷。”
“周先生,这是双赢。”
迪斯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力。
“有了这笔钱,你可以从容应对欧盟的关税壁垒。有了大众的背书,昌明在欧洲将畅通无阻。”
“你将成为大众集团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50亿欧元。
接近400亿人民币。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对于任何一家创业公司来说,这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只要签个字,昌明就能瞬间跻身全球最富有的车企行列。
但是。
周致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份文件,甚至连手都没伸。
他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迪斯先生,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迪斯眉头微皱。
“昌明不缺钱。”
周致远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有沙特的石油美元,我有华尔街的资本支持,我的现金流比你们还要健康。”
“而且,我不接受控股,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被招安’。”
“10%的股份?”
周致远摇了摇头。
“那是给打工仔的价码。而我,是来当老板的。”
迪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先生,年轻气盛是好事,但也要看清形势。”
“欧盟的反补贴调查还在继续,关税的大棒随时会落下来。如果没有大众在背后斡旋,你的车在欧洲寸步难行。”
“这是威胁吗?”周致远挑了挑眉。
“这是现实。”迪斯冷冷地说道。
气氛瞬间凝固。
咖啡馆里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
周致远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能看到迪斯眼底的焦虑,也能看到那个庞大帝国的虚弱。
大众太大了,大到转身困难。
他们需要昌明的技术,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氧气。
“迪斯先生。”
周致远突然笑了,打破了僵局。
“钱,我不要。”
“股份,我也不会给。”
“但是,生意还是可以做的。”
周致远身体前倾,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猎人的光芒。
“我们换一种玩法。”
“什么玩法?”迪斯警惕地问。
“技术置换。”
周致远拿过一张餐巾纸,拔出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X”。
“我可以给你们‘星辰OS’的授权。甚至,我可以派出一支五百人的工程师团队,进驻沃尔夫斯堡,帮你们把CARIAD那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我保证,三个月内,让ID系列的车机流畅得像iPhone一样。”
迪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条件呢?”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要两样东西。”
周致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
“我要保时捷工程所有的底盘调校数据,以及那个传说中的‘魏斯阿赫’底盘实验室的使用权。”
“什么?!”
迪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不可能!那是保时捷的灵魂!是德国汽车工业的皇冠!绝对不可能给一个中国公司!”
底盘,是德系车最后的尊严。
如果连这个都交出去了,那大众还剩下什么?
“别急着拒绝。”
周致远淡定地摆摆手。
“迪斯先生,灵魂如果不能附着在健康的身体上,那就是个孤魂野鬼。”
“现在的年轻人,不在乎什么魏斯阿赫,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在车里打游戏,能不能自动驾驶。”
“你们守着那堆数据,能变现吗?能挽救ID的销量吗?”
“但我可以。”
周致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用你们过时的底盘数据,换我们未来的智能大脑。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迪斯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痛苦。
太痛苦了。
这就好比是用自家的传家宝,去换别人手里的一把枪。虽然这把枪能救命,但那是祖宗留下的东西啊!
但他没有选择。
董事会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如果ID系列的软件问题再不解决,他这个CEO也干到头了。
“第二样呢?”迪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二样。”
周致远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我要大众在欧洲的——闲置产能。”
“听说你们在德国埃姆登和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工厂,因为销量下滑,开工率不足50%?”
“与其让工人们在家里领救济金,不如……把工厂租给我。”
“我要在那里,生产挂着昌明标的‘凌云’。”
“MadeEurope。”
周致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我的车是在欧洲生产的,雇佣的是欧洲工人,交的是欧洲的税。”
“那你们那个所谓的‘反补贴调查’,还有那个该死的关税壁垒……”
“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轰——!
迪斯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特洛伊木马!
这就是一匹赤裸裸的特洛伊木马!
这个中国人,不仅要拿走他们的核心技术,还要征用他们的工厂,用他们的工人,来造要杀死他们的车!
这太疯狂了!太羞辱了!
但同时……
这也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大众可以解决闲置产能,避免裁员带来的工会罢工风险。昌明可以规避关税,获得“欧洲身份”。
这是一场魔鬼的交易。
双方各取所需,却又各怀鬼胎。
迪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没有什么“祖宗之法”,没有什么“行业规矩”。他只看效率,只看结果。
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生命力。
“周先生。”
迪斯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你赢了。”
“明天上午,我的律师团队会去你下榻的酒店。”
“希望……你的‘星辰OS’,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神奇。”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欺骗一个德国人的下场。”
周致远站起身,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迪斯先生。”
“放心,你会感谢今天的决定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苍老而冰冷,一只年轻而滚烫。
咖啡馆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来了。
周致远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清新而凛冽。
他抬头看了一眼布鲁塞尔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但他知道,在那云层之上,星辰早已就位。
“系统。”
周致远在心里默念。
“在。”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大众的臣服’。”
“即将解锁新模块:“工业基石·万吨级一体化压铸”。”
周致远紧了紧风衣的领口,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软的有了,硬的也要来了。
有了大众的底盘数据,再加上系统的压铸技术。
下一代“凌云”,将会是一个真正的——六边形战士。
“走吧,回国。”
他对司机说道。
“家里的工厂,该扩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