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江城，如同一只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还在喘息。
SNK大楼楼下，冷风把路边的法国梧桐吹得哗啦作响。
一辆车身锈迹斑斑的桑塔纳缓缓地停在了路牙子上。
车身很脏，左前大灯被胶带贴着，排气管冒出黑烟，“突突突”地响着，就像一个快要死去的老人。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瘦削而兴奋的脸。
“江小弟，上车吧。”
孙强拍拍方向盘，一圈磨得发亮的硬塑料。
陈翔抱着摄像机皱着眉头打量着这辆车，“孙哥，我们这是去冒险，这辆车……可以吗？”
“不要让车在路上抛锚堵住别人的路。”
“嘿，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孙强咧开嘴笑出一口被烟熏的大黄牙，“这就是扮猪吃老虎。”
“外壳是两千块钱收回来的报废车，里面的发动机是托人从南方弄来的走私货，六缸的。”
江恒帮着拉开车门，一股劣质的烟味和汽油味迎面而来。
这是野蛮生长年代独有的味道。
“走吧，城南化工厂旧址。”
江恒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录音笔，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暗淡。
尹日明这老狐狸，在饭桌上威胁杀人，说明他已经急了。
急躁的时候就容易出错。
此时他一定在转移证据，或者销毁见不得人的原料。
桑塔纳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并不像这辆破壳子发出的声音，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入了夜色中。
车内没开灯。
孙强开车技术很好，专门选择没有路灯的小路行驶。
“江小弟，那边情况很糟。”孙强一边换挡一边说，“听说尹日明养了一帮打手，在那一带看场子，我们要是被发现了，这就属于私闯民宅，打死也没地方说理去。”
“我们要让他动手。”
江恒点了一根烟，火光映着他冷峻的眼眸。
“不动手，怎么让人觉得他心里有问题呢？”
车开了四十分钟左右，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少，路面也开始坑坑洼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悦的酸臭味，是劣质化工原料和臭水沟混合的味道。
“熄火、关灯。”
江恒突然说话了。
孙强反应很快，桑塔纳顷刻间变成了一块路边的废铁，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半人高的一片荒草中。
前方两百米就是金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产车间。
就是把一个废弃的化肥厂仓库改建而成的。
此时大铁门关闭，但是里面灯光明亮。
几辆没有牌照的蓝色卡车停在了院子里，一群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在往卡车上装着一个个大大的蓝色塑料桶，努力地搬运着。
“陈翔，拍。”
江恒压低声音。
陈翔已经把机器架好了，镜头通过挡风玻璃的小孔，紧紧盯住了那几辆卡车。
“桶上贴着红太阳的标志。”陈翔调了调焦距，声音有些发抖地说道，“我看到了，那不是食品原料，而是工业双氧水？”
“红色粉末直接用铁锹铲取。”
江恒眯起了眼睛。
那就是尹日明致富的秘诀。
用工业废料勾兑出的长生液，成本很低，但是却卖出了很高的价钱。
“原料被抬走了。”江恒冷冷地说，“新闻一出，明天工商局就会象征性地来查一查，他要把违禁品搬走。”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怒骂。
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对工人们大喊：“快点！老板说，天亮之前搬不完的，把你们扔到反应釜里炼油！”
这个人就是尹日明手下的头号打手，外号“疯狗”。
疯狗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目光直指桑塔纳藏身的草丛。
那个年代混社会的人，对危险都有野兽般的感觉。
“那边有车！”
疯狗一声大叫，手中的钢管重重地击打在铁门之上，发出巨响。
“妈的，有记者！抓住他们！打死他们！”
轰隆轰隆轰隆！
院子里有好几辆卡车，旁边还有两辆吉普车早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大灯一起亮了起来，刺目的远光灯犹如利剑一般穿过黑夜，直接照在了桑塔纳车上。
“孙哥，跑！”
江恒大吼一声。
孙强没有等别人叫唤就挂上了倒档，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
桑塔纳发出一声尖啸，掀起满天尘土、草屑，倒车开上土路，接着来了一个漂亮的甩尾掉头，轮胎在地上画出两条黑线，疯了一般往大路上驶去。
后面有两辆吉普车在后面追赶。
“坐好了！”
孙强此时满头大汗，但是眼睛却亮得吓人，这是飙车党才会有的疯狂。
“追车？我闭着眼都能开这段路！”
2000年城乡结合部的一场生死竞速。
没有电脑特效，只有真实的碰撞与心跳。
路面非常差，到处都是碎石和深坑。
桑塔纳颠簸厉害，江恒感觉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但是为了保护陈翔手中的摄像机，他一直很坚强。
那就是证据。
尹日明的入地狱的门票。
“砰！”
后面的吉普车仗着底盘高，直接从旁边的田埂上超越过来，猛地打了一下方向，撞到了桑塔纳的左后方。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的牙齿发酸。
桑塔纳突然晃了一下，差一点就开到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孙强骂了一声“操”，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这群疯子真的敢撞吗？”
“陈翔，拍后面！”
江恒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把陈翔的身体扶正。
“把他们撞车的场面录下来，这也是谋杀的证据！”
陈翔的脸色很难看，胃里翻江倒海，但是还是把镜头对准了后面那辆钢铁怪兽一般的吉普车。
镜头中，吉普车的副驾驶窗摇下，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支土枪，正在对着这里射击。
“低头！”
江恒用力按住了陈翔的脑袋。
“砰！”
一声巨响。
桑塔纳的后挡风玻璃一下子炸开了，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满车都是。
那颗是铁砂弹。
如果刚才没有人低头，那么现在陈翔的脑袋就开花了。
一枪发射出去之后，性质就会改变。
这并不是一起普通的商业纠纷，而是和黑社会有关，持枪抢劫！
孙强也被这一枪吓出一身冷汗，但是并没有踩刹车，反而把油门踩到了油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