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又一次笼罩了整栋居民楼,墙上的时钟稳稳指向夜里十点半,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照不进厉沉舟心里那点拧巴又憋屈的情绪。
自从科三考试被监考员当众辱骂,又经历了后面一连串的糟心事,厉沉舟这几天整个人都蔫蔫的,像被霜打了的草,提不起半点精神。他缩在沙发里,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熟悉的抱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枕套边缘,眼神飘向地面,半天不说一句话。
苏晚坐在他旁边,刚收拾完桌上的东西,一抬头就撞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厉沉舟心里委屈,科三挂了本就难受,还平白受了一顿人格侮辱,换做谁都会憋一肚子气。这些天她一直耐着性子陪他说话、开导他,尽量不去提考试的事,就怕戳到他的痛处。
可有些情绪,越是憋着,越是容易往死角里钻。
厉沉舟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是憋了一整个晚上,终于忍不住了。他直直地看向苏晚,声音有点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苏晚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我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厉沉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解释,反而往前微微倾身,手指几乎要指向她,语气里带着委屈、不甘,还有一点被说中心事的急躁。
“你就是。”他一口咬定,“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这么想。你看我,碗不想刷,觉睡不好,半夜把卡车司机骂出阴影,考个科三都能被人骂没脑子,连个驾照都考不过……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一团糟。”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我就是很没用,对吧?所以你肯定看不起我。”
苏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她比谁都清楚,厉沉舟不是坏,也不是真的懒,他只是心思敏感,又接连遇上一堆破事,所有的自尊和自信都被磨得差不多了,现在整个人都陷在自我否定里。
她张了张嘴,想实话实说,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看不起他,她只是心疼他。可话到嘴边,看着厉沉舟那双泛红又脆弱的眼睛,她又硬生生改了口。
她不能再刺激他了。
于是,苏晚轻轻吸了口气,用尽可能温和、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看不起你。真的没有。”
这一句,是谎话。
不是因为她真的看不起他,恰恰相反,她一点都没有看不起他。只是在这一刻,在厉沉舟最敏感、最脆弱、最需要被肯定的时刻,她只能用这种最直接、最不会刺痛他的方式,先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厉沉舟盯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敷衍和嘲讽。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晚都有点心跳加速,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不对,就被他拆穿。
“你真的没有?”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轻了很多,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没有。”苏晚稳稳地回视他,没有躲闪,“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只是最近状态不好,谁都有倒霉的时候,谁都有做不好事情的时候,这不算什么。”
她继续顺着他的情绪往下说:“科三没过可以再考,被人骂了是别人没素质,不是你的问题。你心地不坏,也没有真的想伤害谁,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情绪,这很正常。”
厉沉舟慢慢收回手指,身体往后缩了回去,重新靠在沙发上,眼神依旧黯淡,但那股快要爆发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不少。
他还是有点不信,又有点愿意相信。
人在最难堪、最自卑的时候,哪怕明明知道对方可能是在安慰自己,也会拼命抓住那一点点善意,不肯放手。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小声嘟囔,“你刚才一直不说话,我就觉得你在心里笑话我。”
“我没有笑话你。”苏晚继续撒谎,语气平稳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我只是在想,怎么劝你能好受一点,我怕我说多了你烦,说少了你又觉得我不关心你。”
“我才不烦。”厉沉舟嘴硬,“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自己特别差劲。”
“你不差劲。”苏晚立刻接话,“一点都不差。”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真诚,可落在厉沉舟耳朵里,还是带着一点他自己都能察觉出来的安慰意味。但他不愿意拆穿。
他太需要这句话了。
太需要有一个人,在他一团糟的时候,告诉他,他没有那么不堪,没有人看不起他。
苏晚看着他渐渐平静下来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刚才那一句“我没有看不起你”,明明是随口说出来的安慰,是为了稳住他情绪的谎言,可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真的了。
她从来没有看不起他。
她只是心疼。
心疼他明明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却总是把事情搞砸;心疼他明明不想惹麻烦,却接二连三出事;心疼他白天装作无所谓,晚上却一个人闷在心里胡思乱想。
可这些话,她不能直接说。
她不能说“我是心疼你才安慰你”,那样只会让厉沉舟觉得,自己真的可怜到需要别人同情。
所以她只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一遍一遍,用一个温柔的谎言,把他从自我否定的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
“你真的不用想那么多。”苏晚放轻了声音,“谁都有低谷期,你现在只是刚好遇上了而已。等过一阵子,状态好了,科三肯定能一把过,到时候谁也不敢说你什么。”
厉沉舟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拖鞋,声音闷闷的:“真的吗?”
“真的。”苏晚点头,眼神认真,“我保证。”
这又是一个小小的谎言。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她不能保证他下次一定过,可她必须这么说。
厉沉舟沉默了很久,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他能隐约感觉到,苏晚是在哄他,是在照顾他的情绪,可他不愿意深究。
比起被人看不起,他更愿意相信这句温柔的谎话。
“那……那你以后别瞒着我。”他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你要是真觉得我不行,你就直接说,别骗我。”
苏晚心口微微一涩,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表情,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又是谎话。
她永远不会直接说他不行,永远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捅他一刀。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刚才那点尖锐的尴尬和委屈,一点点融化开来。
厉沉舟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也不再反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情绪慢慢平复。他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失控,有点小题大做,可他控制不住。
那段时间的压抑、委屈、自卑,在那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里,彻底爆发了出来。
而苏晚,就用一句简单的“我没有看不起你”,轻轻接住了他所有的狼狈。
那句话是假的,可那份在意是真的。
那句安慰是假的,可那份温柔是真的。
苏晚看着他渐渐放松下来的神情,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刚才撒了谎,用最温和的方式,圆了一个保护他的小谎言。
她没有看不起他,从来都没有。
可她必须说“我没有”,必须用这种方式,让他暂时安心,让他别再往死胡同里钻。
有些人的骄傲,脆弱得一碰就碎。
厉沉舟的骄傲,就是这样。
他可以自己骂自己没用,可以自己嫌弃自己差劲,却受不了自己在意的人,眼里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苏晚懂。
所以她选择说谎。
选择用一句不真实的承诺,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自尊。
夜色越来越深,落地灯的光依旧柔和。厉沉舟慢慢靠回沙发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之前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不再追问,不再怀疑,也不再自我折磨。
因为他愿意相信,苏晚没有看不起他。
愿意相信,自己还没有糟糕到,被人打心底里嫌弃的地步。
苏晚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再刻意安慰。有时候,陪伴比语言更有用,一个温和的眼神,一句善意的谎言,就足够把一个快要陷进情绪里的人,拉回到光亮里。
她知道,这个谎言撑不了太久。
等厉沉舟状态好起来,等他重新振作,他自己也会明白,那时候的安慰,不过是心疼之下的迁就。
但现在,没关系。
先让他安心,比什么都重要。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让他相信,没有人看不起他。
让他相信,他依旧值得被好好对待。
而那句轻声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我没看不起你”,会在这个夜晚,成为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种子,落在他心里。
等到某天他回头再想,会明白,那不是敷衍,不是欺骗。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不动声色的保护。
厉沉舟推开窗户,对着楼下随口发泄了几句。楼下一个刚买完肉的路人立刻抬头回骂过来。
厉沉舟被这一呛,火气当场就上来了,转身进厨房,顺手拎起案板上的菜刀就往楼下走。路人一看这阵仗,也有点慌,连忙解释自己刚从菜市场买了新鲜猪肉,本来就赶时间,听见有人嘟囔才忍不住回了嘴,不是故意要找不痛快。
厉沉舟盯着对方手里的肉,再看那人一脸紧张的样子,火气也消了大半,把菜刀往旁边一放,冷哼一声:“下次别随便接话。”
路人连忙点头称是,为了赔不是,还主动切了一块上好的猪肉递给厉沉舟,说是刚称的新鲜肉,让他拿回去尝尝。厉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转身提着肉上了楼。
回到家,他把肉放在厨房,想起苏晚最近爱吃点香酥的小肉排,便把空气炸锅取了出来。他仔细把肉清洗干净,切成均匀的小块,用生抽、料酒、少许盐和黑胡椒简单腌上。趁着腌制的间隙,他把空气炸锅预热好,等肉入味了,便均匀铺在炸篮里。
温度调至一百八十度,时间设定二十分钟。他站在一旁,看着空气炸锅缓缓运转,心里的烦躁也一点点被抚平。刚才楼下那点冲突,现在想来实在不值当,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冲动过了,若不是对方先回嘴,他也不至于提着刀就下去。
想到苏晚身体不好,颈椎和腰都还在疼,他便更不想把坏情绪带回家。刚才在楼下闹了那么一出,现在安安静静在厨房给她做小肉排,反倒让他觉得踏实。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肉香。香味慢慢散开,勾得人食欲大增。厉沉舟看了看时间,中途把肉翻了个面,让它受热更均匀。他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每一步都按着大概的感觉来,只希望做出来的东西能让苏晚觉得好吃。
时间一到,他戴上隔热手套,把空气炸锅拉开。金黄微焦的肉排冒着热气,香气一下子涌满整个厨房。他用夹子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稍微晾凉,心里盘算着等苏晚醒了就能吃到。
他把菜刀洗干净放回原位,把厨房台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都看不出刚才的急躁。窗外的风还在吹,楼下早已恢复平静,刚才的冲突像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厨房里的肉香,证明了那一段小插曲的存在。
厉沉舟端着盘子坐在客厅,等着苏晚出来。空气炸锅的余温还在,屋子里暖暖的,香气绕着鼻尖打转。他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的火气彻底散了。
不过是一点小事,一点冲动,最后变成了一盘简单的香煎肉排。生活里的烦躁大多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重要的,是守着身边的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他望着卧室的方向,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眼神软了下来。等会儿苏晚闻到香味出来,看到这盘肉,应该会开心吧。就为了那一点开心,刚才楼下的脾气,也算是彻底值当了。
厉沉舟这辈子都忘不了在甘林敏公司打工的那二十三天。
那时候他手头紧,急着挣点钱稳住生活,经人介绍进了这家不大不小的私营公司,老板叫甘林敏,刚招他进来的时候笑得一脸和气,拍着胸脯说公司待遇好、从不拖欠工资,只要踏实干活,绝对不会亏待他。厉沉舟没什么心眼,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一心想着好好干活,拿到属于自己的辛苦钱。
那二十多天里,他几乎是公司里最勤快的一个。每天最早到,开门、开窗、打扫卫生、烧好热水,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交代的任务,不管是整理文件、跑外勤、寄快递、搬货物,还是帮别的同事打杂,他全都二话不说接过来,认认真真做完。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他也没抱怨过一句,只想着熬到发工资那天,一切就都值了。
可等到该发工资的日子,甘林敏却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
厉沉舟不好意思催得太紧,等了两天,才小心翼翼去找甘林敏询问。对方当时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丢出一句:“急什么,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过几天再说。”
厉沉舟只好忍着,又等了一个星期。
他再次去找甘林敏的时候,对方的态度已经明显不耐烦了,语气冲得厉害:“你一个新人,才干了几天就天天追着要工资?别的员工都没说什么,就你事多!试用期还没过,有没有工资还不一定呢!”
厉沉舟当时就懵了。面试的时候明明说过,入职就有工资,试用期也照算,怎么到了发钱的时候,就全都变了卦?他压着心里的委屈,小声解释了几句,结果直接被甘林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不懂事、没格局、一点苦都吃不了,最后直接甩上门,把他一个人晾在办公室门口。
那几天,厉沉舟每天都活得憋屈又无力。他辛辛苦苦熬了二十多天,风吹日晒跑外勤,加班加点干杂活,一分钱没拿到,反倒被人当成无赖一样嫌弃。他身边没什么靠山,也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只能一次次忍气吞声,希望对方能良心发现。
可他的退让,只换来了对方的得寸进尺。
几天后,他再一次鼓起勇气去找甘林敏的时候,甘林敏直接撕破了脸,当着好几个员工的面,指着他的鼻子嘲讽:“我就明说了吧,你这二十多天就是白干!想要工资?门都没有!有本事你去告我啊,看谁有空理你这种小人物!”
周围的员工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有人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带着看热闹的漠然。
厉沉舟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他长这么大,从没这么被人践踏过尊严。那二十多天的劳累、委屈、忍耐,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一路烧到四肢百骸。他没吵,没闹,没再辩解一句,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他没再去过公司。
但他也没忘。
他记得那间办公室的位置,记得门口的密码锁,甚至记得甘林敏有一次输密码的时候,被他无意间瞥到了那串数字。他本来没放在心上,可在被彻底激怒之后,那串密码,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一连几天,厉沉舟都没出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甘林敏嚣张的嘴脸,回荡着自己那些白白付出的日夜,越想越堵,越想越不甘心。他不求什么特殊照顾,只求拿回自己应得的血汗钱,可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别人对他狠,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风很大,街上行人稀少。厉沉舟出门,在一处工地旁边停了下来。他找了一块不算太小、却刚好能被他抱起来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在怀里,带着一股冰冷的坚硬感。他抱着石头,一路沉默地走到甘林敏公司所在的楼下。
楼道里安安静静,这个时间,早就没人加班了,整层楼都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绿光。厉沉舟站在紧闭的公司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按照记忆里的数字,按下了密码。
“滴——”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漆黑,他没开灯,就抱着那块石头,走了进去。
前台、办公区、会议室、老板的单独办公室,一个个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就是在这个地方,他辛辛苦苦忙碌了二十多天,也是在这个地方,他被人当众羞辱,一分钱都没有拿到。
怒火在他胸腔里彻底炸开。
厉沉舟走到最前排的办公桌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将怀里的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吓人。
办公桌的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痕迹,桌上的键盘、鼠标、文件夹全部被砸飞,散落一地。他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抓起石头,朝着旁边的电脑显示器砸去。
“砰——!”
屏幕瞬间碎裂,黑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来,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停手。
一个又一个办公桌,一台又一台电脑,打印机、传真机、饮水机、文件柜、玻璃隔断、墙上的装饰、桌上的摆件、堆积的资料……凡是能砸的,他全都没有放过。石头砸在物体上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塑料崩裂声、纸张撕裂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砸得疯狂,砸得用力,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憋屈,全都随着这一次次的重击发泄了出来。
让你拖欠工资。
让你当众羞辱我。
让你觉得我好欺负。
让你觉得小人物的血汗就可以随意践踏。
每砸一下,他心里就痛快一分。
平日里那些不敢说的、不敢做的、只能默默咽下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人的打工者,而是一个被彻底逼到绝路、只想讨回一点公道的人。
他走到甘林敏的独立办公室里。
这里装修得比外面精致得多,宽大的老板桌,舒适的皮椅,精致的茶台,墙上挂着字画,柜子里摆着各种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摆件。就是在这张桌子前,甘林敏一次次敷衍他、欺骗他、辱骂他。
厉沉舟眼睛发红,举起石头,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老板桌表面瞬间凹陷,茶台碎裂,茶水飞溅,摆件摔落在地,四分五裂。抽屉被砸烂,里面的文件、印章、账本全部散落出来,被他一脚踢得满地都是。真皮座椅被石头划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海绵露了出来,狼狈不堪。
他把能砸的全部砸了,直到整个办公室变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片、纸屑、破损的电器和歪斜的家具,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有粗重的呼吸和不断响起的破坏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手里的石头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一片狼藉,一片寂静。
厉沉舟站在满地碎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股疯狂的劲头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他没有拿公司里的一分钱,没有碰任何值钱的财物。
他只是砸。
砸掉那些让他委屈的地方,砸掉那些看不起他的痕迹,砸掉这二十多天以来,所有的不公与羞辱。
做完这一切,他默默地丢掉手里的石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楼道里依旧安静,仿佛刚才那一场疯狂的破坏,从来没有发生过。
天色越来越暗,风更大了。
厉沉舟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回头,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
他知道,这样的方式极端、冲动,不符合别人口中的“正确”。
可是在被人一次次欺负、一次次践踏、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的时候,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一个交代。
甘林敏第二天来到公司,看到满地狼藉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有多崩溃,会有多气急败坏,厉沉舟不在乎。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欺负、白干活、不给钱、还得忍气吞声的人。
谁对他狠,他就对谁不留余地。
谁践踏他的尊严,他就让谁付出代价。
那二十三天的血汗,没有换来工资,却换来了他一次彻底的反击。
从此以后,谁也别想再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谁也别想再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厉沉舟一路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风还在吹,可他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在那一场疯狂的砸毁中,彻底散了。
厉沉舟攥着手里那根粗实的木棍,指节泛白,指腹能清晰摸到木头粗糙的纹理。他站在甘林敏公司的密码门前,胸腔里那股憋了快一个月的火气,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起来。
二十三天,一天不差。他从早忙到晚,打扫、跑腿、整理资料、搬货、加班到深夜,什么杂活累活都往自己身上揽。当初甘林敏拍着他的肩膀许诺,工资一分不少,到点就发。可等到时间一到,这个人就开始推三阻四,财务不在、资金周转、试用期没工资,一套一套的说辞,最后干脆撕破脸,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就是白干,有本事随便去告。
厉沉舟没去告。他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靠山。
但他记着。
他记得甘林敏轻蔑的眼神,记得周围人看热闹的目光,更记得自己这二十三天的血汗,被人轻飘飘踩在脚下。
他无意间瞥到过大门密码,此刻手指熟练地按下,“滴”的一声轻响,电子锁应声弹开。公司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微弱的光透进来,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厉沉舟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带上。
他握紧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手臂微微抬起,简单比划了两下。木棍带着风,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冷硬的气势。
他一步步走到办公区,目光落在最前排那台亮着待机灯的显示屏上。就是这张桌子,他坐了二十多天,也是在这片区域,他被甘林敏当众羞辱。
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厉沉舟手腕发力,手臂猛地挥下,木棍带着狠劲狠狠砸在显示屏中央。
“砰——咔嚓——”
屏幕应声碎裂,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机身发出刺耳的异响,瞬间黑屏报废。
“我辛辛苦苦给你干了二十多天,你一分钱都不给,你良心何在!”
他红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停手。
一棍接着一棍,朝着面前的办公桌、显示器、键盘、打印机狠狠砸去。碎裂声、碰撞声、塑料崩裂声接连响起,平日里整齐的办公区,在他的动作下迅速变得狼藉。纸张、零件、碎片散落一地,到处都是破损的痕迹。
“你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
“你以为说几句空话,就能把人当傻子耍是不是?”
“你以为小人物的力气,就可以随便糟蹋是不是?”
每砸一下,他就吼出一句,积压的委屈、不甘、愤怒,全都随着木棍的挥动倾泻而出。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一片狼藉。文件柜的玻璃被砸裂,饮水机歪倒在地,桌面被砸出凹陷,一台台显示器相继报废。
他一路砸到甘林敏的办公室门口,一脚踹开门,里面宽敞精致的摆设,更是刺得他眼睛发疼。这就是老板舒舒服服赚钱、却连员工血汗钱都不肯给的地方。
厉沉舟冲进去,木棍狠狠砸在宽大的老板桌上,桌面猛地一震。
“你欠我的,今天我就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老板椅被砸得歪斜,茶台碎裂,摆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抽屉被砸得变形,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他没有拿任何财物,只是砸,只是发泄,只是用最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受的所有委屈,全部还回去。
整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手臂发酸,力气渐渐耗尽,他才停下动作。
办公室内外一片狼藉,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东西。
厉沉舟站在满地碎片中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汗珠,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惫。他丢掉手里的木棍,看都没再看一眼这片被他砸烂的地方。
他没有偷,没有抢,没有伤人。
他只是讨一个公道,用自己最冲动、最直接的方式。
厉沉舟转身走出公司,轻轻带上门,如同从未来过一样。楼道里依旧安静,夜色笼罩着整栋大楼,仿佛刚才那一场疯狂的宣泄,从未发生。
他一路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后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欺骗、随意压榨、随意践踏的人。
甘林敏欠他的工资,永远不会给。
但他给甘林敏的教训,对方一辈子都忘不了。
厉沉舟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那些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苦往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小时候无人过问的孤独,被人欺辱时的无助,曾经犯下的错、留下的悔,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脑子里。他越想越闷,越想越气,胸口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铁,喘不过气。
苏晚坐在副驾驶,察觉到他不对劲,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沉舟,你别这样,我有点怕。”
可厉沉舟此刻已经被情绪裹住,听不进太多话。他眼底发红,呼吸急促,车速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前方路口,一个瘦弱的老头提着菜篮子,正慢慢走在路边,准备过马路。老人背有点驼,步子很慢,手里的塑料袋装着青菜和豆腐,看起来普通又无害。
厉沉舟盯着前方,情绪在崩溃边缘。他脚下的力度不受控制,车子猛地往前一蹿。苏晚吓得抓住扶手,失声喊:“厉沉舟!小心!”
就在快要靠近老人的瞬间,厉沉舟猛地回神,用尽全身力气猛打方向盘,同时狠狠踩下刹车。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子剧烈一震,擦着老人的身边险之又险地停住,车头距离老人只有不到一尺远。
老人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菜篮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人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路边,半天没缓过神。
厉沉舟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剧烈颤抖,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怕。
苏晚脸色苍白,伸手扶住他,声音都在抖:“你吓死我了……你到底怎么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路边受惊的老人,又看向身边受惊的苏晚,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被恐慌和自责冲散。刚才那股失控的怒火,瞬间冷却成冰。
他推开车门,脚步发虚地走到老人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刚才……没控制好。”
老人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喘气,看他的眼神里全是畏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晚也连忙下车,蹲下身帮老人捡起地上的菜,一遍遍道歉:“大爷对不起,他今天心情不好,真的对不起,您有没有受伤?我们送您去检查好不好?”
老人摇了摇头,只是怕得厉害,捡起菜篮子,慌慌张张地起身就走,连话都不敢多说。
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厉沉舟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刚才差一点,就因为自己的情绪,毁掉一个无辜的人,毁掉自己,也毁掉苏晚的人生。
苏晚轻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像冰。
“别再想那些难过的事了,”苏晚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都过去了,我在呢,你别吓我。”
厉沉舟低下头,看着苏晚担心的脸,终于绷不住,伸手把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
“我错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后怕,“我差一点就做错事了……”
他不敢去想,如果刚才那一脚油门没有收住,会是什么后果。
他会坐牢,会离开苏晚,会让一个无辜的老人家庭破碎,会把一切都彻底毁掉。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那些痛苦的回忆,差一点就让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苏晚轻轻拍着他的背,安静地陪着他,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良久,厉沉舟才松开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车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快,没有再躁,稳稳地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向前。
窗外的风安静地吹过,他心底翻涌的戾气与痛苦,在刚才那一场惊险的刹车后,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他终于明白,再深的痛,再大的气,也不能拿别人的人生,更不能拿自己的人生去发泄。
身边的人,才是最该珍惜的。
而冲动,从来都解决不了任何痛苦,只会带来更多无法挽回的悔恨。
厉沉舟再一次站在甘林敏公司楼下时,心里已经没了当初那种卑微的忐忑,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平静。
他在这里整整干了二十三天。
从一开始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任劳任怨,再到最后被甘林敏当面嘲讽“白干也活该”,厉沉舟把所有的委屈都一口口咽进肚子里。他没偷懒、没耍滑、没顶撞过人,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跑腿、整理文件、搬东西、加班,什么脏活累活都接,就为了那一点本该属于他的工资。
可甘林敏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给。
第一次去问,说财务不在;第二次,说公司周转困难;第三次,直接翻脸,说试用期本来就没工资,是他自己不懂规矩。厉沉舟据理力争,反而被甘林敏指着鼻子骂,说他小心眼、没格局、一点苦都吃不了,最后还撂下一句最伤人的:“我就不给,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去告啊。”
那句话,彻底戳碎了厉沉舟最后一点忍耐。
他不是没想过走正规渠道,可他一个普通人,没背景、没熟人,连劳动仲裁要准备什么材料都不清楚,更耗不起那几个月的时间。甘林敏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人。
但厉沉舟这次来,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砸东西的。
他手里攥着一叠自己这二十三天的上班记录——打卡截图、工作聊天记录、加班照片、同事无意间帮他拍的工作视频,甚至还有当初甘林敏面试时承诺工资的录音。他把所有能收集到的证据,整整齐齐整理好,揣在兜里。
这一次,他要用最合法、最让甘林敏头疼的方式,把这笔账算清楚。
傍晚六点多,公司里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只有甘林敏还在自己办公室里坐着,翘着腿喝茶,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厉沉舟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甘林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耐烦。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吗,没有工资,你再纠缠我叫保安了。”
厉沉舟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一叠证据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甘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也不是来求你的。我就问你一句,我二十三天的工资,你给还是不给。”
“不给。”甘林敏眼皮都不抬,“我说过了,试用期没有工资,你爱找谁找谁。”
厉沉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没发火,没摔东西,只是拿起手机,当着甘林敏的面,点开了劳动监察大队的投诉页面,又打开了录音功能,放在桌上。
“行。那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正式投诉你。”
甘林敏这才有点慌了,脸色沉了下来:“你敢威胁我?我告诉你厉沉舟,你随便投诉,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厉沉舟看着他,眼神冷静得可怕,“我这里有你面试承诺工资的录音,有我每天上班的打卡记录,有我加班的证据,有我干的所有工作内容,还有你今天亲口承认拒不支付工资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拖欠工资、不签劳动合同、试用期违规不发报酬,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公司整改、罚款、公示。你觉得你这小公司,经得起查吗?”
甘林敏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嚣张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恼怒。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人,竟然真的把证据都备齐了。
“你……你这是故意搞我!”
“我不是搞你,我是拿回我应得的。”厉沉舟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扎在甘林敏心上,“我只要我二十三天的血汗钱,一分多的都不要。你现在转给我,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转,我现在就提交投诉,再申请劳动仲裁。”
他继续说:“到时候,不光要补我工资,还要赔我赔偿金,相关部门会上门检查,你公司所有不合规的地方都会被翻出来。你觉得为了我这点工资,把整个公司搭进去,划算吗?”
甘林敏盯着桌上那些证据,又看了看厉沉舟手机里已经打开的投诉界面,手心里慢慢冒出了汗。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公司本就不规范,真被查起来,损失的可比那点工资多得多。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够狠。”
甘林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终还是服了软。他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给厉沉舟转了账。
手机到账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厉沉舟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甘林敏,平静地说了一句:
“甘总,做人别太绝。打工人的钱,都是血汗钱,你今天拖欠我的,明天也会拖欠别人的。迟早会栽在这上面。”
甘林敏脸色难看,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厉沉舟收起手机,把桌上的证据一一收好,没有再多看甘林敏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轻轻吹在脸上,说不出的舒畅。他没有用极端的方式,没有砸东西,没有闹事,更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只是用最合理、最合法的方式,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赢。
以前他总觉得,老实人就会被欺负,讲道理没用,只有狠一点才能出气。可今天他才明白,真正厉害的不是冲动,不是破坏,而是守住底线,用规则保护自己,让对方明明不甘心,却不得不低头。
二十三天的委屈,在到账的那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
他没有报复,没有纠缠,只是堂堂正正,拿回了自己的劳动报酬。
电梯平稳下降,厉沉舟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轻易任人欺负,也不会再用冲动解决问题。
因为他知道,最硬的气,不是打出来的,不是砸出来的,而是靠道理、靠证据、靠底线,稳稳当当地赢回来。
而甘林敏,也终于在这一刻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意压榨。
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底线。
老实人,也有不能碰的尊严。
阴沉的天幕压得极低,厚重的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将整个厉家庄园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庭院里的古树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厉沉舟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周身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沉重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想要推开这扇门,想要质问眼前的男人,想要把积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痛苦和愤怒全部倾倒出来,可每一次都被所谓的血缘和孝道压了回去。而这一次,那些痛苦的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再也无法忍受,再也不想退让。
客厅里的灯光昏黄而黯淡,照在厉建国的脸上,勾勒出他冷漠而强硬的轮廓。他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神情淡然,仿佛早就料到厉沉舟会来,又仿佛根本没把眼前的儿子放在眼里。他是厉家的掌权人,是在外呼风唤雨的厉建国,一辈子强势霸道,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儿子的人生。在他眼里,厉沉舟永远是那个需要他安排、需要他庇护、需要他处处管束的孩子,永远没有资格和他平视,更没有资格对他提出任何不满。
厉沉舟走到沙发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死死地锁定在厉建国的身上。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过往,此刻如同电影画面一般,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小时候被独自丢在空旷的别墅里,整夜整夜地抱着膝盖等待,却始终等不到父亲的身影;在学校被人欺负,哭着回家求助,得到的只有厉建国不耐烦的斥责,说他懦弱无能;长大后想要走自己的路,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却被厉建国强行打断,用家族的责任和父亲的权威,把他牢牢地绑在自己设定的轨道上;就连他最在意的人,最想守护的幸福,都曾被这个男人无情地践踏,用最冷漠的态度,打碎他所有的期待和温柔。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血缘可以化解所有的隔阂,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些从未被治愈的伤害,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在心底慢慢腐烂,变成了扎进骨血里的刺,稍微一碰,就痛得撕心裂肺。此刻,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不甘,全部堆积在一起,化作了最汹涌的情绪,快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厉建国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度,甚至带着几分不屑和嘲讽:“你要干什么?摆出这副样子,是想给谁看?”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厉沉舟紧绷的神经。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你给我写!”
厉建国皱起眉头,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的不耐烦更甚:“写什么?莫名其妙,我看你是最近闲得发疯了。”
“写我要你写的东西!”厉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地爬上来,眼神凶狠得如同被困住的野兽,“写厉沉舟生了厉建国!”
这句话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瞬间让厉建国嗤笑出声。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神里满是鄙夷和轻视,语气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怂样,还敢跟我耍脾气?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敢在我面前放肆了。有本事,你就真的做点什么,别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疯话。”
他的嘲讽,他的轻视,他那副居高临下、根本不把厉沉舟放在眼里的模样,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厉沉舟的心脏。从小到大,厉建国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在否定他,永远都在轻视他,永远都觉得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成不了气候。他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句肯定,一个拥抱,一丝温暖,有的只是无尽的指责、控制和鄙夷。
厉沉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他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愤怒,那股从深渊里升腾起来的戾气,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致,整个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骤降。
窗外,原本阴沉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狂风骤然四起,呼啸着席卷过庭院,吹得树枝疯狂摇晃,发出凄厉的声响。乌云如同墨汁一般,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天地间一片昏暗,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狂风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巨响,像是在配合着厉沉舟心底的暴怒,整个天地都在为这场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对峙,变得晦暗无光。
厉沉舟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到了极致的失控。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带给了他一生痛苦的父亲,眼底没有了丝毫的亲情,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绝望。他想嘶吼,想质问,想把所有的痛苦都砸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想让他知道,他这些年的冷漠和控制,到底给儿子带来了怎样无法磨灭的伤害。
“你从来都不懂!”厉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你永远都觉得我懦弱,觉得我无能,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关心过我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的附属品,是你厉家的工具,是你用来装点门面的摆设!”
“我小时候怕黑,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别墅里,整夜不回;我生病发烧,烧到意识模糊,你却在外面应酬,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我被人欺负,哭着找你,你骂我没出息,说我丢了厉家的脸;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强行打断,说我不切实际,逼着我走你安排好的路。你告诉我,哪一个父亲,会像你一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说为了厉家,可你所谓的好,就是把我所有的棱角磨平,把我所有的梦想打碎,把我变成一个没有灵魂、只懂服从的傀儡!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只是你自己,爱的是你厉家掌权人的身份,爱的是你可以掌控一切的快感!”
“现在你还敢说我怂?敢说我只会耍脾气?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心底的痛,到底有多深!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些你随手丢弃的温暖,是我穷尽一生都想要得到的东西!你给了我生命,却也给了我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疤,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厉沉舟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每一句话都砸在自己的心上,鲜血淋漓。他再也撑不住,身体微微摇晃,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无尽的愤怒和绝望,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么多年,他一直强迫自己坚强,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伤害,强迫自己去接纳这个从未给过他温暖的父亲。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得到父亲的一句认可,就能换来一点点温情。可到头来,他得到的依旧是轻视、嘲讽和不屑。
厉建国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淡然和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僵硬。他看着眼前这个失控崩溃的儿子,看着他泪流满面、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底竟然莫名地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一辈子强势霸道,习惯了用权威压制一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儿子带来这么深的伤害。他一直觉得,自己给了厉沉舟优渥的生活,给了他别人求之不得的地位,就是最好的父爱,却从来没有问过,厉沉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即便如此,多年的强势和骄傲,还是让他拉不下脸来。他依旧绷着脸,语气生硬:“我是你父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厉家。你年纪小,不懂世事的艰难,我不安排你,你迟早会走弯路。”
“走弯路也比做傀儡强!”厉沉舟红着眼睛嘶吼,“我宁愿一无所有,宁愿吃尽苦头,也不想活在你的控制之下,不想一辈子都活在没有温暖的牢笼里!你给我的一切,我从来都不想要!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份普通的父爱,一个可以让我安心依靠的家,这些,你给过吗?你能给吗?”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狂风呼啸得更加猛烈,电闪雷鸣在云层深处翻滚,却迟迟没有落下,就像厉沉舟心底的愤怒,积压到了极致,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整个世界都被黑暗笼罩,只剩下客厅里这对对峙的父子,和一段早已千疮百孔、无法挽回的亲情。
厉沉舟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泪水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知道,再多的质问,再多的痛苦,都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却也是伤他最深的人。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却也让他彻底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愈合;有些亲情,一旦破碎,就永远无法复原。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厉建国,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彻底的麻木和绝望。心底的那团火焰,在燃烧殆尽之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父亲,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父爱,在这一刻,彻底变得毫无意义。
厉建国看着他死寂的眼神,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消失在昏暗的空气里。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狂风呼啸的声音,不断地传来,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对峙,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厉沉舟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孤单而落寞,带着一身的伤痕和疲惫,再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一直渴望父爱的厉沉舟,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一个被痛苦和绝望包裹的躯壳,在黑暗的世界里,独自前行。窗外的天彻底黑透,没有一丝光亮,就像他的人生,再也看不到任何温暖和希望。那些曾经的期待,曾经的温柔,曾经的执念,都在这场爆发之后,彻底化为乌有。
他走出别墅,狂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痛。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绝望的笑。原来,最痛的不是被人伤害,而是被自己最亲的人,伤得体无完肤,却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
从此以后,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他再也不会期待,再也不会强求,再也不会让自己,困在那段没有温度的血缘里,苦苦挣扎。
只听砰的一声,陆泽的脸突然红了。
厉沉舟几步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你脸怎么红了?”
陆泽眼神发飘,支支吾吾:“我不知道啊。”
顶层总裁办公区一片安静,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地毯厚得能吸掉所有脚步声,除了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这里是厉沉舟的集团总部,整栋楼,最大的话语权都在他手里。他是厉总,年纪轻轻就把生意做到行业顶尖,手段稳、气场足,往哪儿一站,周围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而陆泽,是陆总。
不是下属,不是员工,是和厉沉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平起平坐的兄弟,自己手里也有公司,有项目,有身价,在外人面前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只是在厉沉舟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好兄弟。
刚才那一声“砰”,不算响,却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是陆泽手里的平板电脑没拿稳,磕在了大理石茶几上发出的声音。
声音一落,刚刚还在和厉沉舟谈合作细节的陆泽,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那张向来冷静沉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泛红,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一路烧得通红,连耳尖都像是被烫过一样,红得发亮。
他坐姿笔直的肩膀微微绷了起来,手指下意识蜷了蜷,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往厉沉舟那边看,也不敢抬头,整个人透着一股莫名的慌乱。
厉沉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他微微挑眉,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往后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落在陆泽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真心的疑惑。
认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陆泽了。
谈几个亿的项目不慌,面对难缠的对手不慌,被行业大佬刁难都能面不改色,可今天,就因为一个小小的磕碰,居然脸红成这样。
反常,太反常了。
厉沉舟站起身,缓步走了过去,在陆泽面前停下。
他身形比陆泽略高一点,站在那儿,自带一股压迫感,可对陆泽,语气却放得很松。
“好兄弟,”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陆泽的肩膀,声音低沉又自然,“你脸怎么红了?”
陆泽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喉咙轻轻滚了滚,依旧没敢抬头。
他稳了稳气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还是藏不住一丝不自然。
“我不知道啊。”
四个字,说得干干脆脆,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厉沉舟看着他通红的侧脸,嘴角勾了点笑意。
“不知道?”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你谈事谈得脸红。”
陆泽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不是热的,不是气的,也不是被厉沉舟吓的。
就是刚才一瞬间,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突然想起了一件不该在这个场合想起的事,心猛地一跳,平板没拿稳,脸跟着就烧了起来。
具体是什么事,他打死都不会说。
厉沉舟也看出来了,这兄弟是嘴硬,明明心里有事,偏偏硬装没事。
他没戳破,只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陆泽。
“先喝点水。”
陆泽这才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接过水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去一点燥热,可脸上的红,依旧没褪下去。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厉沉舟随口问,“还是我这儿空调开太高了?”
“没有。”陆泽立刻摇头,“真没事,可能就是刚才有点急了。”
“急什么?”厉沉舟笑,“咱们这合作,又不是赶时间。”
陆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总不能说,我急的不是合作,是我刚才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慌,就失态了。
厉沉舟看着他这副别扭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这么多年,陆泽还是这个样子,一害羞、一尴尬、一心虚,就整张脸通红,藏都藏不住。
以前上学的时候,被老师夸一句会脸红,被女生递瓶水会脸红,打球摔了一下被他扶着也脸红。
现在都当老板了,气场练出来了,可骨子里这点小反应,一点没变。
“行,我不知道就不知道。”厉沉舟不再追问,给兄弟留足面子,“不谈工作了,歇会儿。等会儿下班,带你去吃你上次说那家私房菜。”
陆泽终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明显感觉到,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了下去,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慌也散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厉沉舟。
男人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利落,神情平静,身上那股身居高位的沉稳感,让人莫名安心。
这么多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两个人走到什么位置,变成什么身份,厉沉舟永远是那个会一眼看出他不对劲、会照顾他情绪、不会逼他、不会笑他的好兄弟。
刚才那一声砰,那一阵突如其来的脸红,那一句口是心非的“我不知道”,落在厉沉舟眼里,没有尴尬,没有丢人,只有最平常的关心。
陆泽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的红彻底褪干净了,整个人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对了,”他主动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刚才说到的资源对接,我那边可以再让一步。”
厉沉舟转过头,看他已经恢复正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
“好啊,”他点头,“不过不急。”
“不急?”
“嗯。”厉沉舟靠回去,语气轻松,“反正——
你脸红都红完了,不急这一会儿。”
陆泽:“……”
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唰地一下,又有点往上冲。
他狠狠瞪了厉沉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老板的凌厉,全是被兄弟戳穿心事的无奈。
厉沉舟哈哈大笑,伸手揽了一把他的肩膀。
“行了,不逗你了。”
“真没事就好。”
落地窗外,夕阳缓缓落下,金辉铺满整间办公室。
两个年轻的总裁,一个笑得坦荡,一个略带别扭,可那份从小长到大、历经世事也没变过的兄弟情,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清楚楚,稳稳当当。
陆泽轻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一点点。
反正,这辈子,也就只有厉沉舟,能一眼看穿他所有藏不住的小心思了。
公司体检中心的大厅里人声鼎沸,空调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飘在空气里,排队领表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显得有些嘈杂。厉沉舟拿着自己的体检表,慢悠悠地排在队伍中间,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兴致。
他昨晚处理工作到凌晨,眼下还带着一点浅淡的倦意,要不是公司强制要求全员参与体检,否则按旷工处理,他根本不想在这种工作日早上挤在人群里。前面的队伍挪动得很慢,他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四周,目光随意地落在刚从门口走进来的一个身影上。
只是一眼,厉沉舟原本散漫的眼神就微微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来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身形挺拔,眉眼干净清爽,手里也捏着一张崭新的体检表,看起来有些生疏地四处张望,明显是新来的员工。可那张脸,厉沉舟再熟悉不过——是他很久没见的好朋友,陆泽。
他倒是不知道,陆泽居然跳槽来了自己公司。
陆泽显然也很快注意到了人群里的厉沉舟,眼睛一亮,立刻绕开排队的人,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周围的喧闹好像在这一刻都淡了下去,陆泽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自然又熟稔。
“这么巧?你也在这儿体检?”
厉沉舟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故意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声音低沉又散漫:“挺能耐啊,跑我们公司来了?事先连个消息都不透露。”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陆泽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昨天刚办完入职,今天人事部直接让跟着老员工一起来体检,我还想着什么时候找你吃饭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厉沉舟看着他一脸轻松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倦意瞬间散了不少。他和陆泽认识很多年了,从上学的时候就是关系最铁的朋友,性格互补,平时就算不常联系,见面也从来不会生疏。如今居然成了同事,以后见面的机会倒是更多了。
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神里的玩味更浓,像是在故意逗他:“既然是新来的,那我得好好盘问盘问。”
陆泽配合地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挺直了脊背:“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周围排队的同事依旧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动作。体检表发放处的工作人员喊着序号,打印机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响动,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面上,划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气氛安静又日常。
厉沉舟盯着他,慢悠悠地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普通却带着调侃的问题:“身高多高啊?”
这本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玩笑话,平时朋友之间见面打趣也经常会问起,他原本以为陆泽会报出一个正常的数字,比如一米八几,再顺便怼他两句多管闲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泽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眼神无比认真,语气铿锵有力,直接脱口而出:“8米6。”
厉沉舟当场愣在原地。
他维持着刚才玩味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僵了半秒,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出现了幻听。他盯着陆泽,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那张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仿佛8米6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身高。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静止了。
厉沉舟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忍不住低笑出声,又好气又好笑:“你再说一遍?多少?”
“8米6。”陆泽面不改色,重复得无比流畅,“精确测量,一点水分都没有。”
厉沉舟上下重新扫视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头顶落到脚尖,来回看了两次,努力在脑海里换算8米6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一层楼差不多三米高,8米6,那都快三层楼了,往这儿一站,直接顶穿体检中心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