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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京城暗流
    陈浩然从户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三月的京城还有倒春寒,他拢了拢大氅,正要上轿,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陈主事,留步。”

    

    回头一看,是都察院的孙御史。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在夜色中看不出什么情绪。陈浩然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孙大人,有何见教?”

    

    孙御史笑了笑,那笑容像贴在墙上的告示,规矩却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陈主事家里最近……生意做得不小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陈浩然耳朵里却重逾千钧。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陈家这一年多来扩张得太快,从煤炭到木材,从木材到海外贸易,如今又沾上了军需供应,朝中不可能没人盯着。

    

    “孙大人说笑了,”陈浩然脸上堆起谦逊的笑,“不过是小门小户的营生,糊口而已。”

    

    “糊口?”孙御史的笑意深了些,“能把糊口的生意做到西北前线去,陈主事太谦虚了。”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陈浩然回应,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陈浩然站在原地,脊背微微发凉。

    

    他太清楚都察院那帮御史的脾性了。这些人平日里抓不到什么大奸大恶,便专门盯着商贾出身的官员家庭咬。谁家要是发了财,他们就说是“与民争利”;谁家要是做了生意,他们就说是“官商勾结”。陈家如今几兄弟都在朝中或地方有差事,家里的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这正是御史们最喜欢弹劾的靶子。

    

    他上了轿,在颠簸中闭目沉思。

    

    陈家现在最大的护身符是怡亲王胤祥的赏识,但怡亲王再得宠,也不可能事事替陈家遮掩。更何况雍正皇帝最恨的就是官员贪墨、官商勾结,万一哪天龙颜不悦,一道旨意下来,陈家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想个办法,把这层风险给规避掉。

    

    同一时刻,年府的书房里,年小刀正坐在太师椅上把玩一块紫檀木料。

    

    这料子是陈乐天从广州寄来的,纹理细密,沉甸甸的,在灯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啪”地往桌上一拍,把旁边伺候的下人吓了一跳。

    

    “好东西,”年小刀咧嘴笑了,“陈家这帮人,还真是有本事。”

    

    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此人姓吴,是年家的幕僚,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人送外号“吴半城”——意思是半个京城的关系他都搭得上。

    

    “爷,陈家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大,”吴半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西北军需、南洋贸易、京城煤炭,三条线同时铺开,日进斗金都不止。眼红的人多着呢。”

    

    “眼红有什么用?”年小刀嗤笑一声,“那些老东西也就是在背后嚼嚼舌根,真让他们去跟陈家拼,他们拼得过?”

    

    “话不能这么说,”吴半城放下茶盏,“陈家根基浅,能走到今天全靠怡亲王的面子。可怡亲王那边……”

    

    他说到一半,故意停住,抬眼看向年小刀。

    

    年小刀果然上钩:“怡亲王怎么了?”

    

    “没怎么,”吴半城慢悠悠地说,“只是听说最近皇上对年大将军的事又开始过问了。年大将军毕竟是王爷的旧部,这一问起来,王爷的处境也不太好过。”

    

    年小刀的脸色变了变。

    

    他叔叔年羹尧虽然已经被贬谪,但朝中关于此事的纷争从未平息。雍正皇帝有时候觉得处置得当了,有时候又觉得太轻,翻来覆去地琢磨,搞得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怡亲王当年保过年羹尧,虽然皇上没追究,但这件事始终是个疙瘩。

    

    “你的意思是……”年小刀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吴半城压低声音,“陈家现在靠着怡亲王这棵大树,但如果这棵树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爷您跟陈家老大陈文强有交情,这是好事,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万一哪天风向变了,咱们得提前有个准备。”

    

    年小刀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紫檀木料上慢慢摩挲。

    

    “你说得对,”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吴半城笑了笑,不再说话。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陈家老宅,后院账房。

    

    陈文强翻着账本,眉头越皱越紧。

    

    “西北那边的账期拖了两个月,”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是军饷吃紧,要缓一缓。南洋那边的货款还没到,广州十三行那边又催着要结清上一批紫檀的尾款。还有京城几家柴炭铺子的欠账……”

    

    “行了,”陈文强打断他,“说个数。”

    

    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现银缺口,大约五万两。”

    

    五万两。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

    

    陈家的生意看似红火,但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绷得太紧。西北军需的货款动辄压上三五个月,南洋贸易的回款周期更长,煤炭生意虽然现金流好,但利润薄,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至于紫檀生意,那是长线买卖,前期投入巨大,短期内根本回不了本。

    

    “大哥,”陈浩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刚刚从户部那边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都察院有人在收集咱们家的材料,”陈浩然压低声音,“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咱们插手西北军需,有‘与官争利’之嫌;二是你在京城压低煤价挤兑同行,被人告了‘垄断居奇’。”

    

    陈文强冷笑一声:“垄断居奇?我降价还降出罪过了?”

    

    “在这个世道,降价也是错,”陈浩然苦笑,“那些柴炭商背后都有靠山,你把他们的生意抢了,他们能善罢甘休?”

    

    陈文强沉默片刻,缓缓问道:“怡亲王那边怎么说?”

    

    “王爷现在自顾不暇,”陈浩然声音更低,“我听说年羹尧的事又翻出来了,有人弹劾王爷当年包庇年党。皇上虽然没有明着发作,但已经让怡亲王闭门思过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陈文强终于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得多。

    

    陈家最大的倚仗就是怡亲王,如果怡亲王出了事,陈家就是案板上的鱼肉,随便哪个权贵都能来割一刀。

    

    “老二,”他转向陈浩然,“你在户部待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咱们家的生意和官职彻底分开?哪怕是名义上的也行。”

    

    陈浩然沉吟片刻:“办法倒是有。我可以辞官。”

    

    “辞官?”陈文强愣住了。

    

    “对,”陈浩然点头,“咱们家现在的问题,说白了就是‘官商一体’,犯了忌讳。如果我辞去户部的差事,专心打理家业,至少在名义上,陈家就不再是官员家属经商了。那些御史想弹劾,也没了由头。”

    

    “可是你好不容易才……”

    

    “大哥,”陈浩然打断他,神色平静,“官可以再当,家要是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第二天一早,陈浩然便去了户部递了辞呈。

    

    上司很意外,挽留了几句,见他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勉强。只是临走时私下叮嘱了一句:“最近风声紧,你们陈家在外头的生意收敛着些。”

    

    陈浩然道了谢,出了衙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辞官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穿越来这个时代,他比谁都清楚“官商一体”的风险。雍正朝是清朝整顿吏治最严厉的时期,皇帝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旦被盯上,谁都保不住。与其等着被人弹劾,不如主动切割,至少能争取一些主动。

    

    但他也知道,光辞官还不够。都察院那帮人既然已经盯上了陈家,就不可能轻易放手。必须再做一些事,让那些人抓不到把柄。

    

    他回到家中,把陈文强、陈巧芸都叫到了一起,开了一个家族会议。

    

    “从今天开始,陈家的生意要重新梳理,”陈浩然开门见山,“所有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一笔一笔都能经得起查。巧芸那边的音乐学校,也要单独核算,跟家族的商业彻底分开。”

    

    陈巧芸点头:“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学校一直是独立账目。”

    

    “还有就是西北军需的事,”陈浩然看向陈文强,“大哥,这批货送完之后,暂时不要再接新的军需订单了。”

    

    陈文强皱眉:“可是怡亲王那边……”

    

    “怡亲王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陈浩然叹了口气,“咱们不能给他添麻烦。等这阵风声过了再说。”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明白老二说得对,但心里终究不是滋味。陈家辛辛苦苦一年多,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如今却要主动收缩,这种感觉就像眼看着到手的银子又飞了。

    

    但没办法,在官本位的社会里,商人终究是弱势群体。哪怕赚再多的钱,也抵不过一道圣旨、一个弹劾。

    

    散会之后,陈文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是怡亲王送的,“积善之家”四个字,笔力遒劲。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在中国做生意,不仅要懂市场,更要懂政治。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三天后,一条消息在京城传开——陈家老二陈浩然辞去了户部主事之职。

    

    各方反应不一。

    

    都察院的孙御史听到这消息,皱了皱眉,对手下说:“陈家这是在避风头呢。有点意思,倒是个聪明人。”

    

    怡亲王胤祥也在府中得到了消息。他靠在榻上,脸色有些憔悴,听完侍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陈家这个老二,有几分头脑,”他咳嗽了两声,缓缓说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样的人,倒是可以深交。”

    

    侍卫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西北那边下一批军需……”

    

    “先不急着给陈家,”怡亲王摆了摆手,“让他们歇一歇。风口浪尖上,别把人家架在火上烤。”

    

    而在年府,年小刀得知陈浩然辞官的消息后,表情有些复杂。

    

    “这个陈浩然,”他对吴半城说,“倒是个人物。说辞就辞,一点不拖泥带水。”

    

    吴半城点头:“确实是个人物。不过爷,陈家这么一搞,咱们之前的计划……”

    

    “计划照旧,”年小刀打断他,“陈家辞了官,生意还在。只要生意还在,就有办法把他们拉进来。”

    

    他拿起那块紫檀木料,在手心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陈浩然辞官的消息也传到了宫里。

    

    雍正皇帝翻着奏折,忽然问身边的太监苏培盛:“那个陈家老二,就是前阵子户部报上来的那个‘防贪腐流程’的主事,叫什么来着?”

    

    苏培盛躬身答道:“回皇上,叫陈浩然,已经辞了官了。”

    

    “辞了?”雍正挑了挑眉,“年纪轻轻,怎么就不干了?”

    

    “听说是要回家打理生意,”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说,“陈家在外头开了不少铺子,煤炭、木材都有涉及。”

    

    雍正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忽然停住,沉吟道:“朕记得,西北那边送来的煤炉,就是陈家的东西?”

    

    “回皇上,正是。”

    

    “东西做得不错,”雍正淡淡道,“前线将士用着都说好,比之前那些铁匠铺子打的强多了。”

    

    苏培盛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雍正又翻了翻奏折,忽然看到一封弹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嘉淦弹劾陈家“垄断居奇,与官争利”的折子。

    

    他看了一遍,没有批,也没有驳,只是将折子合上,放在了一边。

    

    “苏培盛,”雍正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旨下去,让怡亲王过问一下陈家的事。”

    

    苏培盛一愣:“皇上,怡亲王现在正在闭门思过……”

    

    雍正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苏培盛冷汗直冒。

    

    “朕说可以,就是可以。”

    

    “嗻!”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雍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神情难测。

    

    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能做出让前线将士称赞的东西,能让怡亲王赏识,能引来御史弹劾——这个陈家,有点意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阵子年羹尧案中,有一个细节让他耿耿于怀。年羹尧在被贬之前,曾经通过一个中间人向西北输送过一批物资,那批物资质量极佳、价格公道,与他平日贪墨成性的作风完全不符。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忙于处理年党,没有深查。

    

    现在想来,那个中间人,似乎也姓陈。

    

    雍正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入袖中。

    

    有些事,不急。

    

    且看看再说。

    

    陈家不知道宫中的暗流,此刻正忙着做一件事——重新梳理账目。

    

    陈浩然亲自盯着账房先生们一笔一笔地对账,把陈家的生意分成了三块:一是陈文强负责的煤炭生意,二是陈乐天负责的木材贸易,三是陈巧芸负责的音乐学校。三块各自独立核算,互不牵扯。

    

    他甚至还制定了一套“内部审计”制度,每个月由不同的人交叉核对账目,防止出现纰漏。

    

    “二哥,”陈巧芸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着满桌子的账本,心疼地说,“你刚辞了官就忙成这样,身体吃得消吗?”

    

    陈浩然接过参汤喝了一口,苦笑道:“没办法,现在才是最要紧的时候。只要把这段时间撑过去,陈家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那些御史还会弹劾咱们吗?”

    

    “会,”陈浩然放下碗,“但他们弹不动了。咱们现在已经不是‘官商一体’,账目又清白,他们想抓也抓不到把柄。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哥那边的煤炭,前线将士认了;乐天那边的紫檀,军方也在用。只要咱们的东西确实好,确实管用,皇上心里就有数。一个能为朝廷办实事儿的商人,比十个只会嚼舌根的御史有用。”

    

    陈巧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文强的声音:“老二,出事了。”

    

    陈浩然和陈巧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陈文强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南洋那边的货船被扣了。广州十三行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海关那边使了绊子,说咱们的紫檀是‘禁运物资’,不许出口。”

    

    “禁运?”陈浩然腾地站起来,“紫檀是木材,又不是军火,凭什么禁运?”

    

    “说是朝廷要对南洋用兵,所有木材都要优先供应军方,”陈文强咬牙,“可我怎么打听,都没听说朝廷要对南洋用兵的动静。”

    

    陈浩然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不是朝廷的命令,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而能在广州海关那边使上这种绊子的,绝不是一般人。

    

    他看向陈文强,两人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年小刀。

    

    陈巧芸在一旁听着,忽然轻声说道:“大哥、二哥,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事全凑到一起来了?西北那边货款延期、怡亲王闭门思过、都察院弹劾、南洋货船被扣……这一环扣一环的,不像是巧合。”

    

    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浩然缓缓开口:“有人在布一个局。”

    

    “一个专门针对陈家的局。”

    

    窗外,三月的春雷炸响了,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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