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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6章 夜谋
    云舒的苏醒,如同在沉重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瞬间抚平了窝棚内众人心头的焦虑。阿南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被萧寒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徐文柏长舒一口气,老何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云舒腕脉,片刻后,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脉象虽仍虚弱,但根基已稳,那股奇寒邪气被压制转化,与殿下自身真气达成微妙平衡,甚至……反哺了经脉。”老何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叹,“殿下感觉如何?可有任何不适?”

    云舒缓缓坐起身,动作间仍有些滞涩,但目光清明,气息平稳。她微微摇头:“除了虚弱,并无不适。反而……”她顿了顿,似乎在感受体内的变化,“五感似乎更加敏锐,对周围……气机的感知,清晰了许多。”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无需刻意集中精神,窝棚内众人的“气”便自然而然地映照在心湖——徐文柏的沉郁思虑(灰蓝),萧寒的锐利警惕(银白),阿南的忠诚与躁动(橙红),老何的温和疲惫(淡黄),以及水生身上那混乱惊悸中夹杂着一丝诡异“清明”(灰黑中透出暗绿)的气息,都清晰可辨。甚至窝棚外,两名守卫那带着麻木、警惕与一丝好奇的驳杂气息,也如同水面的油彩,层次分明。

    这能力尚不稳定,范围也有限,且颇耗心神,但已是极大的助力。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能提前感知他人情绪甚至潜在敌意,无异于多了一双眼睛。

    “这是好事,但需慎用,莫要过度损耗心神。”老何叮嘱道,眼中忧色未减,“殿下体内两股气息的平衡极为脆弱,如履薄冰。那源自‘瞑渊’的异气,虽被炼化,其性终究阴寒死寂,长期共存,恐有侵伐生机之患。需寻纯阳温和之法,徐徐调和,方能无虞。”

    云舒点头,表示记下。她自然知道体内这奇异的平衡隐患重重,但眼下,这力量是她活下去、走下去的唯一倚仗。

    “徐先生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云舒目光转向徐文柏,声音虽轻,却带着沉静的力量,“宫中、钦天监、十年前的探索、李崇可能的角色……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图谋。我们误入‘瞑渊’,恐怕并非偶然,而是……被卷入了一个早已布下的局中。”

    “殿下的意思是?”萧寒眼神锐利。

    “那淡金色令牌,是关键。”云舒从枕下取出那枚令牌,冰冷的金属在她掌心散发着微弱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暖意,“它与我血脉共鸣,能引动地宫符文,甚至可能……是控制或开启某种存在的‘钥匙’。十年前宫中派人探索,或许就是寻找类似之物,或试图利用‘瞑渊’的力量,但失败了。李崇在西疆的异动,很可能是奉了某种延续或深化的密令。而我们,尤其是我,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个‘局’里意外的变数,或者……是他们计划中需要的‘祭品’。”

    “祭品”二字,让窝棚内的空气骤然一寒。水生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仿佛印证着这个可怕的猜想。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云舒将令牌小心收起,“此地虽有石猛庇护,但绝非久安之所。一旦朝廷或李崇确认我们在此,又或者地宫中的‘东西’真的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我们,栖身谷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我们不能连累这些无辜流民,更不能坐以待毙。”

    “可殿下的身体……”阿南急道。

    “无妨,赶路尚可。”云舒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老何的药,配合我自身调息,足以支撑。当务之急,是确定去向。徐先生,石猛可曾提及朝廷兵马的具体动向?李崇残部如今又在何处?”

    徐文柏沉吟道:“石猛已派人出谷打探,最迟明晚应有消息。不过,以我对西疆地形的了解,以及石猛所述周边乱局,我等目前有两条路可选。”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简单划出西疆与北地、西南诸部的相对方位。

    “其一,向北。设法绕过黑石山主脉,进入北地边缘。朝廷与李崇的势力在此地犬牙交错,混乱不堪,或有隙可乘。且北地多山,便于隐匿。但此路风险极大,要穿过朝廷与叛军交战区域,追兵亦可能重点封锁北向通道。”

    “其二,向西南。穿越黑石山余脉,进入西南边陲。那里族群混杂,山高林密,朝廷控制力相对薄弱。但西南瘴疠横行,生番出没,且语言不通,前路莫测。”

    “两条皆非坦途。”萧寒沉声道,“但相比留在此地坐困愁城,冒险一搏,尚有生机。依末将之见,向北虽险,但毕竟毗邻北地,或可设法联络旧部,或寻机潜入相对安稳的州县隐匿。向西南,则如同踏入绝域,生死难料。”

    徐文柏看向云舒:“殿下,您的意思?”

    云舒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体内那奇异的感知,仿佛能穿透简陋的线条,感受到两条路径所代表的、截然不同的“气”场。向北,是混乱、杀伐、铁血交织的狂暴漩涡;向西南,则是深沉、蛮荒、充满未知与湿浊瘴气的迷雾。

    令牌在她怀中微微发烫,仿佛在提示着什么。地宫深处那庞大的脉动,那冰冷的注视感,似乎更倾向于……北方?

    “等。”云舒最终开口,声音冷静,“等石猛的消息。若朝廷兵马主力仍在黑石山一带搜捕李崇残部,对我等追索稍缓,或可冒险向北,寻隙穿插。若朝廷封锁严密,或李崇残部溃散方向不明,则向西南,虽入蛮荒,或可暂避锋芒,再图后计。”

    她顿了顿,看向昏睡的水生,眉头微蹙:“另外,水生的状况,恐怕已成隐患。他那些呓语,石猛未必全信,但必定起疑。需设法安抚,或……做好准备。”

    所谓准备,众人心知肚明。若水生真成了地宫那“东西”感知外界的通道,甚至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泄露他们的踪迹,那么必要时……

    阿南脸色一白,欲言又止。水生与他一同长大,虽是仆役,情同手足。

    老何叹了口气:“水生兄弟心神受损,邪气侵扰,老夫可再施针药,尽量稳住其心神,压制那异样感知。只是根除……恐非易事,需寻安魂定魄的灵药,或修为精深者以纯阳内力疏导,方有希望。”

    窝棚内再次陷入沉默。前有堵截,后有幽冥,内有隐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老胡略带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徐先生,何大夫,快来看看!寨子里有好几个人突然发起高烧,说明话,症状……症状跟你们那位小兄弟有点像!”

    众人心中俱是一凛!难道……

    老何立刻提起药囊,对云舒等人使了个眼色,掀帘而出。徐文柏和萧寒紧随其后,阿南则留在窝棚内,守在云舒身边,手握刀柄,神色紧张。

    窝棚外,天色已近黄昏。谷中空地上,围着一群人,中间躺着三四个流民,有男有女,皆面色潮红,浑身颤抖,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眼神涣散,状若癫狂。周围流民面带惊惧,议论纷纷。

    “下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

    “说胡话,什么黑漆漆,有影子抓他……”

    “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

    “是不是……是不是染了疫病?!”有人惊恐地喊道,人群一阵骚动。

    “都闭嘴!散开点!”石猛分开人群,大步走来,脸色阴沉如水。他身后跟着几个头目,也都神色凝重。

    老何已蹲在一名发病的流民身边,翻开其眼皮,又搭脉探查,眉头越皱越紧。

    “何大夫,如何?”石猛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徐文柏和萧寒,带着审视。

    老何收回手,缓缓起身,面色凝重:“高热,谵妄,脉象浮滑而数,中带一缕阴寒邪气,直侵心包……与水生兄弟发病之初,确有几分相似。但,”他话锋一转,“此邪气似乎并非疫疠传染,倒更像是……外邪侵体,惊扰心神。且症状比水生兄弟轻得多,应无传染之虞。”

    “外邪侵体?”石猛眼神一凝,“什么外邪?可是与你们……”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徐文柏上前一步,拱手道:“石寨主明鉴,我等入谷不过一日,若真是我等带来疫病,何至于此时方有数人发病?且何大夫已言明,此非疫疠。寨主可曾想过,这‘外邪’,或许本就存在于这黑石山中?”

    石猛脸色一变:“你是说……那地宫里的‘东西’?”

    “不敢妄断。”徐文柏摇头,“但事有凑巧,我等前日刚从黑石山深处逃出,今日寨中便有数人出现类似症状。且寨主可记得,水生兄弟发病时,曾反复呓语‘眼睛’、‘影子’、‘钥匙’、‘祭品’等语,与这几位兄弟的胡言乱语,是否……有些相似之处?”

    那几名发病的流民,口中正含糊地喊着“黑……好黑……有东西在看我……”“别过来……影子……影子抓我脚……”之类的胡话。

    石猛脸色更加难看,他显然也联想到了水生之前的异状。难道,那地宫中的诡异,其影响范围,已经扩散到了栖身谷?这绝非好兆头!

    “何大夫,可能医治?”石猛看向老何。

    “老夫可施针用药,暂时稳住其心神,驱散部分表邪。但若想根除,需寻清心安神、扶正祛邪的药材。谷中……恐怕难以凑齐。”老何如实道。

    石猛沉默片刻,对身边一名头目吩咐:“去,把库房里那点备用的安神药材都拿来,先给何大夫用。再派几个人,去后山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草药,多采些回来。”他又看向老何,抱拳道:“有劳何大夫施救,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这些人,都是我石猛的兄弟姊妹,还望何大夫尽力。”

    “医者本分,自当尽力。”老何还礼,立刻开始忙碌起来,指挥流民将发病之人移到通风处,准备施针用药。

    徐文柏和萧寒退回窝棚,将外面情形告知云舒。

    “外邪侵体……相似症状……”云舒靠坐在草垫上,眼眸低垂,体内的感知悄然延伸出去,捕捉着那几名发病流民的气息。混乱、恐惧、微弱但清晰的阴寒感……与水生身上的气息,同源!只是微弱、驳杂得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弥散的“气息”沾染所致。

    这“气息”的源头……是地宫!是那正在苏醒、脉动越来越强的存在!它的“影响”,如同无形的瘟疫,或者某种“场”,正在以地宫为中心,缓慢地向外扩散!栖身谷距离地宫不算太远,又在黑石山范围,恐怕已在其“场”的边缘。这些体弱、心神不宁的流民,便首当其冲,受到了影响!

    水生因为曾在地宫中长时间接触那幽绿魔光,甚至可能被“标记”,所以症状最重,感知也最诡异。而这些流民,只是被逸散的、微弱的“场”所波及。

    这比追兵更可怕!追兵有形,可避可战。而这无形的、来自幽冥的“场”,如何躲避?它会不会越来越强,影响范围越来越广?甚至……最终会吞噬一切?

    “必须尽快离开黑石山范围!”云舒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此地不可再留!等石猛的消息一到,无论外界情形如何,立刻动身!向北,或向西南,必须离开这片被‘污染’的区域!”

    众人心头沉重,均知云舒所言非虚。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威胁,比刀剑更加令人心悸。

    是夜,栖身谷中人心惶惶。发病的流民在老何的诊治下,暂时稳定下来,但高烧未退,胡话不断。更多的流民开始感到不安,窃窃私语中,“山鬼作祟”、“触怒地府”之类的流言开始悄然蔓延。石猛加强了谷中巡查,弹压流言,但笼罩在谷地上空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云舒没有再“沉睡”,她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全力运转体内那冰蓝与暗灰交织的气旋。真气流转间,不仅修复着伤体,更试图将那新获得的、感知“气”场的能力稳定、熟练。她需要尽快掌握这种能力,这或许是在未来更加诡异莫测的旅途上,至关重要的依仗。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水波,以自身为中心,缓缓向四周荡漾。窝棚内众人的气息,窝棚外守卫的警惕,谷中流民混杂的恐慌、饥饿、麻木,更远处石猛木棚中那股沉凝、忧虑、又带着一丝狠厉的气息……甚至,她尝试着,将感知投向谷外,投向那黑暗的、被山林覆盖的远方。

    模糊,混沌,充满了各种杂乱的自然气息与生灵的“气”。但在某个方向,东北方,黑石山的深处,一股庞大、阴冷、混乱、充满了死寂与扭曲渴望的“气”场,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又如同深渊的入口,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波动。那是“瞑渊”地宫的方向!它的“场”,果然在扩散,虽然缓慢,但坚定不移!

    而在另一个方向,偏西北,一股铁血、肃杀、秩序井然却又隐含躁动的庞大“气”场,如同移动的乌云,正在缓缓逼近。那是朝廷的兵马!数量不少,而且……似乎正朝着黑石山,或者说,栖身谷的大致方向而来!

    云舒猛地收回感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同时感应两股如此庞大而充满恶意的“气”场,对她的心神是巨大的负担。但得到的消息,却让她心头冰凉。

    地宫的影响在扩散,朝廷的追兵在逼近。栖身谷,已成风暴眼中的孤岛。

    她睁开眼,看向窝棚外沉沉的夜色。必须走了,天亮之前,必须说服石猛,或者……做好最坏的打算。

    而在她无法感知的更远处,那片移动的、代表着朝廷兵马的乌云中心,一个不起眼的、气息却格外阴冷晦涩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营帐的缝隙,遥遥望向黑石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丝非人的、僵硬的弧度。

    “钥匙……近了……血……祭品……”含糊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低语,在风中飘散,无人听见。

    夜,愈发深沉。风暴的脚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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