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吻结束,气息交缠。
慕笙歌抬手用指腹擦过潇阡的唇角:
“进去吧,外边太凉了。”
潇阡墨“嗯”了声,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转身推开木门,走进屋内。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墙角堆着几个戏箱。
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一尘不染,床铺平整整,空气中弥漫着雪松夹杂墨香的味道,很好闻。
潇阡墨只草草扫一眼,目光又落回到牵着自己手的人身上。
慕笙歌牵着他的手走到桌边,让他坐下。
自己则转身去拿炉子上温着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又往自己的杯子里也续了些。
“少帅,”他将温水递给潇阡墨,闲聊般不经意地问,
“还记得清水观的江道长吗?”
潇阡墨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壁传到掌心。
“那个道士,”他抿了口水,语气有些复杂,
“神神叨叨的,看着不像个正经修道的。话……不能全信。”
潇阡墨想起对方当面换签的行径,以及那句莫名其妙的“利在南方”。
慕笙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水。
“不过,”潇阡墨放下杯子,指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他说利在南方,你之前在车上,也跟我说过往南边走走看看,南边……”
“现在很不太平。”
作为掌控一方军政大权,情报网络密布的少帅。
潇阡墨比任何人都清楚南边革命军活动的日益频繁和激烈,清楚那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明争暗斗,清楚新思像野火一样在那片土地上蔓延。
那是一片机遇与危险并存的漩涡。
“慕老板,”潇阡墨纠结的开口。
“南边的事,水太深,不是你能掺和的。”
“乱世里保命是第一要紧的,有些人,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当真,更别……跟着瞎跑。”
他不想慕笙歌因为虚无缥缈的卦辞或别有用心的蛊惑,就卷入足以粉身碎骨的政治事件。
戏子就该在戏台上风华绝代,赢得满堂喝彩;在台下,就该平安度日,远离是非。
虽然潇阡墨自己也清楚,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哪有什么真正的避风港?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慕笙歌·等他说完,才放下手中的杯子。
“少帅,”他与潇阡墨对视,“戏台之下,也是人间。”
“唱戏的,也是人。”
是人,就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有心会想。
会看到街头的流民,听到远方的炮火,会为生计发愁,也会为这看不到尽头的乱世感到迷茫与苦闷。
是人,就活在当下的时局里。
吃五谷杂粮,感受寒暑冷暖,承受战乱带来的流离饥饿、恐惧绝望。
是人,就不可能对周遭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假装天下太平。
戏文里唱悲欢离合家国天下,戏文之外,是更加真实更加残酷的人间。
是人,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潇阡墨立马明白了这些言外之意。
“那你……”他追问,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问了下去,
“你想看到什么样的人间?”
慕笙歌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木窗前,伸手推开了半扇。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屋内的暖意,吹动他额前和鬓边的碎发。
窗外是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以及遥远东方天际隐约透出的一线鱼肚白。
慕笙歌的声音才响起来,清晰地穿透了夜风的呼啸:
“少帅,天快亮了。”
答非所问。
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天亮,意味着黑暗将尽。
意味着新的开始,意味着希望,也意味着新的变革。
潇阡墨回了潇公馆。
晨光熹微,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慕笙歌那句话。
之后几日,他忙碌于军务,排查混入平城的可疑势力,应对边境的紧张局势。
慕笙歌没有如约前来,三日之期又悄然而过。
但这一次,潇阡墨没再感到之前那种坐立不安的焦躁和失落。
因为那个人就在那里。
在云华戏院的台上,在城西清水观的阶前,在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小屋里。
没有消失,也没有刻意远离。
只是关于慕笙歌,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季铭呈上更详尽的调查报告,还是干净得过分,查不出任何破绽。
这反而让更潇阡墨起疑。
他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可疑人物,冯卿海。
这个留洋归来,行事低调,突然接近潇文胜又对慕笙歌表现出异常兴趣的银行家公子。
慕老板和冯卿海,偶尔会在戏院外或某些不起眼的茶馆碰面,次数不多,时间不长,又绝非偶然。
潇阡墨的心情有些复杂。
冯卿海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以及他接近潇文胜的意图,都让潇阡墨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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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笙歌与冯卿海的接触,是纯粹的戏迷与欣赏者的交往,还是别有内情?
他决定再去一趟清水观。
那个看似疯癫的道士,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二次踏入清水观。
刚进院子,就看见江余正蹲在廊下,手忙脚乱地试图用一根麻绳捆住一个年轻男子的双手。
男子穿着朴素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相斯文,气质温和,像个教书先生或文书。
他没挣扎反抗,而是十分配合地伸出双手,看着江余折腾。
见潇阡墨进来,江余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神棍式笑容。
“哟,居士,稀客啊!是打算再来一卦吗?”
他随手把绳子一头塞到那眼镜男子手里,拍拍道袍上的灰尘,笑嘻嘻地迎上来。
“嗯。”潇阡墨应了一声,视线在那被绑的男子身上停留一瞬,对方只对他颔首,算是打招呼。
潇阡墨不再多看,径直走到签筒前。
这次他没有犹豫,心中默念所求,摇动签筒。
一支竹签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看清签面时,却愣住了。
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嘶。”江余凑过来,抽了一口冷气,
“空白的?居士,这次求的什么?”
潇阡墨握着那支光滑却空无一字的竹签,吐出两个字:
“姻缘。”
“姻缘?”
江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那支空白签和潇阡墨的脸上来回扫视。
“这就难怪了。”江余低声嘀咕。
“难怪什么?”潇阡墨握紧了竹签,感受到竹片冰凉的触感。
江余伸手,从潇阡墨手里拿过那支签,对着天光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嘴里念叨着,把签随手丢回签筒,拍了拍手,看向潇阡墨,多了几分认真,
“居士,你这姻缘……不好算。”
“为何?”潇阡墨蹙眉。
“因为你这根线,”江余用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做了个缠绕牵引的动作,
“它牵着的另一端,不在地上。”
“不在地上?”潇阡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江余摊手,想解释得更清楚些,
“寻常人的姻缘线,连着的是另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有生辰八字有因果业力。可你这根线……”
他指了指潇阡墨的心口,又抬手指了指灰蒙蒙的天空:
“它飘着呢,连着的不是个‘完整’的的人。”
他想起慕笙歌那的命格,心里暗叹。
这俩人还真是,一个找不到线头,一个摸不着线尾,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绝配。
“所以,”潇阡墨听懂了几分,心往下沉,“是无解?还是根本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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