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荣国石头城里的荣国府内,自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惨讯后,往日里莺啼燕啭的亭台楼阁,仿佛被浸了冰水的绸缎裹住,虽仍维持着表面的锦绣繁华,内里却透出刺骨的寒意。
那红衣少年银铃般的笑语犹在耳畔,莲池畔抢莲子时溅起的水花尚在眼前,转眼间却已化作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这骤然而至的生死无常,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贾府这袭华美锦袍下精心维持的太平幻梦。
宝玉自那日后,便似换了个人。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在姐妹群中嬉闹调笑,反而时常一个人闷在怡红院内,对着窗棂出神。
手中紧紧攥着哪吒临别时塞给他的那枚小小金项圈,项圈上模糊的云纹已被他摩挲得有些光滑,冰凉的金属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东海边的咸湿海风与那个身影的炽热温度。
袭人端来的精致点心冷了又换,换了又冷;麝月烹的香茗也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只怔怔地看着庭中渐次染上秋色的海棠,觉得那凋零的花瓣,都带着血色的悲怆。
这日午后,秋阳慵懒,他鬼使神差地踱到沁芳闸边。闸下流水潺潺,比夏日消瘦了些,却更显急促,裹挟着早早离枝的黄叶,头也不回地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宝玉倚着桥栏,看着那流水落叶,只觉得自己的魂灵儿也仿佛随之而去,留下空落落一副躯壳,载不动这满腔的迷茫与悲凉。
“又在这里发呆?秋气渐深,水边风硬,仔细着了凉。” 一个轻柔如烟、却带着细微颤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未等他回头,一件月白软缎薄披风,已轻轻覆在他肩上。
宝玉转身,见黛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子袄儿,外罩淡青画绢比甲,下系同色罗裙,立在疏朗的秋光里,身后是几株叶子枯黄的桃树与一丛燃烧般艳红的枫树,愈发显得她身姿纤弱,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宛如一幅笔触细腻却色调清冷的仕女图。
见到她,宝玉心中那强筑的堤防瞬间决口,一股酸楚直冲鼻腔眼眶。他下意识地握住黛玉微凉的手,那指尖的寒意仿佛能透骨而入。他声音沙哑,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愤懑:“妹妹,你告诉我,这世间为何……为何总容不下一点真性情,护不住一个干净的人?哪吒他……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性情直率,仗义执言,为何就要受那剔骨割肉之刑?什么王法,什么天理,难道都是用来碾碎无辜孩童的吗?” 话语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泪珠在眼眶里滚动,强忍着才未落下。
黛玉见他如此,自己心中亦是刀绞般疼痛,那日听闻噩耗时的眩晕与冰冷仿佛再次袭来。她反手轻轻回握他颤抖的手,力道虽弱,却带着无声的支撑。
她将目光投向那奔流不息的沁芳溪水,声音飘忽,似在问宝玉,又似在问这无情天地:“大抵……是命运弄人罢。就像这枝头的叶,春日萌发,夏日葱茏,看似生机无限,可秋风一起,便不由分说地凋零飘落,由不得自己选择归处。我们如今能在这园子里,看花开花谢,嬉笑玩闹,衣食无忧,已是……已是侥幸偷来的时光了。”
她顿了顿,长而翘的睫毛微微垂下,掩住眸底深处的惊悸,“只盼……这侥幸能长久些。可古语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只怕……这世道的风,从来就不曾停过。”
正说着,忽见那边假山石后转出一群人来,衣香鬓影,笑语嫣然,却是探春同着迎春、惜春,并一众丫鬟婆子来了。
探春手里高高擎着一只新糊的美人风筝,那风筝做得极为精巧,美人云鬓高耸,衣带飘飘,彩绘鲜明,顾盼神飞。探春脸上带着惯有的明快爽利,扬声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倒会躲清静!快瞧瞧我这美人风筝可还入眼?今儿这风正是放风筝的好时机,咱们去那边空地上放了它,也驱驱这些日子府里的沉闷气!”
宝玉本无心此道,满腹愁绪难以排遣,但见姐妹们都眼含期待地望着他,尤其是黛玉也微微侧首,秋水般的眸子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与恳求,对他轻轻颔首。他不愿扫了大家的兴,更不愿让黛玉再添忧思,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悲郁,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应和道:“三妹妹的巧手,自然是好的。这风筝栩栩如生,比外头铺子里卖的不知强了多少!走,咱们放风筝去!”
一行人遂移至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秋日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几缕薄云如丝如絮。丫鬟们早已备好线轴等物。
探春是个有决断的,亲自理好坚韧的丝线,看准了风向,将那美人风筝顺势向空中一送,随即手腕灵巧地抖动丝线。那风筝借着温和而持续的东风,便稳稳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裙裾飞扬,彩绦摇曳,在澄澈碧空的映衬下,真如仙女凌空,引得底下众人一片喝彩。暂时,似乎连笼罩在心头的那层阴翳也被这高飞的风筝带走了些许。
宝玉也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越来越小、几乎要融入碧空的美人身影,心中忽有所感,痴痴地说道:“你们瞧它,飞得那样高,那样远,无牵无挂似的。若它真能把这世间的病痛、烦忧、还有那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冤枉委屈,都一并带了去,该有多好。” 他这话语听着天真,内里却浸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的悲哀与对超脱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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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就站在他身侧,闻言心头猛地一缩,如同被细针猝然刺中,一阵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她凝望着那只在广阔天宇中几乎只剩下一个摇曳黑点的风筝,默然无语。
哪吒何尝不像这风筝?曾经鲜活地翱翔于天地间,转眼便线断影消,不知所踪。而自己,还有身边的这些姐妹,乃至宝玉,又何尝不是另一只只风筝?看似有根线牢牢系在荣国府这棵大树上,有所归属,实则命运皆操于那双看不见的“持线人”手中。
一阵稍大些的风雨袭来,那看似牢固的丝线便可能崩断,届时,他们将飘向何方?坠于何处?
这茫茫人世,何处是归途?思及此,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掠过,她不由得以帕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宛如风中秋叶。
年纪最小的惜春正仰着脖子看得出神,忽地伸出纤指,指向另一侧的天空,讶异道:“快看那边!也有一只风筝,像是……像是线断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见一只五彩斑斓、形制格外华丽夺目的软翅子大凤凰风筝,正失了控地在空中翻滚、打旋,那姿态狼狈而仓皇,全然失了百鸟之王的风仪。它飘飘摇摇,竟像是被无形的气流牵扯着,直往她们这边坠落下来。
最终,在一阵惊呼声中,那凤凰不偏不倚,一头栽栽进了远处一株古老苍劲的大松树最高的枝桠丛中。
华丽的尾羽与坚韧的枝桠死死纠缠在一起,那凤凰徒劳地挣扎晃动了几下,便再也动弹不得,只能随着风势,无助地轻轻摇摆,像一件被遗弃的华美祭品。
性情温婉懦弱的迎春见状,不禁蹙起眉头,惋惜地叹道:“不知是哪家姑娘放的,这样好看的风筝,费了多少工夫,如今挂在树上,取不下来,真是可惜了了的。”
探春却只淡淡瞥了一眼,她素来志向高远,不喜这些无谓的感伤,便道:“既然是没主儿认领的,咱们管它作甚?还是仔细把咱们自己的收回来是正经,别也挂在哪儿了。”
唯独宝玉,目光死死盯住那只被困在树梢、挣扎无果的凤凰风筝,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那凤凰,本该浴火重生,翱翔九天,象征着重生与尊贵,此刻却被凡俗的枝桠所困,纵有华美外表,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这景象,像极了某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高贵而痛苦的命运隐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黛玉。
只见黛玉依然凝望着那松树梢头,目光专注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秋日的阳光在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此刻盛满了难以言说的忧郁与悲悯。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弥漫着一种与那只被困凤凰同病相怜的凄楚,那是一种洞悉了自身命运轨迹却又无力改变的、深入骨髓的苍凉。
“林妹妹,” 宝玉心头一阵揪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担忧,“你站了这半晌,定是累了吧?这风吹着,看着和暖,实则透着寒气,仔细身子受不住。我们……我们回去可好?”
黛玉被他这一唤,方才从那怔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宝玉写满焦虑的脸上,唇边绽开一个极淡极微弱的笑容,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脆弱与疲惫:“嗯,是有些乏了。这秋风……是有些侵骨了。”
众人于是便忙着收拢丝线,将那高飞的美人风筝缓缓曳回。探春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风筝收拾妥当。一行人便簇拥着,依旧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只是那笑声底下,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勉强与空洞,如同蒙尘的珍珠,失了往日的光彩。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大观园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景致依旧明媚如画。然而,那拖曳在青石路面上的长长身影,那看似和谐的欢声笑语之下,却潜藏着一丝愈发浓重、驱之不散的隐忧。
哪吒的惨剧,如同一道猝然劈开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这温柔富贵之乡外那个真实世界的狰狞面目与残酷法则,也让这些自幼生长在锦绣丛中的少年少女,初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命运那不可抗拒、无常叵测的巨大力量。
他们每个人那看似早已被家族、被礼法、被世俗所安排妥帖的命运轨迹,似乎也正在这秋日夕阳温暖而略带悲凉的光照里,被那股来自远方朝歌、席卷天地的混乱洪流所裹挟,悄然地、却又无可挽回地,滑向那深不可测、吉凶未卜的未来。
时光流转,倏忽间便是九月初九。这一日,被称为“阳九之厄”,又被视为吉祥长寿之日,民间素有登高、赏菊、佩茱萸、食重阳糕之俗,更有祭祀火神与天地,感念秋收,祈求火神护佑安然过冬的古老传统。
荣国府内,亦是一派庄重节庆气氛。天未大亮,宝玉便已起身,由袭人、麝月等人服侍着沐浴更衣,换上簇新的箭袖袍服,随着贾政等族中男子,于宗祠和特定祭坛前焚香叩拜,仪式繁琐而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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