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甘陵城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审配面色枯槁,眼中布满血丝,他指着舆图上那空荡荡的北门,声音沙哑却急切:
颜良将军!
不能再这样死守了!
刘弥那厮留出北门不攻,显然是‘围三缺一’,意在乱我军心,或者诱我突围后歼灭。
但我军亦可将计就计!
王修在一旁点头附和,拱手道:
将军,正如正南所言。既然北门空着,我们何不出兵,在城外立下大营,与甘陵城互为犄角?
这样一来,进可策应城内,退可扼守粮道,更可分刘弥之兵势。
若刘弥攻城,我营可袭其背;
若刘弥攻营,城中可出兵夹击。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个打法。
李孚却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此时出兵,凶多吉少!刘弥治军严整,北门看似无兵,实则必有伏兵监视。
我军一出城,便在平原之上,无险可守。
且刘弥骑兵骁勇,若趁我军立足未稳冲杀,那城外大营岂不成了送死之地?”
陈震也叹气道:“是啊,如今士卒疲惫,士气低落。莫说出兵立营,就是守城都勉强。依在下之见,不如……避开锋芒,另选决战之地?”
“避开?往哪避?”
另一名将军急了,“这是主公的冀州大本营!丢了甘陵,信都还守得住吗?”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不如……趁夜出兵,奇袭刘弥大营!只要杀了刘弥,那些豫州军群龙无首,必败!”
又是一阵争吵。
颜良坐在主位上,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建议,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有力气使不出,有主意定不下。
白天被刘弥的“霹雳弹”炸得心惊肉跳,晚上被“惊魂计”搞得神经衰弱,他是真的没主意了。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屏风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略显虚弱但依旧威严的声音响起:“都给我住口!”
众人一惊,连忙转身行礼。
只见袁绍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休息了两天,肋骨稍微好些,但他心急如焚,实在躺不住了。
“主公!您伤势未愈,怎可操劳?”
审配急忙劝道。
袁绍摆了摆手,忍着胸口的剧痛,艰难地坐了下来:
“我若不来,是不是你们打算把甘陵城拱手让人了?”
颜良连忙站起,将众人的争论如实汇报了一遍。
审配再次进言,力主出兵立营,甚至再次提出了夜袭大营的冒险计划:
“主公,如今刘弥大举围攻,我军士气低落。唯有主动出击,方能打破僵局!若是一味死守,待到士卒心力交瘁,不用他攻,我们就垮了!”
随袁绍在身边的亲信审图也附和道:“正南之言有理。刘弥虽然势大,但远道而来,利在速战。我们若是在城外立营,深沟高垒,与他耗下去,他必乱。”
李孚则苦苦劝谏:“主公!兵法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刘弥现在锋芒最盛,此时出击,正是以卵击石啊!”
一时间,大帐内再次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袁绍坐在上方,看着这些平日里自诩才智过人的谋士们,心中却是一片迷茫。
听谁的?
听审配的?
万一出兵被灭,甘陵城更危险。
听李孚的?
一直守下去,粮草能撑多久?外援又在哪里?
刘弥的夜袭骚扰如同梦魇,搞得人心惶惶;
白天的猛攻又如同泰山压顶,让人喘不过气。
袁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眼神闪烁不定。
他想起了昔日那个统领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的自己,那是何等的风光。
可如今,却被一个曾经瞧不上的刘弥逼到了这步田地。
“够了!”
袁绍猛地一拍桌子,胸口气得一阵翻涌,剧烈咳嗽起来。
众人吓得立刻闭嘴。
良久,袁绍才喘匀了气,眼神变得有些颓丧,又有些无奈。
“争来争去,并无良策。”
袁绍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夜袭?
刘弥狡诈非常,夜间伏兵重重,谁去谁死。
出兵立营?
士卒疲惫,此时出城列阵,只怕立足未稳便被骑兵冲散。”
袁绍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传令,再守一阵子再说!”
“各将军加强城防,修补被损毁的城墙垛口。
所有士卒和将军,轮流值守,务必保证城头有人。
至于刘弥的那些夜间袭扰……”
袁绍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道:
“不用理会!任他敲锣打鼓,我自岿然不动!
谁要是敢因为外面有动静就擅自出击,定斩不饶!”
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被刘弥打怕了,不得不采取的“鸵鸟政策”。
……
就在袁绍在甘陵城里纠结守不守的时候,北方的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并州都督关羽的大军,自破下曲阳后,根本没有丝毫停歇。
他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绕过坚守的巨鹿郡部分据点,直插安平国的阜城。
这招“围点打援”或者说“声东击西”,玩得炉火纯青。
守卫阜城的官员及守将,在城头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卷起的漫天黄沙,彻底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守将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并州军不是还在巨鹿郡攻打下曲阳吗?
怎么一下子隔着巨鹿,跑到我们安平郡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隔着宽阔的漳水河,关羽的并州军大营已经遥遥对准了阜城。
看着对岸那旌旗蔽空、杀气腾腾的并州军,尤其是那面迎风招展的“关”字大旗,阜城守将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快!快发急报!向信都求援!向主公求援!”
信使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出城门,分别送往信都和甘陵。
同时,从南行唐出发的并州偏师,廖化和吴班率领的轻骑,已经如鬼魅般兵临中山国的上曲阳。
中山国,本来是袁绍大后方的一块肥肉,如今却门户大开。
……
而在东边,青州。
曹操站在城头,目光深邃地望着西北方向。
探子不断送来消息:
袁绍主力在甘陵被刘弥死死压制,陷入泥潭,损兵折将。
曹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袁本初啊袁本初,你也有今天。”
曹操想起了之前的深仇大恨。
当年从寿张撤退时,袁谭那个小子竟然敢偷袭夏侯惇,导致夏侯惇损失惨重,差点没回来。
这笔账,曹操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曹操猛地回身,下令:“传夏侯惇将军进帐!”
片刻后,独眼的夏侯惇大步走入,那个眼罩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主公,可是要打?”
夏侯惇迫不及待地问道。
“元让,报仇的机会来了。”
曹操指着舆图上的平原郡,
“袁绍现在自身难保,平原郡空虚。
你领兵三万,目标平原郡!
给我狠狠地打,把袁谭打回娘胎里去!”
夏侯惇大喜过望,眼中凶光毕露:“诺!定不辱命!”
……
曹操出兵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袁谭这里。
此时的袁谭和郭图正在历城。
袁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曹操……曹操居然在这个时候捅刀子!他安的什么心!”
郭图坐在一旁,手里摇着羽扇,虽然心里也慌,但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大公子莫慌。”
郭图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操此来,必是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我们若死守孤城,恐重蹈甘陵覆辙。”
“那依你之见?”
郭图指着城外的方向,建议道:“历城城池坚固,但若被围困也是死路一条。
属下建议,派一员上将,领兵一万,在城外安营扎寨,与历城成为犄角之势。”
“这样,一来可以互为支援,避免如今主公在甘陵城那种四面被围、孤立无援的窘迫处境;
二来,若曹操大军来袭,我们可以出城夹击。
即便曹操用刘弥那套夜间袭扰的战术,我们有两处据点,也能互相照应,不至于全军崩溃。”
袁谭一听,觉得有理。
现在的局面,甘陵就是个反面教材,他可不想把自己也装进那个死局里。
“好!就依此计!”
袁谭当即下令,命严敬领兵一万,出城驻守。
在严敬临行前,袁谭特意把他拉到一旁,千叮咛万嘱咐:
“严敬将军,这一万兵马可是平原的精锐,一定要给我看好了!
营寨一定要安扎得坚固些,深沟高垒,不可马虎!”
袁谭显然是被曹操的名头和刘弥的手段吓怕了,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哨兵和夜不收给我放远一些!
再远一些!
若是晚上有什么动静,千万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严敬领命,带着一万人马出城而去。
虽然袁谭觉得这样稳妥,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真正的大战略面前,这种小心的布局,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往往只是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