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曦微露,将岐山北麓的峰峦染成一片金红。
连绵的山脉如蛰伏的巨兽,山脊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唯有北麓那片依山而建的石寨,在晨光中透出几分苍劲。
这便是有仍氏的旧寨,断壁残垣间仍能窥见当年的规模,石墙缝隙里长出的枯草在晨风里摇曳,仿佛在诉说这个部族曾历经的战火与迁徙。
寨门缓缓开启,许负踏着晨霜步入寨中。
石径两旁的木屋错落有致,不少身着粗布短褐的族人正警惕地打量着她,眼神中带着历经战乱后的审慎与戒备。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焦味与淡淡的兽皮腥气,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啼哭,却又迅速被大人低声安抚下去,整个寨子安静得近乎压抑。
在族人的引领下,许负穿过两道防卫森严的寨门,来到位于寨子中央的议事堂。
这是一座由巨大青石板搭建的厅堂,屋顶覆盖着厚重的茅草,墙角立着数柄锈迹斑斑的青铜戈,墙壁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似是陈年的血渍。
堂内光线昏暗,唯有正上方的天窗透进一束微光,照亮了堂中站立的身影。
那便是有仍氏的首领靡,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形精瘦却挺拔,仿佛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松柏。
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束着宽大的牛皮腰带,悬挂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青铜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左眉骨延伸至下颌的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勋章,也刻着他心中难以磨灭的仇恨。
见许负进来,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沉稳。
“女奚在信中多次提及您的智谋与远见。”靡上前一步,依着部族礼节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只是许前辈,恕我直言,我们有仍氏历经劫难,早已不敢轻易轻信他人。
商汤年年向夏桀纳贡称臣,即便夏桀荒淫无道,他也从未有过半分反抗之举,这般软弱之人,我们凭什么将全族的性命托付于他?”
他的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许负,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到一丝迟疑。
许负心中了然,有仍氏与夏桀有着血海深仇,当年靡的父亲便是在反抗夏桀暴政时兵败被杀。
而彼时各路诸侯皆畏惧夏桀威势,无人敢伸出援手,商汤的沉默自然也成了靡心中难以释怀的芥蒂。
许负正要开口回应,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高声通报:“报——首领,商国使臣到!”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出现在议事堂门口。
为首一人身着黑色战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挎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长剑。
面容刚毅,眼神沉稳,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浑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英气。
他身后跟着一名随从,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木匣,神色肃穆。
“在下仲虺,奉商侯之命,特来拜见靡首领与许前辈。”
为首的将领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有力,打破了堂内的沉寂。
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神色凝重,没有半分客套,开门见山地道:
“想必二位已然知晓,伊尹先生本欲亲自前来,却不料被夏桀以议事为名,软禁于洛邑深宫之中,如今生死未卜。”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面露惊色。
靡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冷声道:
“伊尹先生乃商国智囊,夏桀此举,分明是要断商汤的左膀右臂。
只是这与我们有仍氏何干?当年我父亲战死沙场,夏桀暴虐无道,各路诸侯袖手旁观。
商侯彼时亦是缄默不语,如今他自身难保,又何必来拉拢我们?”
仲虺闻言,并未动怒,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帛书边缘早已磨损,上面的字迹暗红,似是干涸的血迹,透着一股悲壮之气。
“首领所言,商侯一直铭记于心。这些年商国年年纳贡,并非软弱,而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反桀的时机。”
他将帛书递到靡的面前,沉声道:
“这是费昌先生在狱中写下的血书。三日前,商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乔装潜入洛邑大牢探望费昌先生。
费昌先生自知时日无多,咬破手指写下此书,言明夏桀已失天命,民怨沸腾,商国当兴,唯有合力讨桀,方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商侯本欲设法将他救出,可费昌先生执意不从。
他说,‘吾当以死警天下,让世人看清夏桀的残暴,唤醒诸侯的良知’。
写完血书后不久,费昌先生便在狱中遇害,这卷血书,是他用性命换来的警醒。
商候处理费昌先生后事时被识破身份,被桀捕获囚于大牢日夜受刑。
商国倾尽国库五万两黄金和举国寻得500名美女进献桀王,方得以赎身返回商国。”
许负走上前,接过血书。
指尖触及帛书,便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那是玉石的温度——帛书之中,夹着一块小小的玉玦,正是费昌常用之物。
玉玦温润,血字殷红,两种触感交织在一起,让人心中一震。
许负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笔锋苍劲有力,虽因失血过多而有些颤抖,却字字千钧,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心中已然确认,这的确是费昌的真迹。
议事堂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屋外的风声呜咽,似在哀悼逝去的忠臣。
靡盯着那卷血书,眼神复杂。
仇恨、疑虑、挣扎在他眼中交织,脸上的伤痕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抽搐。
他想起了父亲战死时的惨烈,想起了部族流离失所的苦难,想起了这些年忍辱负重的日子。
费昌的血书,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许负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靡首领,我知晓你心中的恨。
你恨夏桀的残暴,恨他杀害你的父亲;
你也恨当年那些诸侯的冷漠,恨他们坐视不理,让有仍氏陷入绝境。
可如今,商侯愿为首倡,举兵讨桀,这正是你复仇的良机,也是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大义之举。”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靡,语气诚恳:
“你若仍选择观望,与当年那些冷漠的诸侯又有何异?
费昌先生以死明志,就是希望诸侯能够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夏桀。
如今良机在前,若因一时的疑虑而错失,不仅辜负了费昌先生的牺牲,也辜负了有仍氏族人多年来的期盼。
你父亲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你因过往的恩怨而错失拯救部族、匡扶正义的机会。”
“父亲!”一直站在靡身旁的女奚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期盼:
“许前辈说得对,这是我们有仍氏复仇的唯一机会,也是我们洗刷屈辱的唯一途径。
夏桀残暴不仁,早已天怒人怨,如今商侯振臂一呼,必有诸侯响应。
我们若能加入,不仅能为祖父报仇,还能让有仍氏重振雄风,这难道不是您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女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充满了力量。
她自幼便听着祖父战死的故事长大,看着族人在苦难中挣扎,心中早已埋下了复仇与复兴的种子。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不愿就这样错过。
靡沉默了良久,目光在血书、许负与女儿之间来回游走。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卷血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血书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入心中,仿佛带着费昌先生的忠魂与期盼。
他想起了这些年部族所受的苦难,想起了族人眼中的绝望与渴望,想起了夏桀的种种暴行。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坚定。
“好!”靡的声音低沉却有力,如惊雷般在堂内响起:
“有仍氏三千子弟,愿随商侯起兵,共讨夏桀!
我要让夏桀血债血偿,要让天下人知晓,有仍氏从未忘记仇恨,也从未畏惧强权!”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面露喜色。
仲虺更是激动不已,连忙拱手行礼:“首领深明大义,仲虺代商侯谢过!
有有仍氏相助,讨桀大业必能事半功倍!”
他随即转向许负,神色愈发恭敬:“许前辈,商侯早已听闻您的智谋超群,能掐会算,恳请您前往商国主持大计。
伊尹先生虽被困洛邑,但他在临行前已将诸事安排妥当,留下了诸多计策。
只是如今夏桀已对商国有所猜忌,前路必定凶险万分,还望前辈三思。”
许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玦,指尖轻轻抚摩着玉玦的边缘。
玉玦微凉,却隐隐透着一丝警示之意。她心中早已算出此行的艰险,却并未有半分迟疑。
“不必多言。”许负抬起头,目光坚定,“玉玦示警,夏桀生性多疑,商侯虽赎身返回,但伊尹先生被困,他必定会借机对商国动手。
据我推算,他已派大军前往商国,名义上是‘巡狩’,实则是要趁商国混乱之际,将其一举歼灭。”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我们必须赶在夏桀的大军抵达之前,抵达商国。
否则,不仅商国危在旦夕,讨桀大业也将化为泡影。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
靡闻言,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全族将士即刻集结,备好粮草武器,半个时辰后,随商国使臣与许前辈一同前往商国!”
议事堂外,号角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寨子的宁静。
有仍氏的族人早已摩拳擦掌,听闻首领的命令,纷纷行动起来。
一时间,寨中人声鼎沸,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族人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雄浑的气势,直冲云霄。
许负将血书小心收好,与仲虺、靡一同走出议事堂。
此时,晨曦已洒满整个寨子,岐山北麓的山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许负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清楚,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开始。
半个时辰后,有仍氏的三千将士集结完毕,个个精神抖擞,手持兵刃,骑着战马。众将跟在许负、仲虺与靡的身后,离开了旧寨,朝着商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的身影在岐山的山道上渐行渐远,扬起阵阵尘土,仿佛一条巨龙,正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