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用所有暗线,三天。”
陆寒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查清安远伯世子夫人真实的病因、接触过的所有大夫药物。第二,找到那个指认的‘证人’,撬开他的嘴。第三,查清是谁买通了春禾堂的伙计,或者是谁潜入了药柜做手脚。第四,”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盯死丞相府,尤其是楚瑶。”
凌风心头一震:“王爷怀疑楚家?”
“楚文正那个老狐狸,未必会亲自下场。但他那个女儿……”陆寒玉眼中寒光一闪,“去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凌风领命,刚要退下。
“等等。”陆寒玉叫住他,“天牢那边……打点好,别让她受委屈。告诉她,等我。”
最后两个字,轻如耳语,却重如千钧。
“属下明白!”
凌风迅速离去。
陆寒玉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额角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痛,但他此刻浑然不觉。
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他们竟敢动她?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将她投入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闭上眼,脑海中是她带着泪光的笑颜,是她指尖捻针时的专注,是她轻声说“音禾在”的温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决绝。
那就让那些人看看,动了他陆寒玉心尖上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的天空始终阴沉。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刑部对“医女投毒案”紧咬不放,三皇子一系言辞激烈,要求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而陆寒玉一反常态,没有在朝堂上直接发作,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眼扫过那些弹劾的官员,眼神冷得让人心底发毛。
私下里,一股更强大、更隐秘的力量在急速运转。
陆寒玉动用了几乎所有埋藏在各处的暗桩,甚至不惜启用一些敏感的关系,撒下天罗地网。
金钱,权势,威胁,甚至……鲜血。在涉及夏音禾安危的事情上,他没有任何顾忌,手段凌厉到近乎残酷。
第一日,那个指认夏音禾开方的“安远伯府下人”,在城外赌坊被“偶然”抓获,几番“询问”后,吐露实情:是有人给了他重金,让他背熟了一套说辞。
第二日,太医院一位负责安远伯世子夫人脉案的太医,家中“不慎”走水,抢救出的“私密手札”里,记载了世子夫人真正的病因乃是误服了其母家送来的一味“求子偏方”,与红信石中毒症状相似,却非同一物。而那位太医,曾受过三皇子府某位清客的“提点”。
同日,春禾堂那个被收买、在药柜做手脚的伙计,在企图携款潜逃时被截住,吓得魂飞魄散,供出了指使他的是一个戴着面纱、声音尖细的嬷嬷,出手阔绰,但不知来历。
第三日,关键线索终于指向了丞相府。凌风查到,楚瑶身边一个心腹嬷嬷,三日前曾秘密出府,形迹可疑。顺着这条线深挖,竟发现这位嬷嬷有个远房侄儿,正是天牢里的一个狱卒头目。
与此同时,安远伯府内部也起了纷争。世子迫于压力,终于承认,其夫人小产之事另有隐情,之前是受人蒙蔽胁迫,才诬告夏医女。
铁证,被陆寒玉以雷霆手段,一条条摆在了刑部尚书的案头,也以一种更“委婉”的方式,递到了某些人的眼前。
第三日傍晚,阴云密布,终于下起了滂沱秋雨。
天牢沉重的铁门在雨声中轰然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在狱卒小心翼翼、近乎惶恐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夏音禾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几日牢狱之灾,让她清减了些,但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清澈,并未被这冤屈与黑暗磨去光彩。
她抬眼望去。
天牢门外,雨幕如织。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低垂。而在马车前,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立在雨中。
是陆寒玉。
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却比任何华服都更显威仪。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水汽氤氲,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唯有他清晰如刻。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同实质,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检视了一遍,掠过她腕间被镣铐磨破的伤痕时,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如刀。
夏音禾走到他面前,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和肩膀。她仰起脸,看着他,唇角努力想弯起一个让他安心的弧度,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王爷……”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拉入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油纸伞“啪”地掉落在泥水里。
陆寒玉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冰冷的秋雨打在他们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将脸深深埋进她微湿的发间,呼吸粗重。
夏音禾被他抱得生疼,却一动未动,反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泪水混着雨水,无声滑落。这三天,她不是不怕,只是相信他。而此刻,在他坚实的怀抱里,所有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只剩下满心的依赖与委屈。
许久,陆寒玉才稍稍松开她,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与雨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都过去了。”
夏音禾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陆寒玉捧起她的脸,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如同最重的誓言,在这凄风苦雨中掷地有声:
“夏音禾,你听着。”
“从今往后,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人能让你受今日这般委屈。”
“本王以性命起誓,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
秋雨过后,天空并未放晴,反而堆积起更厚重阴郁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之上。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森然的寒意。
陆寒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凌风连夜呈上的、厚厚一沓查证结果。
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眼底。
从安远伯府下人、太医院太医、春禾堂伙计的口供,到楚瑶心腹嬷嬷与其狱卒侄儿的暗中往来,再到三皇子府清客居中牵线的蛛丝马迹……一条条,一件件,最终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人,丞相府嫡女,楚瑶。
动机,或许是嫉恨,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前世今生扭曲的执念。
手段,阴毒而周密,若非他倾尽全力、不计代价地追查,几乎就要被她得逞。
陆寒玉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楚瑶”二字,指腹下的墨迹冰冷。
他想起那个在宫宴上刻意展现风姿、却只得到他漠然一瞥的女子;想起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年龄不符的复杂与算计;更想起音禾在天牢中苍白却挺直的背影,和腕间那圈刺目的瘀伤。
一股暴戾的杀意,如同冰原下的岩浆,在他胸中奔涌沸腾。伤她者,死,他曾这样说过。而楚瑶,触碰的不仅是他这句誓言,更是他心底绝不容侵犯的逆鳞。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决断。
“凌风。”
“属下在。”
“将这些口供、证物,誊抄一份,匿名递到都察院左都御史案头。再‘提醒’一下安远伯,若不想阖府为那愚蠢的世子夫人陪葬,该知道如何说话。”陆寒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血腥气,“至于三皇子那边……将太医院那份手札的抄本,送到他府上。”
“是。”凌风垂首领命,明白王爷这是要借朝廷清流之手,将楚家与三皇子的勾当公之于众,同时又捏住了双方的把柄,逼他们反目自保。
“还有,”陆寒玉指尖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传本王口谕给宗人府与礼部:三皇子萧景煜,行为失检,结交外臣,干预刑名,不堪匹配。丞相楚文正教女无方,纵女行凶构陷,其女楚瑶,德行有亏,不配为皇家妇。此前一切议婚之论,即刻作废。三皇子择日就藩,无诏不得返京。楚文正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这已不仅仅是退婚,而是近乎撕破脸面的严惩。
三皇子被变相流放,楚相颜面扫地,权势大损。而楚瑶,更是被公开定下了“德行有亏”的罪名,从此名誉扫地,莫说皇室宗亲,便是寻常高门,也再难接纳。
凌风心头凛然,却毫不迟疑:“遵命!”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阴沉的天色下飞速传开。
先是都察院收到匿名弹劾,内容详实,直指丞相府与三皇子府勾结,构陷良善,干预司法。
紧接着,安远伯府改口,称世子夫人乃是误服偏方,与夏医女无关,先前是受人蒙蔽。太医院亦有太医“良心发现”,证实了安远伯世子夫人的真实病情。
最后,是宗人府与礼部联合发出的、盖有摄政王印鉴的正式文书。
三皇子就藩,楚相罚俸禁足,楚瑶被废婚约、德行有亏,这几条,如同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楚家与三皇子一系的脸上。
丞相府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