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声音带着颤抖。
“儿臣知道胡惟庸罪该万死，其党羽也绝不可恕。”
“可……可这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了！”
“近两万名官员，这几乎是我大明官吏的半数啊！”
“若是将他们全部诛杀，朝廷将如何运转？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朱标的担忧，是每一个储君都会有的考量。
稳定，压倒一切。
为了帝国的平稳运行，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
然而，朱元璋还没开口，一旁的朱棡却冷冷地出声了。
“大哥此言差矣。”
朱标一愣，看向自己的三弟。
只见朱棡目光清冷，神情坚定。
“他们不是官，是蠹虫，是附着在大明这棵大树上吸血的蛆。”
“大哥只看到了杀了他们，朝廷会暂时瘫痪。”
“可曾想过，若不杀了他们，这棵大树迟早会被他们蛀空。”
“到那时，倒下的就是整个大明！”
朱棡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
“大哥的仁慈，是对百姓的残忍！”
“想想那些被他们贪墨了救命粮而饿死的灾民！”
“想想那些被他们侵吞了军饷而在边关活活冻死的将士！”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大哥的仁慈，对得起他们吗？”
朱棡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朱标的心上。
朱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
他知道三弟说的是对的。
可是，那毕竟是近两万条人命，背后就是近两万个家庭。
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
“棡儿说得对。”
一直沉默的朱元璋，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彻骨的冰寒。
他重新坐回龙椅，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朱标的身上，眼神复杂。
“标儿，你记住。”
“你的心，太软了。”
“做皇帝，可以仁慈，但绝不能没有霹雳手段。”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奏折，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人，不是官，他们是咱大明的敌人。”
“咱若是不把他们连根拔起，等将来你坐上这个位子，他们就会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他们会把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败得一干二净！”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朱棡，眼神中流露出赞许。
“这件事，棡儿做得很好。”
“就是要这样，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标儿，你不用担心朝廷会瘫痪。”
“官没了，可以再提拔。”
“咱大明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就是想当官的人。”
“咱就是要通过这件事，告诉天下所有当官的。”
“在咱大明，谁敢伸手，咱就剁了谁的手！”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好孩子，父皇知道你心善。”
“这没关系。”
“这天下的恶人，父皇来杀。”
“父皇会把所有扎手的荆棘，都给你清理干净。”
“等父皇把这个天下，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再交到你的手上。”
“到那时，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做你的仁君了。”
这番话，让朱标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明白了父皇的苦心。
父皇这是要以一己之身，承担下所有的罪孽，为他铺就一条光明的帝王之路。
朱棡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他看着眼前的父皇与大哥，心中没有半分动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官场的血腥风暴，即将来临。
朱元璋收回目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过身，看向朱棡。
“棡儿。”
“是，父皇。”
朱棡躬身应道，神色平静。
“把胡惟庸一案的所有罪证，给咱再梳理一遍。”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日早朝，咱要用。”
“儿臣遵旨。”
朱棡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干脆利落地接下了命令。
他知道，父皇已经下定了决心。
……
第二日，奉天殿。
天色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已齐聚于此。
只是，今日的早朝，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少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那些位置的主人，昨天还在和他们谈笑风生，今日，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们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嗅觉何其敏锐。
不，或许说，暴风雨已经来了。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身穿龙袍的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上御阶。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龙袍上的金龙，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朱元璋在龙椅上坐定，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百官。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因此下降了几分。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官服里。
“来人。”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把胡惟庸，给咱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军侍卫便应声而出。
很快，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由远及近。
胡惟庸身上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神浑浊。
“扑通！”
侍卫一脚踹在他的腿弯，胡惟庸便重重地跪倒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罪臣胡惟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但他心里，还抱着最后幻想。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他也知道，自己这张网，织得有多大，牵连的人有多少。
法不责众。
陛下就算再狠，总不能把朝廷的官员都杀光吧？
只要留得一命，将来总有翻身的机会。
然而，他显然是想多了。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龙案上拿起一沓厚厚的奏折。
“胡惟庸。”
“你可知罪？”
胡惟庸浑身一颤，连忙磕头。
“罪臣知罪！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开恩？”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他的面前。
“你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时候，想过要咱开恩吗？”
“你贪墨军饷，致使边关将士缺衣少食的时候，想过要咱开恩吗？”
“你暗通外敌，意图谋反的时候，想过要咱开恩吗？”
朱元璋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
胡惟庸被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筛糠般抖个不停。
“罪臣……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