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立刻跪倒在地,一脸诚恳。
“皇爷爷多虑了!几位皇叔都是大明的柱石,也是孙儿的亲叔叔,血浓于水啊!”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真挚”。
“皇爷爷请放心,孙儿向您保证,待孙儿登基之后,定会善待诸位皇叔,让他们永享富贵,安度晚年,绝不会行那鸟尽弓藏之事!”
他的内心深处,却在冷笑。
善待?
自然会“善待”。
待我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将你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藩王,一个个地削平,让你们去给父王守陵,那才是真正的“安度晚年”!
看着跪在地上,一脸赤诚的孙子,朱元璋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了。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允炆如此仁厚,想来也不会对自己的亲叔叔们下手。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就依你吧。”
朱元璋重新躺下,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洪武三十一年,夏。
应天府,皇城大内。
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宫墙外的蝉鸣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死寂一片。
龙床之上,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男人,已是油尽灯枯。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着,视线扫过床前跪着的一众大臣,最后落在了皇太孙朱允炆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
“允炆……”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爷爷,孙儿在。”朱允炆膝行上前,泪流满面。
朱元璋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朕……走后,你要善待诸王,他们……都是你的叔叔。”
“还有这些老臣,皆是国之栋梁,你要善加任用,辅佐你……治理好这大明江山……”
话说至此,他猛地喘了一口粗气,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最后的光彩也彻底黯淡下去。
手,无力地垂落。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驾崩。
“皇爷爷!”
朱允炆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轰隆——!
殿外,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将天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平,燕王府。
朱棡正与王妃徐妙云在庭中对弈,毫无征兆地,他猛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煞白。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整个人从石凳上滑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王爷!”
徐妙云大惊失色,棋子散落一地,她急忙扶住朱棡,“您怎么了?快!传医官!”
侍女们乱作一团,王府医官被火急火燎地请了过来。
一番望闻问切,医官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反复为朱棡诊脉,最后满脸困惑地站起身,躬身回话。
“启禀王爷、王妃,王爷脉象沉稳有力,气息平和,身子骨……并无任何异常。”
没病?
没病怎么会痛成这样?
徐妙云一脸不信,可看着朱棡的脸色确实在慢慢缓和,那阵钻心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朱棡摆了摆手,示意医官退下。
他的手还按在心口,那里虽然不痛了,却空落落的,仿佛一瞬间被剜掉了一块。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感,将他整个人笼罩。
这股没来由的悲伤又是怎么回事?
整整三日,朱棡都心神不宁,坐卧难安。
直到第三日深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王府书房。
来人是锦衣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悲戚。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支蜡丸密信。
“王爷,京城五月初十密报。”
朱棡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蜡丸,指尖微微颤抖,捻开封漆,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上于五月初十崩于西宫,享年七十一。”
简短的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棡的心上。
轰!
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那日的心痛,是这样来的。
父子连心吗?
真是可笑。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信纸从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朱棡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夜色,脑海中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有他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的欢笑,有他少年时被严厉教导武艺的汗水,有他就藩前父亲那句“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的笨拙关心,也有他屡次上书建言却被驳回的失望……
所有的怨,所有的气,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那个为他遮风挡雨,也带给他无尽压力的男人,走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叫朱元璋的人,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混账东西”了。
皇位有人继承,可他的父亲,没了。
朱棡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无声地痛哭起来。
……
一个月后。
朱元璋入葬明孝陵,丧期结束。
皇太孙朱允炆正式登基,改年号为建文。
新皇登基三把火,建文皇帝的第一把火,就烧得整个朝堂为之一惊。
北平,燕王府。
朱棡看着手中的第二封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建文新政!”
他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
徐妙云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看到他的脸色,心头一紧。
“王爷,京中又来消息了?”
朱棡没有回答,只是将密报推了过去。
徐妙云拿起一看,秀眉紧蹙。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新皇登基后,立刻提拔了自己东宫的旧臣。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三个朱允炆最为倚重的文臣,一步登天,尽数被擢升为内阁辅臣,权柄赫赫。
而原本由朱棡一手提拔,在内阁中颇有建树的杨士奇、解缙、黄淮三人,则被以“外放历练”的名义,全部调离了京城,贬去了穷乡僻壤。
一升一贬,亲疏立判。
这哪里是新政,这分明就是清洗!
“我那个好大侄,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朱棡的语气里满是讥讽。
父皇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剪除自己的羽翼。
这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打压,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徐妙云放下汤碗,柔声劝慰道:“王爷息怒,新皇初立,总要安插自己的人手,这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朱棡冷笑一声,“他安插的是什么人?齐泰、黄子澄之流,不过是会纸上谈兵的腐儒!杨士奇、解缙他们哪个不是栋梁之才?他却弃之如敝履!”
更让他心寒的是,朱允炆大肆提拔了一批所谓的江南文士。
练子宁、黄观、毛泰、王叔英……
这些人在朱棡看来,不过是一群空谈心性、毫无实干经验的清流,满口仁义道德,于国于民却无半点益处。
重文轻武。
朱允炆显露出的这个倾向,让朱棡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