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夏音禾在一起,但偶尔,夏音禾会独自去掌门处或经阁,顾惊澜则会去后山石台练剑,或者去经阁查阅典籍。
叶清雪的机会,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
夏音禾去了掌门处议事。顾惊澜从经阁出来,没有直接回清音峰,而是绕道去了后山,似乎是去看那几株他移栽过去的、据说夏音禾提过的稀有药草。
细雨如丝,将山道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中,行人稀少。
叶清雪撑着伞,远远跟在后面。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呼吸都有些不畅。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终于,在后山一处僻静的溪谷旁,顾惊澜停下了脚步。这里生长着几株叶片呈星状的奇特药草,在细雨中微微摇曳。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药草的长势,指尖凝聚着一点温和的灵力,似乎在检查什么。
就是现在。
叶清雪深吸一口气,将伞收拢,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苍白柔弱。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雨谷中格外清晰。
顾惊澜并未回头,但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显然,他察觉到了有人靠近。
叶清雪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看着他那道即使在蹲姿下也依旧挺直的背影,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酝酿了无数遍的话,竟一时哽住。
“顾……顾师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惊澜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收回了探查药草的灵力,站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细雨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在雨雾中显得更加幽深,淡漠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株陌生的植物。
“又是你。”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叶清雪的心,因为他这平淡的三个字,狠狠一缩。又是你。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又”来打扰他的、无关紧要的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漠然的眼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凄楚、也最动人的笑容,尽管在冰冷的雨水中,那笑容僵硬而古怪。
“顾师兄……不记得我了吗?”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探究的飘忽,“我们……应该见过的。在更久、更久以前……”
她故意说得语焉不详,目光紧紧锁住顾惊澜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顾惊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动容,而是疑惑和不悦。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怪异、说着莫名其妙话语的女弟子,只觉得荒谬。
“不记得。”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懒得去回想。他见过的无关紧要的人太多,没必要浪费心神。
叶清雪的心沉了沉,但还不死心。她上前半步,雨丝沾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水光盈盈,带着一种哀婉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的重量。
“是么……果然,你都不记得了……”她低低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可我还记得……记得很多事……那些像噩梦一样,又像……烙印一样的事……顾师兄,有些缘分,是斩不断的。是命中注定,要纠缠不休的……无论轮回到哪一世,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子……”
她说得越发玄乎,将自己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包装成一种宿命般的、凄美的“缘分”,试图唤醒他一丝半点的“熟悉感”或“共鸣”。
顾惊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看着叶清雪眼中那越来越明显的、近乎偏执的亮光,听着她那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的话,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耐,渐渐变成了清晰的厌恶。
他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更不喜欢任何人,用任何方式,试图将他与某种莫名其妙的“缘分”、“注定”捆绑在一起。
除了……师尊。
只有与师尊的相遇,让他觉得,或许这世间真有“注定”一说。但那不是纠缠,不是孽缘,而是黑暗中,唯一照进来的光。
“你说完了吗?”他打断叶清雪越来越沉浸的叙述,声音比这秋雨更冷,“若无事,便让开。挡路了。”
叶清雪被他冰冷的语气刺得一颤,但见他并未立刻转身离开,心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咬咬牙,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顾师兄!”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你难道就没有过那种感觉吗?看到某个人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就觉得……仿佛等待了很久很久?就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是她,只能是她,永远是她!那种感觉,不是无缘无故的!那是前世留下的印记!是我们之间……”
“够了!”
顾惊澜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寒刺骨,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将叶清雪还未说完的话,连同她周身飘落的雨丝,都冻结在了空气中。
叶清雪脸色煞白,被他突然释放的冰冷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惊恐地看着他。
顾惊澜看着她惊惧的脸,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全然的冷漠和不耐烦。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叶清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前世、缘分、注定。我也不关心。”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深沉的、不容置疑的东西沉淀下来,映不出叶清雪惊恐的倒影。
“我顾惊澜,此生命中注定,唯有师尊一人。”
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宣示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完,他不再看叶清雪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脸,转身,毫不留恋地,踏着湿滑的山道,朝着清音峰的方向,大步离去。背影在迷蒙的雨雾中,很快消失不见。
细雨,依旧无声地飘洒。
叶清雪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连骨髓都仿佛被冻住了。顾惊澜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此生命中注定,唯有师尊一人。”
……
雨一连下了数日,将清音峰洗得越发苍翠欲滴。竹林青碧,池塘水满,连那几丛星痕花的蓝光,在雨雾朦胧的夜里,也显得格外幽静清冷。
顾惊澜依旧每日晨起练剑,然后去主峰听早课,偶尔去经阁查阅典籍,但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更多的时候,他都待在清音峰,待在夏音禾身边。
他依旧沉默,话不多,但那种“存在感”却无处不在。
夏音禾在廊下看书,他便在不远处的石桌旁擦拭他的剑,或者研究那些阵法玉简。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夏音禾一抬头,总能对上他安静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般空洞冰冷,而是沉淀着某种专注的、几乎黏着的东西,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夏音禾偶尔起身活动,他便立刻放下手中的事,目光紧紧追随,等她重新坐下,他才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甚至开始留意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喝略微烫口的苦荞茶,知道她看书时偶尔会皱眉,知道她雨声大的夜里睡得不安稳,便在屋檐下挂了一串风铃,风起时,叮叮咚咚的脆响能盖过一部分雨声。
他会记住她随口提过想尝的山下某种点心,下次下山时便带回来。会留意她药材匣里哪种灵草快用完了,默默去后山采来补上。会在她对着某本古籍上晦涩的符文思索时,安安静静地递上一杯温水。
这些事,他做得依旧有些笨拙,甚至刻意。比如那串风铃,他挑了许久,选了声音最清脆、样式最简洁的,挂的时候,反复调整角度,确保声音既不会太吵,又能恰到好处地传到她屋里。比如采药,他明明对草木之道一窍不通,却能凭着对灵气波动的敏锐感知,准确找到她需要的、年份足够的灵草,哪怕为此多跑几趟、弄脏衣袍。
夏音禾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叶清雪之事而起的疑虑,便越发清晰起来。
那日细雨中的偶遇,她虽未目睹全过程,但远远看见叶清雪拦住顾惊澜,神色凄楚激动地说着什么,而顾惊澜只是冷漠以对,最后转身离去。叶清雪那失魂落魄、仿佛天塌地陷的模样,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一个女弟子,为何会那般执着地纠缠顾惊澜?甚至还提到了“前世”、“注定”这样荒诞的词?而顾惊澜的反应,更是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一切可能。
再加上之前林修远设计陷害叶清雪一事,虽已了结,但夏音禾总觉得,这姑娘身上,缠绕着某种过于沉重和复杂的气息,与这平和(至少表面平和)的宗门格格不入。
而她这个徒弟……
夏音禾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正蹲在池塘边,小心翼翼将几尾新买的、据说能净化水质的“碧水灵鲤”放入水中的顾惊澜身上。
少年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池水,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硬气质不符的轻柔。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柔和了他眉宇间惯有的那丝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