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碎裂声一起，包厢里就仿佛被抽干了空气一样。
电视屏幕上面的画面又换成了一个新的。这次不是黑白偷拍的画面，而是账目清单的特写，还有伤情鉴定报告，画面十分惊悚。
“不但是暴力伤人。”
江恒坐在演播室的聚光灯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击都仿佛敲在了某些人心坎上，“金皇朝夜总会，虽然名为娱乐场所，但实际上却是藏污纳垢的魔窟。消防通道被改成储藏室，里面堆了很多易燃的烈酒。为了节约成本，所有的电线线路都裸露着。只要有一颗火星，就变成了第二个‘大世界’歌舞厅，三百多的消费者和员工，无路可逃。”
这些话比前面的暴力视频更让人害怕。
千禧年初，国内对消防安全的重视程度逐渐提高，几个月前江城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火灾，市民们还心有余悸。
SNK的热线电话爆满了。
不是零星的响动，而是四部热线电话同时炸响，铃声尖锐到像是一种警报。导播间里电话接线员忙得团团转，每个打进来的电话里都有愤怒的咆哮。
“我要举报，我儿子就在那儿打工，老板扣着身份证不让我儿子离开！”
“我是附近居民，那群混混每天夜里骚扰我们，报警也没用！”
“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我们要说法！”
民意就像水一样，平时是静止的，但是一旦决堤，就会形成滔天巨浪。
金皇朝包间里。
张彪的手机也收到了消息。但是他没有接，因为他不敢接。上面跳动的名字就是他平时巴结讨好以求得来的“保护伞”。
“大哥，这……这怎么弄呢？”旁边的下手已经开始慌乱，手中的酒瓶也已经摇晃了起来。
张彪满脸横肉都在抽搐，他死死盯着电视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姓江的……你这招玩得真绝！把老子的底裤都给江城所有人看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把面前的大理石茶几踹翻了，昂贵的洋酒洒了一地，地上全是玻璃渣，显得十分凌乱。
“走！马上走！”张彪虽然狂，但是不傻。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电视直播出去了，没有人能够捂得住。这时候不跑的话，等会儿想跑也跑不了了。
“去哪里？”手下问了。
“去码头吧，我在那儿有一条船！”张彪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没有理会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妹，大步朝外面走去。
但是从包厢里出来后，原来的舞池里现在很安静。
音乐停下来了。
大灯一下子全部打开，耀眼的白光使得正在适应黑暗的人们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大门前一群人穿着制服走了进来。一个中年的警官，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对讲机，在现场巡视。
“都不许动！警察例行检查！”
张彪脚步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快的回应。
SNK演播室。
此时的王栋已经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看着监视器里播放的画面，又看着仍然在控诉的江恒，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因为他是当班组长，所以这次直播事故的责任不能让他逃避。他平时与张彪之间不清不楚的来往，随着这张大网的破裂，迟早会被翻出来。
“关掉……快关掉……”王栋嘴里还在喃喃叨念着，努力地向切断电源的闸口爬去。
一只大脚踏在了他的身上。
陈翔拿着摄像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王栋，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王组长，还没播完呢，精彩的还在后面，急什么？”
江恒把手中的录像带放到了台上。
他对着镜头，眼神已经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恳切。
“我知道此时此刻有人在关电视，有人在打电话找关系，还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逃跑。”
“但是江城的天是不会变黑的。”
“我是记者江恒。我以及我的同事会一直关注着你们，直到阳光照进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江恒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画面固定。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艾米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不用演，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激动感让她浑身都在发抖。从今天起，她不是别人嘲讽的对象，而是正义审判的参与者和发声者。
导播间内，许雯熄灭了第三支烟。
她拿起内线电话，沙哑果断地说道：“播一条五分钟的公益广告，把警方那边的现场画面调出来。已经和市局宣传口的老张取得了联系，对方愿意配合。”
放下电话之后，许雯看着演播厅里那个高大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这小子，把天捅了个窟窿。但是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这个窟窿捅得挺不错。
楼下大厅。
原本守在门口的张彪的手下们，一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的时候，早就四散而逃了。刚才还气势汹汹地要给江恒“意外”的亡命徒，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辆警车停在了SNK大楼门口，车身上闪烁着红蓝警灯。
接下来的并不是来抓人的，而是市局的一位副局长。他大踏步地走进了大厅，后面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
前台的小妹脸色很难看。
“请问江恒记者现在在哪里？”副局长语气客气，带有一丝敬重。
“在三号演播厅。”
“感谢您。留下一组人守在门口，保护电视台的安全，其他人跟我上楼。”
……
演播厅的门开了。
所有的灯都关掉了，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江恒坐在台阶上，把领带解开，大口喘着气。刚才二十分钟的直播，把他的精力都耗完了。那是刀光剑影中的舞蹈，一失足就会粉身碎骨。
陈翔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哥，成了。”
江恒接过水喝了一大半，冰凉的液体顺喉而入，到胃里之后使他滚烫的身体稍微凉快了一点。
“还没有结束。”江恒擦去嘴角的水渍说，“张彪只是一个开头。拔出萝卜带出泥，后面还有很多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