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仿佛丢了魂一般,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马道走下了城墙。
他那平日里威严洪亮的嗓音此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碎碎叨叨,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完了”
“全完了”
“颜良死得好冤”
“刘备这大耳贼为何助纣为虐”
这几个词,整个人颓废得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槁老者。
他丢下了一众站在城头上惊慌失措、面面相觑的文武官员,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就这样失魂落魄地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仿佛那城外刘弥的大军是什么不可名状的妖魔,吓破了他的胆。
城头上的冷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弥漫在众人头顶的绝望阴云。
这……主公这是怎么了?
难道咱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完了,颜良一死,主公的心气儿也没了,这信都城便是铜墙铁壁也守不住了啊!”
“闭嘴!慌什么!”
一声厉喝压住了嘈杂的声音。
审配铁青着脸,大步走到城墙正中。他看了一眼袁绍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决绝。
他知道,这个时候,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盟主袁绍,已经指望不上了。
“守城将军何在!”
审配大声喝道。
一名浑身沾血的偏将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末……末将在。”
传我将令!死守城池!
若有一人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若是城破,你也提头来见!
再敢有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审配安排完这一切,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卫说道:
备马!我要去袁府!
我要去请老太傅袁愧老大人出山!
看样子主公是指望不上了,能救袁家的,只有老太傅了!
……
审配策马在信都城内的大街上疾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惊得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
此时的信都城内,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街道上全是被抓来的壮丁和运送尸体的民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和恐慌的味道,仿佛末日降临。
他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那座宏伟的袁府。
“快!去通报!我有天大的急事要见老太傅!”
门子一看是审配这副表情,哪里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进去禀报。
片刻后,审配被领进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内,炉火微旺,茶香袅袅,与外面的炼狱景象仿佛是两个世界。
袁愧正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古书,似乎外面的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听到审配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平静得让人心悸,像是一潭死水。
不是袁愧不看刘弥新印刷术和刘弥新造的纸印刷的书。
只是觉得竹卷的书在手里有厚重感。
“正南,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审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连额头都磕红了。
“老太傅!大事不好了!颜良……颜良被杀了!”
审配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城头发生的一切,关羽如何秒杀颜良,袁绍如何崩溃,刘弥大军如何压迫,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如今信都危在旦夕,主公……主公已然心神失守,无法主事。
信都一旦失守,袁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审配斗胆,恳请老太傅暂时执掌袁家大局,带领袁家走出困境,给冀州留一线生机啊!
说罢,审配伏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久久不敢抬起。
袁愧听完审配的话,手中的书卷缓缓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袁愧也在思虑:四世三公的袁家,还有未来吗?
这袁家的江山,真的要在这一代断送吗?
还有后路吗?
良久。
袁愧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原本浑浊的老眼中,竟然在这一刻散发出了一缕令人心悸的精光,仿佛那是沉睡的猛龙睁开了双眼,透着一股子狠辣与算计。
袁愧有了主意。
毕竟他是世家大族出身,又在汉灵帝在位时做了几十年的不倒翁,历经党锢之祸、宦官专权、董卓进京而屹立不倒,这种人心里哪里还有什么是非对错,只有家族利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审配面前,用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点了点地。
“正南,起来吧。”
袁愧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说得对,本初是指望不上了。但袁家不能倒,只要袁家的人在,这冀州迟早还是我们的。”
“老太傅,那如今之计……”审配抬起头,满脸希冀。
袁愧眯起眼睛,缓缓说道:“传我的第一条命令,即刻在全城张贴告示,招募人才!
不论出身,不论贵贱,哪怕是个贩夫走卒,只要有能退敌之策者,我袁家封侯拜相!
官可封大将军!
审配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招募人才?
这……这都火烧眉毛了才重金求才,会不会有点晚?
袁愧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嘲弄:
晚?
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如今局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袁家和那些附庸者都陷入了死境。
万一真有哪个奇人异士能想出什么损招呢?
哪怕能拖延几天也是好的。
总比坐以待毙强。
审配点了点头,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也只能照办。
“还有第二条命令。”
袁愧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仿佛一条毒蛇吐出了信子,让人不寒而栗。
“严防死守!死战不退!我要利用信都城这三十万军民,来要挟刘弥!”
审配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自己一直敬重的老太傅:
“要……要挟刘弥?用满城百姓?”
“不错。”
袁愧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生命的怜悯,
“刘弥不是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吗?
不是自诩仁义之师吗?
那好,我就拿这满城百姓做筹码。
三十万人的死活,换袁家一个家族生存的机会。
刘弥若是不敢屠城,就得跟我们谈;
若是敢屠城,那正好激起天下人的愤怒,让他在中原立足不稳,骂名留万年。”
审配听得冷汗直流,这招确实毒辣,但也确实符合这老家伙的风格。
为了家族,满城百姓皆可弃。
去,把当朝太师的仪仗给我摆出来!
这个官职,是当初本初从曹操手里接过刘协时,那傀儡皇帝刘协册封的。
虽然是个虚衔,但如今正是用它的时候。
袁愧挺直了腰杆,那佝偻的背影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高大起来。
“仪仗浩浩荡荡往城门赶,我要亲自去城头!”
袁愧一挥衣袖,斩钉截铁地说道,
“颜良新死,军心不稳,本初又废了,现在信都无大将。
只能我袁愧这个活祖宗出面力挽狂澜!
不能让人心散了,人心一散,那这城就不用守了。”
不和刘弥打一场狠的,装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拿什么要挟他?
拿什么换取袁家生存机会?
袁愧大步走出书房,那双浑浊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仿佛一个赌徒即将押上所有的筹码。
在他眼里,这满城的百姓和士卒,只不过是个数字,是会说话的牲口。
只要家族还在,家族底蕴还在,世家就不会亡。
在袁愧眼里,满城皆走狗,不过是袁家的垫脚石罢了。
连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卿,此时此刻,也不过是袁家振兴时可以踩在脚下的泥土。
这老头子,本是垂垂老矣,半步踏入棺材的人,却在这一刻犹如焕发了第二春。
果然,权利是一针最强烈的强心剂,能让死人从棺材里跳出来。
……
信都城通往城门的主干道上,锣鼓喧天,肃静回避的牌匾高高举起,黄罗伞盖下,袁愧身穿太师官服,虽然满头白发,但腰板挺得笔直,坐在八人抬大轿上,目光如电,威严不可逼视。
城头上,原本乱哄哄的官员及士卒们,正为了颜良的死而惊慌失措,有的在收拾细软准备逃跑,有的在抱头痛哭,乱成了一锅粥。
突然,他们看到了远处那浩浩荡荡的仪仗,看到了那象征着袁家最高权力的旌旗招展。
“是太傅!老太傅来了!”
“那是袁愧老太傅!太师仪仗!”
“大家都看到了吗?老太傅出山了!天塌下来有太傅顶着!”
原本骚动的城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想要逃跑的停下了脚步,那些痛哭的擦干了眼泪。
在这绝望的时刻,袁家这位定海神针的出现,仿佛给了所有人一根救命稻草,让他们那颗即将崩溃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列队!都给我列队迎接老太傅!”
在军官的吆喝声中,士卒们虽然心中依然恐惧,但身体却本能地开始行动,迅速在城墙两侧排开,恭敬地低下头,等待着那位能扭转乾坤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