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火了之后,Echoes的账号后台每天都被塞满私信。
红点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99+、999+、9999+……
音乐公司发来签约意向,综艺节目递出合作邀请,最多的还是粉丝留言。
关于歌词解读、创作灵感、还有人写了长篇乐评。
慕笙歌全都没回。
他关掉所有提示音,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写第五首歌。
那首歌叫《裂隙》。
旋律比前几首更复杂,用了大量不和谐和弦过渡,歌词也晦涩。
发出去那天,评论区一脸懵。
老粉说:“听不懂,但好高级。”
新粉也说:“好高级,但听不懂。”
有人开始扒曲分析,把每个和弦拆解、每个意象注解,做了谱面可视化。
讨论热度不算爆炸,但在小众音乐圈里算小火。
慕笙歌看着后台数据波动,没什么表情。
本来也不是为了红才写歌。
陶阡墨开车时、休息时、读剧本的间隙,偶尔会循环播放《逐光》。
车载音响的音质很好,人声的细节被放大,那种清冽里带着轻微沙哑的质感,像晨雾未散时穿过林间的风。
某天收工早,他坐在车里等红灯,又点开了那个混剪视频。
画面正好切到他二十多岁时的第一部电影。
青涩的脸,笨拙的演技,但眼睛里有种不管不顾的亮。
副歌响起:“你是遥远的光……”
陶阡墨突然笑了。
那之后他也听了新歌《裂隙》。
起初只觉得旋律古怪,但多听几遍,那些不和谐处渐渐显露出某种精密的情绪结构。
像是把完整的情绪打碎,再用不对称的方式拼合。
越品越有味道。
慕今夕的试镜通过。
是一部小成本文艺片,导演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年轻人,剧本却写得扎实。
她演女主角的少女时期,戏份不多,但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独白。
开拍前慕今夕紧张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对着镜子反复练。
慕笙歌起夜倒水,看见她房间门缝漏出的光。
他敲了敲门。
“进。”
慕今夕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剧本摊在腿上,眼圈有点红。
“背不下来?”慕笙歌问。
“不是背不下来,”她声音闷闷的,“是演不出来。”
那段戏是少女乔余在得知母亲病重后,独自跑到天台上,对着天空说话。
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有平静的诉说。
平静底下,是整个人生的崩塌。
“陶影帝会怎么演?”她抬头问,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他不会‘演’。”慕笙歌说,“他会让那个少女住进自己身体里。”
不是模仿,不是设计,是成为。
慕今夕揉揉眼睛,把剧本合上。
“去睡吧。”慕笙歌就拍拍她的肩,“明天我陪你去片场。”
拍摄地在郊区一栋旧居民楼的天台。
慕笙歌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站在导演监视器后面。
天气阴沉,云层低垂,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镜头对准慕今夕。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
“第27场,A!”
乔余走到天台边缘,手撑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抬头看天。
前三十秒,只有风声和她的呼吸。
乔余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说到母亲时,嘴角扯出一个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只是空得吓人。
慕今夕就是乔余。
不是演,是住进去了。
三分钟,一条过。
导演喊“卡”的时候,全场安静几秒,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摄影师放下机器,道具师开始收拾器材,但慕今夕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微微颤抖。
慕笙歌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慕今夕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了,不是技巧,不是设计,她把自己某部分灵魂撕开,永远塞进了角色里。
慕笙歌想起陶阡墨在《雾港》里的某个镜头。
也是这样的眼睛。
那天晚上,慕笙歌更新了Echoes的账号。
没有新歌,只发了一段文字:
“今天在片场看人拍戏。演员是个新人,演一场天台独白。
开拍前她很紧张,问我‘如果是陶阡墨会怎么演’。我说:他会让角色住进自己身体里。
拍的时候她做到了。
演完导演喊卡,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很久才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演戏是件残忍的事。
要把自己剖开,把血和肉都摊开给人看。
但好的演员,剖开之后还能把自己拼回去。
拼回去的时候,身上会多出一道看不见的裂缝,裂缝里,住着所有演过的角色。”
这段文字被转发了上万次,老粉和新粉终于懂了《裂隙》的意思。
有人把这段话和陶阡墨早期的采访联系起来:
“每演完一个角色,我都会丢一部分自己,又捡回一部分别人。”
《逐光》和《裂隙》就这样被推上音乐榜前三,前五。
慕笙歌心情不错,跟踪陶阡墨的频率也更高了。
只是这次……
他被抓到了。
算是自己的失误。
陶阡墨今天参加一个私人画廊的开幕酒会,地点在郊区一栋独栋别墅。
安保不算严,但环境僻静,周围没什么遮挡。
慕笙歌躲在别墅后院的树丛里,镜头对准二楼露台,陶阡墨正端着酒杯与人交谈。
拍了几张,准备撤退。
刚转身,就看见陶阡墨站在三米外的小径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慕笙歌僵在原地。
“从锦华苑对面,跟到片场,再跟到这里。”陶阡墨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相机上,
“相机不错,尼康D850?配的70-200镜头?”
“拍我可以,”他往前走了一步,“但至少该让我知道,拍我的人是谁。”
距离拉近到一米。
慕笙歌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细微的褶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柳香。
“还是说,”陶阡墨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唇角扬起。
“你更希望我猜?小粉丝?”
慕笙歌不慌。
他把墨镜摘下来,露出眼睛,烟熏妆早就卸了,但睫毛很长,眼尾天然有点下垂,看起来无辜又坦然。
偏头把脸凑过去一点,眨眨眼。
动作很轻,意思明确:
你亲自摘。
陶阡墨本来是真想好好质问的。
跟踪、偷拍、摸清他行程甚至住处,这些行为早就越界了。
如果换成别人,早就让助理报警处理,或者至少发封律师函。
只是……
这小粉丝是猫吗?
那种抬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用眼神说“你摸摸我好不好”的小猫。
这个该死的想法刚冒出来,陶阡墨立马就甩开了。
内心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私生,可能造成不良影响,可能变本加厉骚扰……
可他的手没有去摘口罩,反而抬起手,摘掉了对方头上的棒球帽。
帽子底下,露出一头蓝紫挑染的狼尾,发尾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烟熏妆已经没了,素颜的脸干净得像高中生。
陶阡墨还是认出来了,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
哦,是那个在酒吧洗手间公放小电影还被自己提醒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