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秦昭雪轻笑一声,“苏夫人,从我离开太一宗那天起,你我之间便只剩一笔笔待清的账。”
“血脉?那玩意儿早在你们一次次取血、剥骨时,就流干了。”
她不再看那对母子,转向萧赤:“萧掌柜,苏家订的剑既然已经钱货两讫,往后他们再下单,按规矩排队便是。”
“是,东家!”萧赤躬身应道,看向苏家母子的眼神已带上了明显的鄙夷。
秦昭雪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头。
秦昭阳想去追,却被萧赤拦住。
“二位,”萧赤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却冷淡,“请便吧。我们东家说了,往后若要下单,请按规矩排队。”
苏希冉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掩面痛哭。
秦昭阳没有去扶她。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秦昭雪消失的巷口,脸色从涨红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得煞白。
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她怎么会是……那个炼器大师?”
那个连苏家都要以十倍高价相求,让贺师兄都亲自登门取剑的炼器大师,竟然是秦昭雪?
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下,连看他一眼都不敢抬头的秦昭雪?
荒谬。
太荒谬了。
可周围行人投来的讥诮目光,萧赤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还有母亲崩溃的哭声,都在一遍遍提醒他——这是真的。
那个曾经卑微如尘的姐姐,如今已经站到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这些年建立的所有优越感。
“阳儿……”苏希冉颤抖着手去拉他的衣角,声音破碎,“娘……娘该怎么办……”
秦昭阳猛地甩开她的手。
动作太过用力,苏希冉被带得踉跄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可她顾不上疼痛,只是用那双哭红的眼睛哀求地看着儿子。
“怎么办?”秦昭阳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问我怎么办?要不是你当年对她那么狠,她会变成今天这样?要不是你——”
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那句“要不是你剥了她的根骨给我”,说不出口那句“要不是你月月取她的血”,更说不出口那句“要不是你把她逼到绝路”。
他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这些年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对亲姐姐的掠夺之上。
可是……可是那能怪他吗?
他天生剑骨有缺,需要至亲之血温养,这不是他的错。
他需要琉璃骨铸本命剑,这也不是他的错。
要怪,只能怪秦昭雪命不好,生来就是给他做药引的。
至于她现在翻身了……那又怎么样?
秦昭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就算她成了炼器大师又如何?一个被剥了根骨的废物,能走多远?
等贺家退了婚,等父亲从钊狱出来,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股憋闷稍微散了些。
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拍了拍灰尘,又恢复了那副世家公子的姿态。
“起来。”他对还坐在地上的苏希冉冷声道,“在这儿丢人现眼还没丢够吗?”
苏希冉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看什么看?”秦昭阳不耐烦地皱眉,“赶紧回去,我明日还要去见贺师兄,得好好准备。”
他转身就走,甚至没有伸手去扶母亲一把。
苏希冉看着儿子冷漠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挣扎着站起身,跟踉跄跄地追上去,像个卑微的影子。
夜色如墨,将母子二人的身影吞没。
苏家别院最偏僻的厢房里,灯火昏黄。
这是苏希冉嫁入秦家前住的院子,如今带着儿子寄居娘家,便被安排回了这里。
屋内陈设多年未变,却早已物是人非。
苏希冉颤抖着手解开衣襟,露出苍白的手臂。
烛光下,那手臂上新旧交错的割痕触目惊心。
有深有浅,有横有竖,有些已经淡成粉白的印子,有些还泛着未愈的红肿。
最上面一道,是今晚刚划的。
她取出一柄银质小刀。
这刀是特制的,刀身上刻着细细的符文,能最大程度保留血液中的灵力。
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出她惨白的脸。
“阳儿,过来。”她的声音虚弱。
秦昭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玩着白日里新得的一枚玉佩。
闻言不耐烦地转过头:“娘,快些。明日我还要去见贺师兄,得养足精神。”
苏希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还是温柔地笑了笑:“好,马上就好。”
刀锋划过手腕。
这一次,血流得很慢。
像即将枯竭的泉眼,每一滴都带着抽离生命般的艰难。
秦昭阳这才起身走过来,接过玉碗,仰头饮下。
温热的血液入喉,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润,体内因为先天不足而时常紊乱的灵力,暂时稳定了下来。
“够了。”他抹了抹嘴角,将玉碗随手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皱起了眉。
“娘,你最近的血……效果好像不如从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上次饮完,灵力能稳三日。这次,我感觉最多两日。”
苏希冉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用手帕按住手腕上的伤口,那帕子很快被染红了一片。
“可能是……可能是娘年纪大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阳儿放心,娘会想办法的。等过些日子,娘去求些补气血的丹药……”
“丹药?”
秦昭阳打断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那些寻常丹药有什么用?要是有当年秦昭雪那种体质的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希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儿子。
烛光下,秦昭阳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理所当然的索取。
“她……她现在……”苏希冉嘴唇颤抖,“已经不一样了……”
“那又怎么样?”
秦昭阳嗤笑一声,“她再厉害,也是你生的女儿。娘,你别忘了,当年取血、剥骨,可都是你亲手做的。现在装什么母女情深?”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希冉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秦昭阳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娘,你最好快点想办法。我的修为已经停滞太久了,再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丢脸的可不只是我。”
门“吱呀”一声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希冉呆呆地坐在原地,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些割痕,密密麻麻。
可这才第十次。
秦昭雪当年……每月一次,整整十六年,一百九十二次。
那孩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苏希冉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秦昭雪取血时的场景。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太一宗后山的血室里冷得像冰窖。
秦昭雪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被两个弟子拖进来时,连站都站不稳。
银刀划下时,血流得很慢——因为能流的血,已经快流干了。
可那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哭,也没有喊痛。
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苏希冉,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苏希冉当时避开了那道目光,心里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阳儿。
阳儿是秦家的希望,是她的命根子。
至于这个女儿……反正她资质平庸,这辈子也修不出什么名堂,能为弟弟牺牲,是她的福气。
可现在呢?
那个她认定“修不出名堂”的女儿,成了名动留仙城的炼器大师。
报应吗?
苏希冉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冷黏腻,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曾经丰腴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两鬓甚至有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这还是那个曾经艳冠苏家,让秦海川一见倾心的苏希冉吗?
她颤抖着手抚过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眼角的细纹时,忽然想起什么,瞳孔骤缩。
“三青……”
对了,今天是……是几月几日?
她踉跄着扑向桌案,手忙脚乱地翻找黄历。
因为太过慌乱,桌上的茶盏被碰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她也顾不上。
终于,指尖触到了那页熟悉的日期。
烛火摇曳,映出黄历上那几个字——
明日,冬月初七。
苏希冉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背脊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
冬月初七。
明天就是三青的忌日。
那个被她亲手……不,是被整个苏家亲手害死的小妹的忌日。
一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
她竟然……差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