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跟着众人进了荣禧堂。
堂内已经摆好了茶点,丫鬟们穿梭其间,端茶倒水,忙而不乱。
贾母拉着黛玉在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怎么看都看不够。
“林丫头,”老太太轻声道,“曾公爷来提亲的事,你听说了?”
黛玉点头,脸微微泛红。
“你可愿意?”老太太明知故问,眼中满是慈爱。
黛玉低下头,轻声道:“老太太做主便是。”
贾母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这孩子,终于要嫁人了。
嫁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老身替你做主。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谢谢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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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还是从前的潇湘馆,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可黛玉觉得,什么都变了。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金箔。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站在廊下,望着这片熟悉的院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哭过,笑过,病过,好过。
那些年,她以为这里就是她一辈子的家。
如今要走了,她忽然有些不舍。
“姑娘,”紫鹃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您怎么了?”
黛玉摇摇头,微微一笑:“没事。就是……舍不得。”
紫鹃看着她,鼻子一酸,轻声道:“姑娘,您别舍不得。您要嫁人了,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往后有好日子过了。这里……这里永远是您的家,您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黛玉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廊下,望着这片翠竹,望着这片阳光,望着这片她住了多年的院子,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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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宝玉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亮。
潇湘馆的门还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紫鹃起来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
“宝二爷?您……您怎么来了?”
宝玉看着她,轻声道:“紫鹃,林妹妹起了吗?”
紫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起了。姑娘在屋里看书。”
宝玉迈步往里走,紫鹃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跟在他身后,心里直打鼓。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宝玉进来,放下书,站起身。
“宝二哥。”她轻声道。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变了。
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连眼睛都比从前亮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通身清雅,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玉兰。
“林妹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你要嫁人了?”
黛玉点头:“是。”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着。
“林妹妹,”他哽咽道,“你……你当真愿意?”
黛玉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柔。
“宝二哥,我愿意。”
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心里,当真只有他?”
黛玉沉默片刻,才道:“宝二哥,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宝玉在椅子上坐下,怔怔地看着她。
黛玉也坐下,手里捧着茶盏,看着窗外那片翠竹,沉默了很久。
“宝二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我进府那年,是几岁吗?”
宝玉点头:“六岁。”
“六岁。”黛玉轻声道,“那时我娘刚死,我爹把我托付给老太太。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是你,牵着我的手,带我逛园子,给我讲故事,哄我开心。”
宝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待我好,我一直记得。”
黛玉看着他,目光温柔,“可那种好,不是男女之情。是兄妹之情,是玩伴之情,是……是亲情。”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宝二哥,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因为你对好,就嫁给你。”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婚姻大事,不是报恩,不是将就,不是凑合。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将就,也不想让你将就。”
宝玉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宝二哥,你是个好人。你心善,你单纯,你待每一个人都真心的。可你……你不适合我。”
黛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要的,是一个能护着我的人,一个能替我撑起一片天的人,一个能让我安心依靠的人。你……你做不到。”
宝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曾大哥不一样。”
黛玉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有本事,有担当,有魄力。他能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能在战场上杀敌报国,能在风雨里护住一大家子人。他……他能给我安全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宝二哥,你知道吗?我住在忠勇公府这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半年。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心思,不用小心翼翼。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话就说话。那种日子,我在荣国府从来没有过。”
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宝二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我心里……”
黛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心里只有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宝玉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在微微发抖,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掌心。
“林妹妹,”他哑声道,“你……你当真不后悔?”
黛玉摇头:“不后悔。”
宝玉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好好过日子。”
黛玉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宝二哥,你也是。”
宝玉迈步走出潇湘馆。
他的脚步很重,很慢,像背着一座山。
走出院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潇湘馆的竹子还在,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想起林妹妹六岁那年,他牵着她的手,走进这座院子。
那时她小小的,瘦瘦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对她说:“林妹妹,你别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如今,她要走了。
嫁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身后,潇湘馆的门,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