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希冉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数重变化。
先是茫然,而后是辨认出的惊愕,接着涌上的是复杂难言的惶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刻意堆砌,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上。
她几乎是踉跄着走下石阶,穿过街道,来到秦昭雪面前。
“小雪……”声音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真的是你?娘……娘找了你许久。”
秦昭雪没应声,目光扫过她身后跟过来的秦昭阳。
秦昭阳也在打量她,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秦昭雪?你怎么在这儿?”
他嗤笑一声,“该不会是在青玄宗混不下去,跑留仙城来讨生活了吧?”
“阳儿!”
苏希冉急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又转向秦昭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些,
“小雪,你别听他胡说。这半年你过得好吗?娘……娘很担心你。”
“担心我?”秦昭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夫人是担心我死在外面,没人再给你儿子取血了吧?”
苏希冉脸色唰地白了。
秦昭阳勃然大怒:“秦昭雪!你怎么跟娘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
秦昭雪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淬了冰的刀子,“需不需要我现在挽起袖子,让留仙城的诸位都看看,我这双手臂上还有没有一块好皮?”
街上来往的行人渐渐放慢脚步,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苏希冉慌了神,伸手想拉秦昭雪的衣袖,却被她侧身避开。
“小雪,过去的事是娘不对,娘知道错了……”
苏希冉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娘这次找你,是真的为你好。”
“娘给你定了门好亲事,是贺家的嫡子贺熙渊!那是灵犀宗的首席亲传,东域多少女修梦寐以求的归宿……”
“为我好?”秦昭雪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苏希冉脊背发凉。
“十六年取血是为我好,剥骨夺髓是为我好,如今把我当货物一样卖出去,也是为我好。”
秦昭雪缓缓道,“苏夫人,您这份‘好’,我承受不起。”
“你——”秦昭阳又要发作,被苏希冉死死拉住。
“小雪,你听娘说。”
苏希冉急急道,“贺家是东域顶级世家,贺熙渊天赋卓绝,将来必成大器。你嫁过去就是贺家少夫人,从此再没人敢瞧不起你……”
“我不需要靠任何人。”秦昭雪打断她,“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你自己走?”
秦昭阳忍不住讥讽,“就凭你?一个被剥了根骨的废物,离了太一宗连条狗都不如!贺师兄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话又急又毒,像是要把这半年来在太一宗受的憋闷全发泄出来。
苏希冉脸色更白,却不知该拦哪边。
秦昭雪静静等他说完,才缓缓道:“说完了?”
秦昭阳被她这平静的态度激得火起:
“秦昭雪,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婚事已经定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贺家不是你能得罪的!”
“哦?”秦昭雪挑眉,“那若是贺家主动退婚呢?”
“退婚?”秦昭阳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你以为贺家会为了你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得罪苏家?秦昭雪,你太天真了!”
他抬手指向长街另一端,那里矗立着赤炼坊的招牌:
“看见了吗?苏家近日重金请动留仙城那位炼器大师,定制了十柄上品灵剑!其中一柄就是专为贺师兄准备的!”
“那位大师的炼器之术登峰造极,一器难求!贺师兄今日亲自来取剑,足见对这婚事的重视!”
他越说越得意,声音拔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那位大师就住在留仙城,连我们苏家都要以十倍价格相求!秦昭雪,你这种货色,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样的人物!”
苏希冉也稳了稳心神,柔声劝道:“小雪,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门第。只要你乖乖听话,日后荣华富贵……”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赤炼坊的门,在这时开了。
萧赤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玉匣。
他一眼看见街对面的秦昭雪,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跑着穿过街道。
“东家!还好您没走远。”萧赤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您要的账目已经整理好了。另外,苏家订的那十柄剑,尾款已经结清,这是凭证。”
他把玉匣和一枚玉简递到秦昭雪手中,态度恭敬至极。
东家。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在苏希冉和秦昭阳耳中。
秦昭阳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瞪大眼睛看着萧赤,又看看秦昭雪,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苏希冉浑身一颤,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了街边的石柱。
“……你叫她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飘絮。
萧赤这才注意到苏家母子,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客气地回答:
“这位是我们赤炼坊的东家,秦昭雪秦仙长。怎么,二位认识我们东家?”
“赤炼坊……东家……”秦昭阳喃喃重复,脸色从煞白转为涨红,“就是……就是那位炼器大师……”
“正是。”
萧赤点点头,脸上露出自豪之色,“我们东家虽然年轻,但炼器之术已臻化境。留仙城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符文灵剑,便是出自东家之手。”
他转向秦昭雪,恭敬道:“东家,方才还有几家听说苏家能做,抬着价找过来,您看……”
“萧掌柜。”秦昭雪淡淡打断,“客人的订单细节,不便外泄。”
“是是是,小老儿多嘴了。”萧赤连忙躬身。
整条街一片死寂。
所有行人都停下了脚步,目光在秦昭雪和苏家母子之间来回游移。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恍然,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的天……苏家花十倍价钱,找自己抛弃的女儿炼剑?”
“刚才那小子还吹嘘什么炼器大师,结果大师就在眼前……”
“这脸打得,啧啧……”
每一句低语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苏希冉和秦昭阳脸上。
秦昭阳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种种情绪烧得他耳根通红。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想起自己如何吹嘘“那位大师”,想起自己如何贬低秦昭雪“一辈子接触不到这样的人物”……
每一个字,现在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苏希冉崩溃了。
她猛地扑上来,想抓住秦昭雪的手臂:“小雪!这……这是真的吗?你真的……真的是那位炼器大师?你为什么不告诉娘?你要是早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秦昭雪侧身避开,看着她涕泪横流的模样,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苏夫人,我们很熟吗?”
“我……我是你娘啊!”苏希冉哭喊道,“我们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