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阡墨说“三日一次照旧”,可第一个约定之日,慕笙歌却没有来。
潇阡墨在公馆小客厅里等到八点,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起初只以为是戏院临时有加场,或是路上耽搁了。
他耐着性子,没有立刻派人去问。
到了下一个约定的三日之期,慕老板依旧没出现。
潇阡墨让人去打听,回报却说云华戏院一切如常,慕老板照旧登台,满堂喝彩,并无异常。
只是下台后便径直回了后巷住处,并无其他应酬或外出。
潇老爷子知道了这事,在饭桌上哼了一声:
“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潇阡墨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吃着饭。
自知之明?
慕笙歌若真顾忌这些,一开始就不会答应。
他突然失约,必定有其他原因。
原因是什么?
潇阡墨一边要处理阎氏在边境频繁挑衅试探底线的棘手军务,调兵遣将,严阵以待。
一边又发现平城最近似乎混进了几股来历不明的势力,需要暗中排查,忙得脚不沾地。
越是忙碌紧绷,心底那份因为慕笙歌失约而生的烦乱与担忧,就越是清晰。
他担心慕笙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也想过是不是自己那晚留宿的举动,或者父亲那日的警告,让慕笙歌觉得压力太大。
想用这种方式拉开距离,退回安全的“戏子与看客”的关系?
太糟糕了。
没有慕老板清唱和安静陪伴的日子,自己并不是过不下去。
这些年风里雨里,什么孤寂压力没扛过?
偏偏尝过了那片刻安宁的滋味,再回到从前那种时刻紧绷的状态,总觉得格外难熬。
真是由奢入俭难。
潇阡墨的幕僚,也是他在军校时的同窗周临,察觉到了少帅最近心情不佳。
这日商议完防务,周临屏退左右,打趣: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少帅最近怎么瞧着……嗯,有点乐不思蜀后的失落?”
潇阡墨瞥他一眼,没回,端起已经冷掉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味在舌尖蔓延。
周临见他不否认,心中了然:
“是因为云华戏院那位?”
潇阡墨放下茶杯,反问道:
“周临,你说,如果一个人,之前答应得好好的,却突然毫无理由地失约,意味着什么?”
没提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周临收起玩笑神色,沉吟片刻。
“无外乎几种可能:
一,遇到了无法推脱的急事或麻烦,身不由己;
二,觉得之前的约定不妥,或感到了压力,想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拉开距离,委婉拒绝;
三……”
他观察着潇阡墨的脸色,
“三,或许是在试探,看对方的反应和底线,掂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前两种可能,潇阡墨在心里反复想过。
麻烦?
他派去暗中留意的人回报一切正常。
压力?
或许有,以慕笙歌的性格,若真感压力,恐怕会直言,而非用这种失礼的沉默。
而第三种……
试探?
慕笙歌那的人,会用这种“拿乔”的方式试探他?
这不符合自己对慕笙歌的认知。
但人心难测,尤其是那样一个他始终未能完全看透的人。
“你觉得是哪种?”潇阡墨问。
周临笑了笑:
“这我可说不准。人心隔肚皮,何况是慕老板那样的人物。”
他意有所指,
“不过,少帅,以您的性子,若是真想知道答案,何必在这里辗转反侧,凭空猜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
“云华戏院又不远。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总好过在这里……嗯,寤寐思服?”
最后两句既是激将,也是给台阶。
潇阡墨当然明白。
他可以直接去云华戏院,甚至可以直接派人把慕笙歌“请”来公馆问个明白。
以他的身份权势,这轻而易举。
可那样做,和他最初反感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把慕笙歌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
他想要的是那份约定本身。
强行把人带来,就会变味。
“……再说吧。”
潇阡墨只吐出这三个字,结束这个话题。
他揉了揉眉心,挥挥手让周临先退下。
周临耸耸肩,不再多言,行礼离开。
——/.
再说的当晚,潇阡墨做梦了。
他觉少梦多。
梦常常光怪陆离,荒诞不经。
比如平城被滔天洪水淹没,自己背着全城百姓在水里拼命游。
比如自己站在月亮上,用双手一下下挖坑,想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进去……
这些梦支离破碎,醒来后只留下疲惫和空洞。
但这次,不一样,很不一样。
还是在云华戏院那间熟悉的后台,那面水银斑驳的旧镜子前。
慕笙歌背对着他坐着,长发如泼墨般披散在肩后,发梢垂落腰间。
“少帅,”梦里,慕笙歌的声音一如既往,“帮我梳发,可好?”
他没有回头,只那样安静地等着。
潇阡墨走上前,拿起梳子,指尖触到那冰凉顺滑的发丝。
一下一下地梳理,将每一缕乱发都理顺,挽起,用那根乌木簪固定。
可梳子刚放下,那挽好的发髻便无声无息地散开,青丝重新流泻而下,恢复原状。
慕笙歌没动,依旧等着。
潇阡墨皱了皱眉,重新拿起梳子。
第二次梳好,固定。
发髻再次散开。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他都认真地梳好,每一次发髻都在完成后瞬间瓦解。
潇焕昭本不是什么极有耐心的人,人在梦中,情绪更容易被放大。
奇怪的是,梦里他没有丝毫烦躁或放弃的念头。
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梳发的动作,似乎这是一件必须完成,且必须由他亲手完成的事。
直到第十二次。
潇阡墨将最后一缕发丝拢入发髻,插入乌木簪。
发髻稳稳地固定住了,没有再散开。
镜中,慕笙歌回过头。
潇阡墨从未见过那样的慕笙歌。
脸上没有油彩,干净清俊如画,眉眼间不是惯常的清冷疏离。
而是绽开了一个明媚至极,称得上绚烂的笑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真真是……笑靥如花。
这笑容很陌生,又带着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在潇阡墨怔忪的注视下,慕笙歌站起身,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
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望着他,柔软的嘴唇轻轻碰碰他的下巴。
接着缓缓上移,目标明确地寻向他的嘴唇……
潇阡墨惊醒。
黑暗中,他倏然坐起,胸膛剧烈起伏。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梦里的触感和那惊鸿一瞥的笑容,鲜明得仿佛还在眼前。
他抬手,指尖擦过自己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被亲吻的幻觉。
“……”
哈哈。
真是疯了吗?
不过是个戏子,不过听了几场戏,不过牵了次手,梳了几回头,怎么就魔怔到做起这种荒唐不经的梦来?
尽梦些不切实际的玩意儿。
不行。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干等?
等着他哪天心情好了再来施舍一场清唱?
等着他去试探我的底线和耐心?
谁愿意等啊?!
一股蛮横的冲动袭击了他。
连日积压的烦躁、军务的紧绷、失约的猜疑。
还有这个荒诞却无比真实的梦……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潇阡墨试图维持的理智和风度。
他想见他。
现在就想。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