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负最后一丝意识停在壶遂温热的怀抱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谁的佩剑断成了两截。
她想睁眼,眼皮重得像压了块玄铁,四肢百骸都在疼。
不是皮肉伤的锐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元神都能感觉到的溃散感。
“师父!师父你醒醒!”
壶遂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飘得忽远忽近。
许负想回应,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越来越轻。
像是被风卷着往上提,离壶遂的怀抱越来越远。
她“看见”自己躺在壶遂怀里,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痕,原本束起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沾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渍。
下方的战场一片狼藉,天魔那遮天蔽日的真身正在崩解,黑色的肉块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扬起漫天烟尘。
远处,张道陵道长拄着拂尘半跪在地,道袍被撕开几道大口子,胸口剧烈起伏;
霍去病将军的银甲染成了暗红色,手里的长枪还在往下滴着黑血,他靠在一块巨石上,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还有几个诛魔盟的弟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巨人国魔军残部还在顽抗,他们的阵型已经散了,却像是疯了一样扑向幸存的战友,嘴里嘶吼着听不懂的魔语。
许负的意识像被狂风裹挟的烛火,忽明忽暗。她知道,元神离体太久,再找不到依托,自己就要彻底消散了。
她试着往自己的肉身飘去,可一股无形的力量挡着她,怎么也靠近不了。
就在意识快要熄灭的时候,一缕微弱却熟悉的波动传来。
是壶遂。
许负的“视线”落在壶遂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八卦玉佩,是她早年亲手炼制的分神佩,能在危急时刻护住佩戴者的元神,也能与自己的气息产生共鸣。
此刻,那八卦玉佩正发出淡淡的微光,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在呼唤着她。
“壶遂……”
她在心里默念,意识不受控制地朝着那缕微光飞去。
不过瞬息之间,她的元神化作一道极细的流光,直直撞进了壶遂的脑海。
几乎是同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壶遂正低头看着怀里的许负,满心都是焦灼,根本没注意到侧后方的动静。
直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腰侧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
低头一看,一支漆黑的箭簇已经穿透了他的粗布麻衣,深深扎进腰侧,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带着麻意的痛感迅速扩散,血水混合着黑色的毒液顺着衣料往下流,很快浸湿了一片。
“呃……”
壶遂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把怀里的许负摔出去。
他咬紧牙关,想用手去拔箭,可意识突然一阵模糊。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脑子,又像是有一股庞大的力量硬生生挤了进来,撑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天魔的利爪划破天际,战友们浴血奋战,许负以身祭术时决绝的眼神……
还有刚才,那道钻进他脑海的流光。
一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僵在原地,伤口的疼痛似乎都淡了几分,只剩下脑子里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他试探着,在心里问了一句:“师……师父?你……你在我脑子里?”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里的波动,像是有人在点头。
紧接着,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是我。”
壶遂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力道下意识地收紧,差点掐到许负的胳膊。
他连忙放松,又惊又疑:“师父,你的身体……”
“我的肉身重伤,已经支撑不住元神了。”许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元神暂借你身躯一用。莫抗拒,放松心神即可。”
壶遂深吸一口气,腰侧的疼痛还在加剧,毒液已经开始顺着血液往上窜,让他头晕目眩。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努力放下心里的杂念,松开了对身体的控制。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旁观者。
原本因为疼痛而佝偻的背脊慢慢挺直,眼神从之前的焦灼慌乱,变得沉静而锐利,连呼吸都从急促变得悠长平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抬了起来,动作沉稳地将怀里的许负递给旁边一个幸存的小道士。
声音还是他的,语气却完全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照顾好她,守住她的肉身,不可有失。”
小道士愣了一下,连忙接过许负,躬身应道:“是,壶遂师兄!”
“我现在……”壶遂在心里追问,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却不需要自己刻意控制,这种感觉既怪异又诡异。
“时间不多。”
许负操控着壶遂的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毒箭,眉头微蹙:
“我元神受损,附体状态最多维持三日。这毒箭带着魔煞,得尽快处理,但眼下,先收拾残局。”
她说完,操控着壶遂的身体,忍着腰侧的剧痛,一瘸一拐地朝着不远处的一处高坡走去。
每走一步,伤口的疼痛就加剧一分,毒液顺着血液蔓延,让他的左腿开始发麻,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登上高坡,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战场的情况一目了然:
天魔真身崩解的残骸还在不断坠落,砸毁了大片地面;
诛魔盟的弟子和军队虽然疲惫不堪,却还在与魔军残部缠斗;
远处高空的空间裂缝还在不断涌出魔气,黑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蔓延,腐蚀着周围的草木岩石。
许负深吸一口气,运转壶遂体内微薄的真元,将声音以真元传音的方式扩散到全场,覆盖了整个战场:
“天魔真身已灭,残部负隅顽抗,诸位务必全力清剿!”
声音还是壶遂的嗓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
可语气中的威严、沉稳和条理,让正在厮杀的众人都愣了一下,纷纷停下动作,朝着高坡的方向看来。
“诛魔盟众人听令!”
许负的声音继续传来,没有丝毫停顿,“张道陵道长率道兵清剿东翼,务必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东翼的魔兵最为集中,还在组织反扑,张道陵正扶着受伤的弟子喘息,听到指令,立刻拄着拂尘站起身,朗声道:“谨遵许祖之令!”
他挥了挥拂尘,几道金光闪过,将身边几个扑来的魔兵击飞,高声喝道:“道兵听令,随我向东!”
“是!”
一众道兵齐声应和,跟着张道陵朝着东翼杀去,原本有些涣散的阵型瞬间凝聚起来。
“吴全道长率弟子扫荡西翼!”
许负的声音再次响起,“西翼多是溃散的散兵,逐一清理,莫让一人逃脱!”
吴全道长一直敬佩许负的谋略,闻言立刻抱拳道:
“贫道领命!”他转身招呼身边的弟子,“跟我来,逐个肃清!”
“霍去病将军整合军队围剿南面!”
许负的目光落在南面,那里的魔兵最为凶悍,还在疯狂冲击防线:
“南面防线紧要,务必守住,再行反击!”
霍去病将军挣扎着站起身,银甲上的血渍顺着甲胄往下滴,他握紧手里的长枪,高声应道:
“末将领命!”他转身对着身边的士兵喊道:
“结阵!守住防线,伺机反击!”
“石坚、渔浪带人截击北逃之敌!”
许负的声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北面是退路,不能让任何一个魔兵逃离战场,否则后患无穷!”
不远处,身材魁梧的石坚和身形灵动的渔浪对视一眼,同时应道:
“遵许祖令!”两人立刻召集身边的人手,朝着北面追去。
“其余人封堵本战区上空的空间裂缝!”
许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魔气不断渗出,久必为祸,以法器封堵,尽量减少魔气扩散!”
“是!”
全场众人齐声应和,原本混乱的战场瞬间变得井然有序,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目标,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许负操控着壶遂的身体,站在高坡上,目光扫过战场。
腰侧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毒液已经开始影响神智,让她有些头晕。
她强撑着,目光投向空中。
空中,杨戬的分身还在与三头元婴级魔将缠斗。
杨戬的分身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法凌厉,可三头魔将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两人牵制,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
杨戬的分身已经出现了疲惫之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分身和高强度战斗消耗极大。
许负抬手,意念一动,藏在壶遂怀中的八卦玉玦碎片立刻飞了出来。
那碎片只有巴掌大小,里面残留着一丝星核之力,虽然微弱,却足以对付元婴级的魔将。
“真君,请退开三丈。”
许负的声音直接传到杨戬分身的耳中。
杨戬分身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后急退。
三尖两刃刀横扫,逼退三头魔将,瞬间拉开了距离。
就在三头魔将愣神的瞬间,许负操控着壶遂的身体,催动体内的真元注入八卦玉玦碎片。
碎片瞬间发出耀眼的白光,化作三道凌厉的星芒,带着破空之声,直直朝着三头魔将射去。
星芒速度极快,根本不容魔将反应。
只听三声闷响,三道星芒精准地贯穿了三头魔将的眉心。
魔将的动作瞬间停滞,眼中的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和绝望。
他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直直坠向地面。
下方的道兵见状,立刻围了上去,乱剑齐下,将三头魔将的尸体彻底斩杀,断绝了他们复活的可能。
杨戬分身缓缓落地,走到高坡下,抬头看向上面的“壶遂”,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颔首道:“许道友果然留了后手。”
许负操控着壶遂的身体,微微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真君分身还能维持多久?”
杨戬分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沉声道:“半个时辰。”
“够了。”
许负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北冥方向,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黑色,魔气冲天:
“天魔虽灭,但人界与巨人国魔域的空间裂隙仍在。
不毁掉裂隙,魔气会不断渗出,不久后又会有新天魔入侵。”
杨戬分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皱起:“那裂隙深通魔域,想要毁掉,绝非易事。”
“单凭一人之力,自然不行。”
许负的声音顿了顿,腰侧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吸了口气,“但现在,各战线应该都有捷报了。”
她说完,再次催动八卦玉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