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嫁入忠勇公府已逾两月,日子过得比在宫里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在宫里,每一天都是漫长的。
从晨鼓到暮钟,从请安到值守,时间像黏稠的蜜糖,缓缓流淌,几乎看不见它在动。
如今却不同了——每日睁开眼,还没觉得做了什么,天就黑了。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忙碌。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元春便醒了。
这是宫里养成的习惯,七年了,改不掉。
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
凤藻阁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
窗外的腊梅过了花期,花瓣落尽,枝头冒出细小的嫩芽,在晨光里透着浅浅的绿意。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得像珠子落在玉盘里。
抱琴端了热水进来,见她醒了,轻声道:“姑娘,今儿起得比平日还早。”
“睡不着。”元春坐起身,由她伺候着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气色极好的脸。
嫁过来两个月,她胖了些,脸颊有了肉,不再像从前那样瘦削苍白。
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安然的神色。
抱琴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絮叨:“昨儿香菱夫人说,库房里的缎子该清点了,有几匹放了两年,怕生了虫。
宝夫人说账目也该对一对,年底的账攒了一大摞。还有厨房那边,说年货备得差不多了,请姑娘得空去瞧瞧……”
元春听着,一一应下。
嫁过来后,她并没有闲着。
香菱要带孩子,宝钗有了身孕,迎春月份也浅,正是害喜的时候,闻不得油烟味。管家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她肩上。
起初她还有些忐忑——在宫里只管文书,从未管过这么大的家业。
可上手之后才发现,宫里那些年的历练,并非全无用处。
管家的道理,和管文书是相通的。
辰时初刻,元春来到账房。
宝钗已经在了。
她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微蹙,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利落,像雨打芭蕉。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
腹部还看不出什么,可她自己的手总是不自觉地覆在上面,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宝钗。”元春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宝钗抬起头,微微一笑:“元春姐姐来了。正好,这账我看了半晌,有几处对不上,你帮我瞧瞧。”
元春接过账册,细细看了一遍。
她在宫里管了七年的文书,最擅长的就是核对、归档、分类。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里像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谁站错了位置一目了然。
“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行,“腊月初八,支了二十两银子买年画。可年画的单子我见过,统共花了十二两。多出来的八两,记在哪儿了?”
宝钗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去问问采买。”她站起身。
“不急。”
元春按住她的手,“先查查底账。若底账上也记着二十两,那就是采买做了手脚。若底账上是十二两,这里抄错了,改过来就是。”
宝钗点点头,重新坐下。
两人一个翻底账,一个对条目,配合默契,像配合了多年的搭档。
账房外,湘云探进头来,看见两人埋头对账,撇了撇嘴:“又对账。你们俩整天对账,不闷吗?”
“闷什么?”宝钗头也不抬,“账目不清,日子怎么过得安稳?”
湘云吐吐舌头,缩回去了。
元春忍不住笑了。
她嫁过来之前,以为公府里的日子会是勾心斗角、争风吃醋。
毕竟那么多女人,同一个丈夫,怎么可能太平?
可这两个月下来,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香菱宽厚,宝钗端方,湘云爽朗,迎春柔顺,薛宝琴聪慧,探春能干——没有一个人是难相处的。
她们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个家比她从小长大的荣国府,更像一个家。
————
午时,元春去了厨房。
厨房是公府的“心脏”,每日要供应上上下下近百口人的饭食。
从前香菱管着,井井有条。
可香菱出了月子后要带孩子,顾不过来;
宝钗有了身孕,闻不得油烟味;
迎春害喜,闻什么都想吐。
厨房的事,自然又落到了元春头上。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宫里七年的经验告诉她,管厨房的人,不能进厨房。
进去了,底下人就觉得你在监视他们,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容易出岔子。
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该夸的夸两句,该点的点一下,比进去指手画脚强得多。
“赵嬷嬷。”她唤道。
厨房的管事赵嬷嬷小跑着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满脸堆笑:“元春夫人,您来了。今儿中午的菜单,奴婢已经拟好了,您过目?”
元春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添一道虾仁蒸蛋。”她道,“宝夫人最近胃口不好,蒸蛋清淡,她爱吃。”
赵嬷嬷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这就加上。”
“还有,”元春又道,“香菱夫人的汤,要炖够两个时辰。她还在喂奶,汤浓些才好。迎春夫人的菜里不要放姜,她闻不得姜味。”
赵嬷嬷一一记下,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元春夫人,来了不过两个月,就把各人的口味、忌口摸得一清二楚。
比从前那些只会发号施令的主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元春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厨房里的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赵嬷嬷在训一个小丫鬟:“眼睛放亮点!元春夫人来了,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小丫鬟委屈道:“嬷嬷,元春夫人好厉害。她往门口一站,我手都在抖。”
“厉害?”赵嬷嬷哼了一声,“那叫规矩。宫里出来的,能没规矩?你学着点!”
元春唇角微微弯起,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