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慈恩寺有场不大不小的法会。
寺中主持与夏音禾的祖父有旧,曾托人带信,说寺中后山发现了几株罕见的“七叶星”,此药对疏通经络有奇效,或对头风症有益。夏音禾思量再三,向陆寒玉提了此事。
陆寒玉近日头疾稍稳,闻言只略一沉吟:“想去便去。让凌风多带些人。”
语气平淡,却已是允准。自那夜风雨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多了层无言的默契。他不再频繁过问她行踪,却总在她外出时,令侍卫随行。她则更细致地留意他的饮食起居,连熏香的配方都调整得愈发宁和。
慈恩寺在京郊,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山道清幽,林木蓊郁,倒是避开了城中的闷热。夏音禾与凌风及四名侍卫同行,一路还算顺遂。在寺中见过主持,取得药材,婉拒了斋饭,便欲打道回府。
回程时,日头已偏西。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路段,道旁林深草密,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凌风骑在马上,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角度刁钻,直取马车车厢!箭簇破空之声尖利刺耳。
“有埋伏!护住马车!”凌风厉喝一声,拔刀疾挥,格开射向马匹的箭矢。几名侍卫反应极快,迅速收缩,将马车护在中间,兵刃出鞘,叮当乱响中,又挡落数箭。
然而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箭矢之后,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扑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招招狠辣,直扑马车,目标明确,不是劫掠,是刺杀!
“走!”凌风一刀劈翻一个冲近的黑衣人,对着车夫大吼。车夫猛甩马鞭,骏马吃痛,嘶鸣着向前冲去。
马车剧烈颠簸,夏音禾紧紧抓住窗棂,心跳如擂鼓。外间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她听到凌风愤怒的呼喝,听到侍卫倒地的闷响,也听到更多黑衣人追上来的脚步声。
突然,马车猛地一震,似是车轮碾过石块,速度骤减。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大鹏般自车顶掠过,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车厢!
“小心!”一声熟悉的冷喝,伴随着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
夏音禾只觉得眼前玄色影子一闪,车厢壁被一股大力撞得木屑纷飞!陆寒玉竟不知何时赶至,千钧一发之际扑入车厢,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不,不是刀。
是一支弩箭。原本射向夏音禾心口的弩箭,被他用身体挡住了。箭矢深深没入他左肩下方,箭羽兀自颤动。
“王爷!”夏音禾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陆寒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却未倒下。他右手反手一剑,将从破口处探入的黑衣人手腕斩断,惨叫声中,那人踉跄退去。他挡在夏音禾身前,背对着她,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鲜血迅速染红了玄色的衣袍。
“待在车里,别出来!”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外间,凌风已红了眼,带着剩余侍卫拼死抵挡。伏击者见目标中箭,攻势更猛。陆寒玉一手按着伤处,另一手持剑,守在车厢破口,剑光如雪,竟无一人能再越雷池半步。只是每挥一剑,他肩下的伤口便涌出更多的血。
夏音禾看着那不断扩大的猩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恐惧、惊慌、还有某种尖锐的痛楚,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他是为了护她才受伤的!
她迅速扯下自己的外衫,撕成布条。趁着陆寒玉格开又一波攻击的间隙,扑到他身后。
“王爷,得罪了!”她声音发颤,手下却稳而快,用布条在他伤口上方用力扎紧,暂时止住汹涌的血流。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温热的液体,粘稠,猩红,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
陆寒玉身体僵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怕。”
夏音禾的眼泪,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她染血的手背上,也砸在陆寒玉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上。
温热,微咸。
陆寒玉挥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声,是王府接到示警讯号后派来的援兵!黑衣刺客见势不妙,一声呼哨,迅速撤入山林,消失无踪。
危险解除,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陆寒玉身形晃了晃,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地。凌风浑身浴血地冲过来:“王爷!”
“我没事。”陆寒玉撑着车厢壁,稳住身体,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嘴唇都已失去血色。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夏音禾。
夏音禾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惊惶未褪,正死死盯着他肩下那支颤动的箭矢,双手染满他的血,微微发抖。
陆寒玉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除了他自己的血,还有一滴不属于他的、清澈的湿痕。
他怔了怔,似是有些不可思议,又似是某种极深的东西被触动。他抬起那只染血沾泪的手,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竟缓缓地、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却瞬间冲散了他脸上因失血和痛楚带来的死灰。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奇异的温柔,轻轻问:
“你哭了……是为我?”
夏音禾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崩塌。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她胡乱地点头,又摇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手僵在半空,无助得像迷路的孩子。
陆寒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却似乎更亮了些。他不再追问,只低声道:“别哭了……扶我一下。”
夏音禾用力抹去眼泪,搀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臂。凌风已迅速清理出一辆完好的马车,铺上软垫。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陆寒玉扶上车。箭杆过长,马车内不便处理,只能暂时稳住。
回城的路上,夏音禾紧紧挨着他坐着,用干净的帕子不住按压伤口周围,试图减缓出血。她的手一直在抖,眼泪无声地流。陆寒玉闭着眼,靠在她肩上,呼吸粗重,却没有再呻吟一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也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偶尔滴落在他颈侧。
每一次泪滴落下,都像滚烫的烙印,烫在他冰封已久的心口。
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因为他的伤痛而落泪。
不是因为他是摄政王,不是因为权势,只因为他这个人,流血了,受伤了。
回到王府,早已得了消息的太医和夏音禾一同,在临时布置出的净室内,为陆寒玉处理伤口。箭矢入肉颇深,幸而未伤及要害,但拔出时,依旧带出一股鲜血。陆寒玉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愣是没哼一声。
夏音禾作为医者,此刻完全摒弃了杂念,与太医配合默契,清创、止血、上药、包扎,动作利落精准。只是当她亲手为他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时,看着他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指尖还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切处理妥当,太医又开了方子,叮嘱静养,方才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跃,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陆寒玉半靠在床头,换了干净的白色中衣,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不好,精神却似乎好了些。
夏音禾端来煎好的汤药,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唇边。
陆寒玉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眸看她。她眼睛还是红肿的,脸上泪痕已干,却留下浅浅的痕迹,神色疲惫,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关切。
“吓到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夏音禾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又将药碗往前送了送。
陆寒玉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苦涩的药汁喝完。喝完药,他没有躺下,依旧看着她。
夏音禾放下药碗,绞了湿帕子,想替他擦擦额角的虚汗。手刚抬起,却被他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昨夜失控时留下的青紫,此刻又添了新痕。
陆寒玉拇指的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圈瘀痕,然后缓缓上移,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拭过她红肿的眼角。
“别哭了。”他声音很低,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有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我死不了。”
夏音禾的眼泪,又差点被他这句话逼出来。她用力眨眨眼,将泪意逼回去,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对,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王爷,”她声音微哑,却清晰,“以后……万不可再如此。”
陆寒玉看着她,凤眸深邃,映着烛光和她含着水汽的眼睛。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