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随着palexpo会展中心那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缓缓开启，第88届日内瓦国际车展，正式拉开了帷幕。

    那一瞬间，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数千名全球媒体记者，像开闸泄洪一样涌入场馆。长枪短炮、闪光灯、直播支架，汇成了一股钢铁洪流。

    所有的流量，所有的目光，都极有默契地流向了同一个方向——展馆中央的核心区。

    那里是bbA的领地。

    尤其是奥迪展台，今天更是奢华到了极致。为了配合全新概念车的发布，他们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环形全息投影舞台，几十个身材高挑的东欧模特穿着未来感的银色紧身衣，在激光束中穿梭。

    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精致的鱼子酱点心像流水一样供应。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奥迪的未来！”

    奥迪全球cEo马库斯站在舞台中央，享受着如同帝王般的待遇。每当他挥手，台下的闪光灯就亮成一片白昼。

    而在距离这份喧嚣不到两百米的西南角。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阴暗、潮湿，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股来自隔壁男厕所的消毒水味，以及后门垃圾通道传来的腐烂菜叶味。

    昌明汽车的展位，就孤零零地杵在这里。

    没有模特，没有香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只有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长方体盒子，突兀地占据了这块一百平米的“贫民窟”。

    这就好比在一场盛大的皇家舞会上，突然闯进来一口黑色的棺材。

    极其碍眼，又极其诡异。

    “这也太惨了……”

    孙晓峰蹲在黑盒子侧面的角落里，看着远处奥迪展台的人山人海，又看了看自己这边门可罗雀的冷清，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就别提了。

    开展整整一个小时了。

    路过这里的记者不少，但大多数人只是瞥一眼这个怪异的黑盒子，露出一副“这是什么鬼东西”的嫌弃表情，然后捂着鼻子快步离开，直奔厕所或者垃圾桶。

    偶尔有几个拿着手机直播的小网红停下来，也多半是带着猎奇和嘲讽的心态。

    “家人们快看！这就是那个被奥迪告了的中国品牌！”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法国博主对着镜头夸张地大笑：

    “他们把展台封起来了！这是怕被警察抓到证据吗？还是觉得太丢人不敢见人？哈哈哈，这简直是本届车展最大的行为艺术——《缩头乌龟》！”

    孙晓峰听得懂法语，气得想冲出去理论，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是周致远。

    他坐在监控室的折叠椅上，面前是一排显示器，正从各个角度监控着外面的情况。

    “让他骂。”

    周致远手里拿着一杯速溶咖啡，语气淡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现在的嘲讽，都是待会儿打脸时的燃料。”

    “可是周总，咱们还要等多久？”孙晓峰急得直跺脚，“再这么等下去，媒体都走光了！咱们就真的成笑话了！”

    “别急。”

    周致远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10:45】。

    “还差一个小时。”

    “等什么？”

    “等光。”

    周致远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原本稀稀拉拉的人群突然分开，一群扛着专业摄像机的人簇拥着一个高大、肥胖、顶着一头乱蓬蓬卷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牛仔衬衫，肚子大得要把扣子崩开，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情。

    孙晓峰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是杰瑞米！那个英国大猩猩！”

    杰瑞米·克拉克。

    全球最顶级的车评人，以前bbc王牌节目《Gear》的主持人。这家伙以“毒舌”和“政治不正确”闻名，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羞辱非欧洲品牌的汽车。他曾经把一辆韩国车当成垃圾直接用起重机砸烂，也曾经嘲笑中国车是“用过期的春卷皮做的”。

    他的出现，意味着麻烦。大麻烦。

    果然，杰瑞米径直走到了昌明的“黑盒子”面前。

    他没有采访任何人，而是直接对着摄像机，开始了他那着名的毒舌表演。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正站在日内瓦车展最神秘的角落。”

    杰瑞米用那种夸张的英式腔调说道，还故意捏住了鼻子：

    “这里充满了……嗯，独特的气味。那是混合了绝望、廉价塑料和隔壁厕所清洁剂的味道。”

    周围的记者发出一阵哄笑。

    杰瑞米更来劲了，他伸出胖乎乎的大手，像拍西瓜一样用力拍打着黑盒子的外壁。

    “砰！砰！砰！”

    “有人吗？里面有活人吗？”

    他对着黑布大喊：

    “嘿！来自东方的朋友！你们是在里面缝衣服吗？还是在煮泡面？”

    “这就是你们的新车？一个大棺材？”

    “让我猜猜，这黑布或者……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杰瑞米转过身，对着镜头耸了耸肩，一脸戏谑：

    “看来，我们的中国朋友还没学会怎么造车，倒是先学会了怎么装神弄鬼。”

    “我建议组委会把这个盒子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通道，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笑声更大了。

    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起哄喊着“openit!”

    监控室里。

    孙晓峰气得把手里的对讲机都捏变形了，眼睛赤红：

    “这死胖子！老子要出去撕烂他的嘴！”

    “站住。”

    周致远冷冷地喝止了他。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正在得意洋洋地羞辱自己心血的英国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冰冷。

    “老孙，你现在出去跟他吵，就中计了。”

    “他要的就是你的愤怒，要的就是你的失态。那样他就可以在他的节目里说：看，这些野蛮人，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骂？”孙晓峰憋屈得快哭了。

    “骂？”

    周致远放下咖啡杯，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面色阴沉的汉斯·穆勒。

    “汉斯，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汉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凝聚着前所未有的战意。他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指节发白。

    “记得。”

    汉斯的声音沙哑，却像磨刀石一样粗砺。

    “最好的反击，不是骂回去。”

    “而是让他——瞎眼。”

    周致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看向时间。

    【11:58】。

    正午将至。

    日内瓦车展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每到中午12点，为了提醒大家午休用餐，同时也为了配合中央舞台的某项定期演示，整个8号馆的主照明灯光会调暗50%，持续半小时。

    那个时刻，是整个展馆光线最暗的时候。

    也是“黑匣子”觉醒的时候。

    外面的嘲笑声还在继续，杰瑞米似乎骂累了，正准备对着镜头做个总结陈词，然后像得胜的将军一样离开。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笑话时间。让我们离开这个发臭的角落，去看看真正的汽车……”

    杰瑞米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滋——”

    头顶上，整个8号馆那几百盏高功率的金卤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暗了下去。

    原本明亮的展馆，一下子陷入了昏暗。

    人群发出一阵低呼，不少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天花板。

    “午休时间到了？”杰瑞米嘟囔了一句，也没太在意。

    但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所有人都还没适应光线变化的那一秒。

    那个被杰瑞米嘲笑为“棺材”、被所有人视为垃圾的黑色方盒子。

    裂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裂开。

    而是一道光，一道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极光，从黑盒子的正中央，“切”开了一条缝。

    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穿透力，瞬间照亮了杰瑞米那张惊愕的肥脸。

    紧接着。

    那道光开始流动。

    像水，像雾，像银河倒泻。

    原本漆黑的幕布，在这一刻，变成了全宇宙最绚丽的画卷。

    所有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周致远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瞬间凝固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微笑，按下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

    “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欧洲人……”

    “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