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大儿子袁谭死了,头颅还在刘弥那里挂着;
二儿子袁熙虽然是个废物,是个软骨头,但他毕竟还活着,还带回来了几千兵马,还是个侯爷。
至于袁尚……
袁绍悲哀地发现,这袁熙,竟然成了袁家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现在射死袁熙,那袁家就真的彻底完了。
信都是保不住了,城破是迟早的事,这是不争的事实。
袁绍死死地盯着城下的袁熙,良久,最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城墙。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袁绍原本挺拔的腰身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瞬间驼背了下去。
他那一直昂着的头颅也耷拉了下来。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统领河北、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不再是那个四世三公的豪门领袖,而仅仅是一个被命运击垮、被子女抛弃的没落老头。
……
夜,深沉如墨。
袁府的灵堂内,烛火摇曳。
袁绍跪在袁谭那具冰冷的灵柩前,整整一夜,一动未动。
他就像一尊石像,任由那白色的蜡烛燃尽,任由那香灰掉落在他的衣袍上。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跪着。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亲兵们惊讶地发现,昨夜还满头黑发的袁主公,竟然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那满头白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袁绍缓缓站起身,只觉得膝盖僵硬,浑身酸痛。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那衣冠有些褶皱,但他还是努力地抚平,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往袁家的祠堂。
祠堂内,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
袁绍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些牌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开始絮絮叨叨。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绍,无能啊……”
“绍愧对袁家四世三公的名声,愧对列祖列宗的基业……没能守住河北,没能教导好儿子……谭儿死了,尚儿废了,熙儿降了……”
说到最后,袁绍已是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
上午,袁家议事大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袁绍召来了仅存的亲信——审配、高干等人。
他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宛如枯木。
“都下去吧……除了审配和高干,其他人,都退下。”
等到大厅内只剩下心腹,袁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传令……向刘弥……投降。”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审配和高干闻言,大惊失色:“主公!这……再等等或许……”
“等不了了。”
袁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信都守不住了。再打下去,就是全城百姓陪葬,就是袁家彻底断绝。”
他看着高干和审配,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光芒:
高干、正南,你二人要尽力辅佐袁熙……他虽降了,但毕竟也是袁家血脉,若能照应一二,便照应一二。”
说完,袁绍竟然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对着审配和高干弯腰行了一礼。
“二位,袁氏一族的存亡,就托付给二位了。”
众人顿时惶恐不已,慌忙跪倒在地:“主公折煞我等了!主公何出此言!”
袁绍惨然一笑:
“去吧,都下去吧。孤……累了。”
众人无奈,只得磕头告退。
大厅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袁绍一人。
袁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进了自己的寝室。
屋内陈设依旧,只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袁韶从柜子深处,取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九尺白绫。
他看着那白凌,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这一生,争来斗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梦啊……”
袁绍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房梁下,踩了上去。他将白凌抛过房梁,打了一个死结,然后将脑袋伸了进去。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陪伴了他一生的屋子,袁绍踢开了脚下的椅子。
“吱呀——”
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
大厅外,审配和高干在门外徘徊。
两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主公那告别的话,那弯腰的一礼,怎么看都像是遗言。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审配心中一慌,推开阻拦的侍卫,冲进了内院。
高干也紧随其后。
两人撞开寝室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正是那悬在房梁上,身体还在微微晃动的一袭白袍。
“主公!”
“主公啊!”
两人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袁绍放了下来。
当他们将袁绍平放在地上时,伸手一探鼻息,早已没了气息。
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灰暗无光。
审配看着已经逝去的袁绍,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角滑落两行浊泪。
“主公……您走得太急了……”
他转过身,看着同样悲痛欲绝的高干,沉声道:
别哭了。
主公已去,我们还得为主公争取最后的哀荣。
你留在这里处理后事,我去刘弥营中,向秦王请罪,为主公,也为这信都城的百姓,求一条活路。
说罢,审配整了整衣冠,擦干眼泪,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决绝而悲壮。
一代霸主袁绍,就此陨落。
河北袁氏的辉煌,也在这白绫一挂间,落下了帷幕。
信都城那扇沉重的青铜城门,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晨光熹微中,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驮着一个身着缟素、腰系麻绳的身影,缓缓走出了城门。
那背影孤寂、萧瑟,透着一股子风烛残年的悲凉。
此人正是审配,审正南。
为了给主公袁绍争取最后的体面,这位刚直的谋士,孤身一人,带着必死的决心,前往刘弥的大营。
刘弥的中军大帐外,哨兵飞快地跑入禀报:“报!主公,城内有人出来了,孤身一人,未带兵刃,身披重孝,看样子是来请降的。”
刘弥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军报。
“孤身一人,还带孝?”
刘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在这生死关头,敢于孤身闯营的,冀州袁氏阵营中,唯有审正南一人有此胆色。”
他转头看向帐下那如铁塔般的猛将:
“典韦,去迎一迎。记住,要礼数周全,莫要惊了这位忠义之士。”
“诺!”典韦轰然应诺,大步流星地去了。
……
大帐内,刘弥此刻重要的谋士与将军齐聚一堂。
荀彧端坐左侧,手摇羽扇,神色淡然;
贾诩眯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到身执长枪,如标枪般站立护卫;
关羽抚须而立,丹凤眼微闭;
赵云按剑在侧,英气勃勃;
典韦引着人进来后,便退回原位;
黄忠则是一脸肃杀之气。
审配走进大帐,看着这一堂当世英杰,心中暗暗叹息:
袁本初若能得此良臣猛将,何至于此?
但他很快收摄心神,对着上首的刘弥,恭敬地长拜到底,声音沙哑却坚定:
“罪臣审正南,拜见大王。”
刘弥从帅案后站起身,走下台阶,亲自扶起了审配,语气温和而诚恳:
先生快快请起。
孤知道你今日为何而来。
你不必多言,孤已向朝廷上书,言明袁氏一族虽然有过,但亦有功于大汉。
孤决定厚待袁氏一族,特加封袁愧为归德侯,一切丧仪,皆依照侯爷之礼,从厚办理。
审配闻言,眼眶一红,正欲开口谢恩,却又听刘弥继续说道:
“袁愧服侍几代帝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理应如此。”
审配抬起头,看着刘弥那张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深吸一口气,悲声道:
大王厚德,罪臣代主公谢恩。
只是……大王赐予的厚葬。
我家主公袁绍,已于昨夜……病亡。”
“什么?!”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就连刘弥也装作大为震惊的样子,后退半步,失声惊呼:
“本初……他也病死了?”
刘弥心中暗道:
这老东西,倒是走得干脆,省了我不少麻烦。
既然戏已经开演,就要演全套。
像审配这样有能力、有名声、又极其忠诚的干吏,正是刘弥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