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轮血红的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将天边染成了肃杀的暗红色。
但这原本壮丽的日出,却被信都城外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彻底掩盖。
“咚!咚!咚!”
每一声鼓响都像是在敲击着人的心脏。
袁绍在寝宫内,对着铜镜,极其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他让侍女将那套象征着大将军威严的细鳞甲一片片擦拭得锃亮,正冠、束带、佩剑,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祭天大典,而非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守城战。
收拾停当,镜中的袁绍虽眼窝深陷,难掩疲惫,但那一身戎装披挂,倒也重新找回了几分昔日“盟主”的影子。
“主公,车马备好了。”
亲兵卫队长大步走进来,他的身上还带着昨夜巡逻的寒气,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
“走吧。”
袁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与高干汇合。
两人带着一队精锐的亲兵卫队,快马加鞭,在城内大街上疾驰,最终在通往南门的必经之路上,与早已等候多时的审配汇合。
“正南,情况如何?”
袁绍勒住缰绳,沉声问道。
“回主公,刘弥大军主力今日依旧集中在南门,看样子是要从这里主攻。”
审配脸色铁青,指了指远处,“刘弥那个伪帝,今日竟然也亲自在南门外督战。”
“哦?他也敢亲临阵前?”
袁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好!本将军就去会会他!”
三人不再多言,策马登上南门城楼。
……
此时,无论是刘弥阵营中的中下层军官,还是袁绍这边站在城头的守将,心中都升起了一种诡异的错位感。
大家都觉得,刘弥这一路打过来,指挥风格有点太“儿戏”了。
居然将普通军卒的性命看得那么重。
明明昨夜天黑之后,守军最是慌乱,城头防守漏洞百出,若是刘弥那时候下令发动夜袭,借着那股子霹雳弹的余威,信都城恐怕真的就顶不住了,绝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可刘弥偏偏就收兵了。
这让那些习惯了乱世中“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将领们实在有些看不懂。
这种对士兵生命的“珍惜”,在某种程度上被他们解读为软弱,或者是一种贵族式的矫情。
但刘弥不在乎他们的看法。
此时,南门外,刘弥高坐在战车之上,看着初升的太阳,缓缓举起手中的令旗。
“进攻。”
简单的两个字,却拉开了今日血战的序幕。
依旧是围三缺一。
随着令旗挥动,早已整装待发的抛石车阵列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绞盘声。
“轰!轰!轰!”
这一次,打头阵的抛石车采取了“混合双打”的战术。
巨大的磨盘石弹呼啸而出,紧随其后的,是那一个个让人胆寒的黑色铁疙瘩——霹雳弹。
有了昨天的教训,袁绍这边的守军虽然心里依旧发毛,但稍微熟悉了刘弥大军的进攻套路后,那种未知的恐惧感确实消退了不少。
“躲开!石头来了!”
“那是雷弹!护住头!”
守军们不再像昨天那样一炸就散,而是躲在女墙后面,或是举着盾牌瑟瑟发抖。
然而,真正的死神并不会因为你习惯了恐惧就放过你。
在巨石的打击下,众生平等。
巨大的石弹砸在城头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无论你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还是刚刚被抓来的壮丁,在几百斤重的巨石面前,都是脆弱的肉体凡胎。
只听得“噗嗤”几声,那些躲避不及的士卒,瞬间就被砸成了一滩肉泥,甚至有些被连人带甲嵌进了城墙的砖缝里,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残渣。
相比之下,那恐怖的霹雳弹虽然爆炸声震耳欲聋,黑烟滚滚,但至少……还能留个全尸,或者是被炸飞出去,好过被活生生压成肉泥来得那么恶心。
……
城外,刘弥冷眼看着前方的战况。
鞠义率领的“先登营”依旧按兵不动,那些穿着重甲的死士如同雕塑般伫立在后方,一言不发。
刘弥的算盘打得很精。
各军的主力先打一场。
无论是黄忠,还是陈到,亦或是关羽手下的精锐,先上去消耗一番。
如果能打下来最好,省得动用王牌;如果不行,等守军疲惫、伤亡惨重之时,再让鞠义上去收割。
更何况,高顺的“陷阵营”还在下曲阳驻守。
刘弥已经派人传令,让高顺带着八百陷阵营火速赶来会师。
那是两支真正的“精锐中的精锐”。
先登营擅长攻坚,陷阵营擅长硬碰硬的阵地战,再加上其他各路大军,这信都城的防御力量,在这等绝对实力的碾压下,真的不够看。
而今日的前线,黄忠、陈到、关羽三将显然是打出了火气。
三人各自披挂整齐,亲临阵前,甚至将指挥所前移到了弓箭射程的边缘。
“给我打!别给那袁本初喘息的机会!”
黄忠大喝一声,手中的大刀一挥,身后的弓弩手齐齐放箭。
陈到则面容冷峻,指挥着白毦兵如同一把尖刀,不断试探着城头的防守死角。
关羽更是傲气,他眯着丹凤眼,抚着长须,看着城头上飘扬的袁字大旗,冷哼道:
“这信都城,某关云长今日也要看它开上一开!”
在三位猛将的督促进攻下,汉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
袁绍再次登上信都城头。
这是他继昨天之后,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厮杀。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出身四世三公、自诩见惯了大场面的主公,感到了一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心寒胆战。
这刘弥的大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那遮天蔽日的箭雨,那训练有素攻城器械操作,那令行禁止的军纪……简直就是一支怪物般的军队。
“轰!”
一枚巨石砸在距离袁绍不足二十步的地方,碎石飞溅,几名亲卫当场被砸倒,哀嚎着滚下城楼。
袁绍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他看着那一架架巨大的抛石车,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也见过抛石车,当年攻打董卓的时候也用过,但记忆中的威力哪有这么大?
这射程,这精准度,这破坏力,简直就像是神造的兵器!
更别提那闻所未闻的霹雳弹了。
虽然没有造成像昨天那样大规模的崩盘,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天降横祸炸死的心理压力,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袁绍看着那些眼神涣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士卒,心中明白:
军心,已经散了。
再这么扎堆在城头上,不用刘弥打,自己这边的士气就会崩溃,甚至发生哗变。
“太挤了……太挤了!”
袁绍看着城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虑。
他觉得这么多人挤在狭窄的城墙上,简直就是给刘弥的抛石车当靶子。
“传令!”
袁绍大声吼道,声音有些破音,“让城头上的人撤下去一些!撤到瓮城里去,撤到马道后面去!”
“主公?这……”身边的审配和高干愣住了,“若是撤下士卒,汉军登城怎么办?”
“你懂什么!”
袁绍一挥手,打断了几人的劝阻,此时他脑中一片混乱,却自以为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没必要扎堆城头送死!这抛石车太可怕了,人越密集死得越快!留一部分人守住垛口就行了,其余的,都给我撤下去!”
他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一个为了保全有生力量、避免全军覆没的决定。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止损”的决定,接下来的事将会给他一个极其深刻的教训。
因为在城墙上,人数不仅仅是挨打的目标,更是阻拦敌人登城的血肉长城。
将人撤下城头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很快,刘弥那锐利的眼神就捕捉到了城头上的变化。
“哦?袁本初这是在做什么?撤兵?”
刘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是嫌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城墙太宽,想给孤的先登营让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