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后。
夏音禾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站在医院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折腾了整整三个下午才成功的无麸质苹果派,第三次烤制时终于没焦,只是边缘稍有些塌陷。
沈砚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没扣扣子,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子。
看见夏音禾,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些。
“不是说不用接吗?”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保温袋,又摸了摸她的手背,“手这么凉。”
“正好在附近拍完广告。”夏音禾笑眯眯地,“猜你今天下夜班肯定没吃饭。”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雪已经停了,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沈砚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扶着。
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得像个医疗辅助器械。
“今天顺利吗?”夏音禾问。
“三台手术,都顺利。”沈砚回答,顿了顿又补充,“第三台是个七岁男孩,先天性心脏病。术后醒了,问我要糖吃。”
夏音禾侧头看他。
路灯下,沈砚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但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眼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弧度。
“你给了吗?”
“给了。”沈砚说,“从护士站拿的。草莓味的。”
夏音禾忍不住笑出声。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脸严肃的沈医生,板着脸从护士站顺了一颗草莓糖,塞给病床上的小孩,可能还会附带一句“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吃第二颗”的医嘱。
车子驶入他们居住的小区时,夏音禾忽然说:“对了,陈姐今天打电话来。”
“嗯?”
“问我有没有兴趣接米兰那边的秀。”夏音禾的声音轻快,“明年三月,正好是时装周。”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车子平稳地拐进地下车库,在固定车位停好。他没立刻解安全带,而是转过头看她:“要去多久?”
“大概两周。”夏音禾解开安全带,“怎么,沈医生舍不得我?”
这是她最近才敢开的玩笑。放在半年前,她绝不敢这样逗他。
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会记录数据。”
“什么数据?”
“你不在的时间,我的睡眠质量、工作效率、情绪波动值。”他说得一板一眼,“形成对比组,分析影响程度。”
夏音禾愣住,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这是沈砚式的“舍不得”,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把情感翻译成可测量可分析的数据。
“那我每天都跟你视频,”她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保证数据采集完整。”
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僵住,而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用指腹擦过她刚才亲过的地方。
“有口红。”他解释。
“故意的。”夏音禾眨眨眼。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沈砚忽然开口:“米兰冷。要带够衣服。”
“知道啦。”
“那边的食物,你可能不适应。”
“我会找中餐馆。”
“注意安全。”
“沈砚,”夏音禾转过身面对他,电梯的顶灯在她眼睛里落下细碎的光,“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沈砚看着她,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许久,他说:“是。我在学习‘担心’的正确表达方式。如果太过,你可以指出。”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
夏音禾没有马上出去。她伸手,轻轻抱住沈砚的腰,把脸埋在他大衣的前襟里。消毒水、淡淡的疲惫,和他特有的那种冷冽干净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不过分,”她闷声说,“刚刚好。”
第二年秋天,夏音禾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杠出现时,她正坐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背靠着浴缸,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计划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沈砚那天有台大手术,晚上八点多才到家。进门时,他看见夏音禾蜷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盯着虚空。
“不舒服?”他放下钥匙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探她额头。
夏音禾抓住他的手,慢慢贴在自己小腹上。
沈砚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的脸,那双能完成最精密手术的手,竟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几周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六周左右。”夏音禾小声说,“我今天去检查了,医生说……都很好。”
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夏音禾开始不安,以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或者更糟,他根本没准备好。
然后她看见,沈砚慢慢在她面前蹲下来,单膝跪在地板上,让自己与她平视。他仍然把一只手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指尖却有些凉。
“夏音禾。”他叫她的全名,每次他这样叫,都意味着极其郑重的事,“我有一个问题……”
“沈砚,”夏音禾打断他,鼻子有点酸,又想笑,“你在做术前风险评估吗?”
沈砚顿了顿,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夏音禾捧住他的脸。
沈砚闭上眼睛。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少见。当他重新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初春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我会建立新的学习。”他郑重承诺,“从今晚开始。”
他真的这么做了。
那天晚上,夏音禾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见书房亮着灯。
沈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献和图表。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怎么不睡?”
“在整理新生儿护理的注意事项。”他示意屏幕,“目前已经归纳出0-3个月阶段的137个关键点。包括喂养频率、睡眠周期、常见疾病的识别与应对……”
夏音禾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发顶。“沈医生,我们的孩子还要七个月才出生。”
“提前准备可以降低68%的突发状况处理失误率。”他认真地说,然后顿了顿,“而且,我需要时间练习。”
“练习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下,然后最小化所有窗口,打开了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夏音禾看见标题:《情感表达练习记录》。
夏音禾看着这些条目,喉咙发紧。她一直知道他努力,但没想到努力到这个程度,像攻克一个医学难题一样,拆解、分析、练习、优化。
“你不需要这样,”她轻声说,“你已经很好了。”
“不够好。”沈砚摇头,“对孩子来说,需要更……直观的情感反馈。我不能让他觉得,他的父亲是个……情感功能障碍者。”
他说最后那个词时,声音很低。夏音禾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绕到他面前,坐进他怀里,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他才逐渐习惯。
她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沈砚,你听好。我们的孩子会很幸运,因为他的爸爸会用世界上最特别的方式爱他,记得他所有的过敏源,知道他每一个小习惯,在他生病时给出最专业的护理,在他难过时虽然可能不会说漂亮话,但会一直陪在他身边。这比一万句‘我爱你’都珍贵。”
沈砚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许久,他低头,很轻地吻了吻她还平坦的小腹。
“我会学习,”他贴着那里说,声音闷闷的,“学习做一个,不会让你觉得‘麻烦’的父亲。”
“你不会是麻烦,”夏音禾摸着他的头发,“你会是我们的奇迹。”
沈知微出生在来年春天,一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清晨。
生产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夏音禾被推出产房时,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沈砚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太紧,护士不得不提醒他放松些。
看到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时,沈砚的表情是空白的。他像观察一个未知生物一样,谨慎地、仔细地看着被包裹在襁褓里的女儿,许久没有动作。
“要抱抱吗?”助产士笑着问。
沈砚僵硬地伸出手,然后在碰到襁褓前停住了。
他转身,走到水池边,用手术刷手的标准流程,把手洗了三遍,擦干,又消了一遍毒,才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精密仪器一样,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他的手臂僵硬,姿势标准得像在持握手术刀。小知微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声。
沈砚整个人定住了,一动不敢动,求助地看向夏音禾。
夏音禾累得睁不开眼,却忍不住笑:“放松点,沈医生,她不是玻璃做的。”
但沈砚放松不下来。他抱着女儿,在病房里站成了一尊雕塑,直到小知微开始嘤嘤哭泣,他才如梦初醒,用机器人般的步伐走到夏音禾床边,把孩子轻轻放下。
“她哭了,”他陈述事实,“需要检查原因。可能饿了,或者需要更换尿布,或者……”
“她饿了。”夏音禾温柔地说,示意他把孩子递过来。
沈砚看着她哺乳,眼神专注得像在观摩一场重要的手术。等小知微吃饱睡去,他才低声说:“她的吞咽反射很协调。心率、呼吸、肤色都在正常范围。”
夏音禾笑着叹气:“沈砚,你现在不是医生,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