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龙言语周旋,暂将王天池稳住,未与之撕破面皮,留其于山下等待,自己则率几名心腹喽兵返回山寨。入寨后,他并未稍歇,径直前往内室。房门半掩,室内药香混杂血腥,几欲凝滞。
他推门而入,只见陆云娘卧于榻上,面色青紫,唇色乌沉,昏沉不醒,气息微弱若游丝。榻侧草药未尽,帕布裹着伤口,浸出黑血斑斑。陆云龙凝视良久,胸中怒火翻涌,齿关紧咬,眉间青筋隐现。
他心中低语:“云娘,你再忍一忍。哥哥纵是拼尽性命,也要将解药取回,叫那王天池血债偿还。”
不敢耽搁片刻,他折身而出,掠过寨后偏径,直奔山寨后山。
后山林木深密,藤蔓缠绕,地势崎岖。石径尽头,有三间草舍依崖而建,屋前老松横生,枝干扭曲如虬龙。夜风穿林,卷起枯叶满地沙响。陆云龙行至草屋前,抬手轻叩门扉。
门内脚步微动,片刻后,一名青年推门而出。他不过弱冠之龄,眉目清朗,气质沉稳,不似寻常山野之人。那青年未多言语,只颔首示意,将他引入屋内。
屋内布置极简,惟有一案一椅,一灯一卷,案上灯火微弱,映得屋中昏黄如旧纸。陆云龙落座之后,面色仍难掩忧愤。
此人正是两日前初遇的青年。
那日午后,陆云龙率一队喽兵巡行山下官道,遇两名过客。其一正是眼前青年,年纪尚轻,仪容俊秀,头戴公子巾,身着淡青软靠,骑一匹白马,鞍侧悬挂一支双龙画戟,刃寒如霜。
其伴则面黑如漆,五官粗犷,腰背挺拔,气息沉稳,坐下青骢马,马鞍之上插着一杆镔铁点钢枪。
有喽兵见二人孤行,又见坐骑骏逸,顿起贪念,欲抢马邀功,便上前拦路。怎料尚未出手,二人并未动用兵器,仅以拳脚便将众喽兵打得七倒八歪,呻吟遍地。
陆云龙眼见两人武艺非凡,忙上前喝止,亲自抱拳为礼,开口询问来历。二人神情冷淡,语气漠然,竟未将他放在眼里。
那青年抬眼扫过陆云龙,道:“我二人过路之人,不喜盘问。你是何人?”
陆云龙亦不恼,朗声道:“某乃本寨主。”
青年闻言,剑眉微挑,面色肃然,语中多了几分责意,道:“你既通武艺,理当行正道为民除害。如今关中大乱,百姓流离,正是忠义之士该出力之时。你却占山为寇,拦路劫行,岂非祸国殃民之徒?”
陆云龙一生行走江湖,虽非正统官身,然亦曾领兵征战,自不肯受人轻辱,面色一沉,沉声道:“若欲过此路,须先胜我手中兵刃。”
那青年淡淡一笑,道:“战你又有何难?”
言罢,抬手自得胜钩上取下双龙画戟,寒光乍现,戟锋微颤。陆云龙亦不迟疑,拔出铁镔锐,跃上马背,挥手示战。
二人纵马交锋,初时陆云龙尚可招架,然五六合之后,便觉吃力。那青年双戟如蛇,戟锋游走无定,招招迅猛,力道沉厚。陆云龙虽身经百战,却觉连连败退,额角冷汗涔涔。
又斗数合,青年戟锋横扫,气势如风雷震空。
他沉声道:“下去。”
陆云龙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中兵刃几乎脱手,身不由己地从马背摔下,尘土翻飞之间,脸上已无颜色。
青年策马临前,大戟点地,直指其胸,神色冷峻道:“你要死,要活?若欲死,我便成全;若欲活,便遣散喽兵,回乡务农,从此莫再为害。”
陆云龙趴伏地上,许久未语。胸中羞愧难当,往日领兵沙场,未有如此落败之时。然细思这少年武艺,心中亦暗生敬佩。
他喘息片刻,低声道:“我与公子无怨无仇。此寨虽名草寇,实不劫良民,所取者皆为贪官污吏,若不信,可去四邻村落细问。公子既有仁心,想来不忍错杀忠义之人。此番我是该死,还是该活,公子自断。”
青年目光微凝,似在权衡。半晌后,收回大戟,语气稍缓,道:“既然如此,请问寨主高姓大名。”
陆云龙略一迟疑,答道:“在下周云。”
青年点了点头,未再追问。陆云龙趁势反问:“不知公子尊姓?”
青年面色淡然,眼中却有一丝警觉闪过,随即含糊道:“日后自知。”
白面少年与黑面少年低声商议片刻,见天色已沉,群山四合,四下荒寂无所投宿,若执意离去,反倒徒增凶险,遂应允随陆云龙上山暂住。陆云龙心中暗喜,当即引二人回寨,在后山清静之处腾出三间草屋,供二人歇宿,不加拘束,只以礼相待。
及至今日,陆云龙于山前与王天池交手,力不能胜,又被其以解药相挟,进退维谷。念及陆云娘命在须臾,心中焦灼如焚,忽而忆起后山那白面少年,武艺深不可测,遂强自按捺怒意,以言语将住王天池,抽身回山,径往后山草舍相请。
陆云龙甫一入内,未及寒暄,便将陆云娘中磨盘山大帅王天池毒刀之事从头道来,言辞恳切,语中带急。他立于灯下,向白面少年深施一礼,沉声道:“舍妹被王天池飞刀所伤,毒性入骨,非其随身解药不能救命。此刻王天池尚在山前相候,尚请公子出手,与他一会,设法索得解药,救我妹妹一命。陆某纵粉身碎骨,亦不敢忘此恩情。”
白面少年闻言,眉心骤然一紧,神色立变。他略一沉吟,随即说道:“磨盘山大帅?王天池?他竟敢以毒刀伤人?”语气中隐含怒意,又旋即收敛,“且慢动身,先领我去看看伤者。昔年随师父习艺之时,我曾配制过几味解毒之药,须先验明伤势。待看过之后,自会下山会他。”
黑面少年亦踏前一步,神情沉稳,道:“公子既去,我当随行,在旁护应。”
陆云龙闻言,如释重负,不敢怠慢,当即引二人前往内宅。
室中灯火昏黄,药气与血腥交杂。陆云娘静卧榻上,气息微弱,面色青紫,伤口处黑血隐现。白面少年行至榻前,低身细看,目光落在伤处,神情忽地一震,原本沉静的面容顷刻间尽失颜色。
他猛然抬头,目光直视陆云龙,语声微颤,道:“周寨主,你方才说,她是你亲妹?”
陆云龙一愣,随即答道:“正是舍妹,并无虚言。”
白面少年神色愈发怪异,低声道:“若是亲妹,你又为何姓周?”
陆云龙尚未来得及答话,白面少年已再也按捺不住,扑倒在榻前,双膝着地,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而悲切:“娘亲!孩儿找你找得好苦……孩儿自离家以来,日夜思念祖母与母亲,千里奔波,便是为寻你们而来。不料今日重逢,竟是这般光景……娘亲!”
这一声声哭唤,声声入骨,满室寂然。陆云龙听得心神剧震,只觉胸口一阵发紧,往日种种疑念骤然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声音发涩,低声问道:“孩子……莫非你是金豹?”
白面少年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却不再隐瞒,重重点头。
原来这白面少年,正是杨金豹;那黑面少年,乃是杨开胜。
当年潼关大帅府中一场大火,外人皆以为杨金豹已葬身火海,谁知他竟会现身于此。
原来,杨金豹被囚于潼关大帅府后花园空屋之内,乃是郭彩云暗中安排。二人早有约定,待城中生乱之时,杨金豹便可伺机脱身;在此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以免郭大朋识破其身份,反而提前加害佘太君。
然杨金豹被囚多日,心中难免烦躁不安。一则忧心城外母亲与二友庄诸人是否已顺利入城;二则牵挂与自己同入帅府的杨开胜安危如何。原本约定于新房相见,却因偶遇郭彩云,计划骤变,音讯中断。
他这里忧心杨开胜,杨开胜亦正四处寻他。按原定时辰,杨开胜潜入新房,不见杨金豹踪影,正自焦急,偏又遇上新郎郭录。郭录见新娘不在,与杨开胜争执起来。杨开胜辩称二人一直同席饮酒,新娘失踪与己无关,郭录思之亦觉有理,二人只得分头寻找。
郭彩云将杨金豹带往后花园,行事隐秘,自是无人可寻。杨开胜遍寻不见,反向郭录追问。郭录因婚事未成,心中惶惧,亦不敢禀报郭大朋。
后来郭金朋奉命出兵金亭馆驿,意图放火截杀佘太君。正是在此时,杨开胜自一名家将口中得知:后花园空屋中押着一名年轻人,副帅认定是杨金豹,小姐却称其只是卖马之人,二说相持,暂且拘押。
杨开胜闻言大喜,携酒前往后园,以“少爷大舅哥”身份与看守周旋,将其灌醉,潜入空屋,与杨金豹相见。彼时城中已乱,二人当即推开后窗,悄然遁出。
不久之后,郭金朋率兵赶至,见屋门紧闭,不敢贸然入内,恐非杨金豹之敌,遂命军士抱柴纵火,焚毁空屋,自以为已将杨金豹烧死其中。
却不知那时,杨金豹与杨开胜早已脱身。
二人离开帅府后,杨开胜对杨金豹道:“你且在此稍候,我去将你的白马与双龙画戟取来。”
原来送亲之时,杨开胜曾骑着杨金豹的白马,称那双龙画戟乃自身兵刃,命人抬入帅府。郭录当时只顾婚事,心神尽在新娘身上,对此毫不生疑。
陆云龙与杨金豹甥舅相认之后,情难自抑,言语如泉,直说得夜色将深,营火微冷,方才稍歇。然陆云娘毒伤未解,性命悬丝,陆云龙最终按下情绪,沉声劝道:“金豹,眼下虽是一别多年,幸得天意庇佑,母子甥舅得以重聚,然你娘伤在王天池毒刀之下,命在旦夕,解药未得,万事皆空。你若真心孝敬娘亲,当以取药为急。”
杨金豹自母榻前起身,转身抱拳,肃然应道:“孩儿明白。大舅,走罢。”
陆云龙遂率杨金豹与杨开胜同下山寨,点齐千名喽兵,旗开门启,旌旗猎猎,声势赫赫而下。
山下旷野之间,王天池已等得不耐,策马盘桓,面色阴郁。忽见山门大开,旌旗卷起,一骑高大白马自旗后跃出,马上少年眉目如画,手中所执赫然是一柄双龙画戟,神情冷厉,煞气凛然。王天池微怔,侧目再看,少年身旁另有一黑面壮汉执枪随行,二人皆年少气盛,却身形沉稳,步履不乱。
王天池暗忖:“周云竟请来两个少年人?这岂非儿戏?不过周云此人一向老谋深算,莫非另有诡计?”
念犹未尽,只见白马少年拍马向前,双戟并肩,直指王天池而来。王天池当即拍马迎上,大声喝问:“乳臭小儿,何人胆敢来犯本帅?”
杨金豹坐于马上,目光冷如寒星,双唇紧抿,胸中怒火早已翻腾。他朗声应道:“王天池听着!我乃扫北大元帅杨世汉之子,月明侯陆云娘门下,杨金豹是也。今日奉母命前来擒你这个下毒伤人的贼帅。识时务者,献出解药,尚可保命;若执迷不悟,今朝便是你命丧之时。”
王天池闻言,面色倏变。陆云娘为其所伤,本打算擒她上山请功,如今竟杀出一个“杨金豹”?此名他岂会不识?独龙岭一战,杨金豹曾败王天池师叔刘紫灵,技惊八方,王天池曾亲耳听刘紫灵言其“招法奇诡,力胜寻常”。然细观眼前少年,虽有几分气度,然年纪尚轻,面容俊俏,总觉不似武艺高绝之人。
他沉吟片刻,冷笑一声:“你说你是杨金豹,我便当信你?区区伎俩,也敢戏弄本帅?当我是三岁小儿?”
杨金豹眉头一沉,戟锋前指,寒声道:“真假真假,手下见真章!”
言罢,一提缰绳,白马腾蹄而起,双龙画戟挟风而至。王天池挥刀迎战,二骑交错之间,铁戟对钢刀,火星飞溅,声震如雷。
初交十合,王天池渐觉不支。杨金豹虽年少,然戟法沉稳如山,灵动如蛇,招招紧逼,力道绵中藏刚,使得王天池大刀时而脱空,时而被封,不得寸进。
王天池心中骇然:“此子果真非凡!细皮嫩肉之下,竟藏铁石之力。再斗下去,恐有失手。”
杨金豹亦边战边思:“此贼心浮气躁,刀势已乱,恐有逃意,若放他走脱,解药无望,母亲性命难保。”
念及此处,他猛催坐骑,一声厉喝,双戟忽如流星掠地,疾风骤雨般连攻三戟。王天池勉强格挡,刀花乱舞,脚下马匹不稳,已露败势。心念电转,他暗忖:“再不脱身,恐为所擒!”正拟借错镫之机退走,却不料正中杨金豹之计。
两马交错之际,杨金豹左手运戟封其退路,右手忽地探出,一把扯住王天池胸前铠甲系绦,喝声如雷:“你给我下来罢!”话音未落,臂膀用力一提,王天池竟被硬生生拽离马背,重重落地,尘土四起。
王天池挣扎不起,面色惨变,方知眼前少年果非凡流,悔之晚矣。
陆云龙大军擒王天池归寨之后,分金堂中灯火通明,众喽兵列于堂下,气氛肃然。杨金豹亲手将王天池提下马来,掷于地上,几名喽兵一拥而上,五花大绑,推至陆云龙座前。
陆云龙见杨金豹凯旋而归,眉头一展,命众人收兵入寨,自引杨金豹、杨开胜入分金堂。堂上设座三方,陆云龙居主位,杨金豹居左,杨开胜侍立一旁。陆云龙一声令下:“将王天池推上来!”
王天池身为磨盘山大帅,素来倔强,虽败犹傲。被解押上堂,昂首直立,面色虽灰败,眼神中却无半点屈辱之色。
陆云龙冷哼一声,见其不跪,怒道:“来人——”语未毕,意欲将其推出斩首。
杨金豹忽而起身,快步上前,拦道:“舅舅且慢!”
他凑至陆云龙耳畔,低声道:“娘亲伤势未愈,解药尚未到手,此人虽为贼帅,眼下不可杀,药性与服法,还须向他细问清楚。”
陆云龙闻言,眼神一顿,旋即点头称是:“贤甥所虑甚周,此事还请你处置。”
杨金豹转身至王天池身前,亲自解其绳缚,搀他入座,拱手一礼,正色说道:“王大帅,适才出手冒犯,实为形势所迫,尚请恕罪。”
言罢,竟作势欲跪。
王天池一怔,未料落败之后,不但未遭羞辱,反被礼待,且对手竟以如此之礼相待,顿时面红耳热,羞惭难当。他疾步起身,一把扶起杨金豹,语声微颤道:“杨公子,承蒙高义,败将受礼,实在汗颜。”
杨金豹回礼道:“王大帅,两阵交锋,各为其主,今日你伤我母,我并不怪你。只是家母伤势沉重,命悬一线,还请王大帅高抬贵手,赐下解药。”
王天池听罢,默然良久,终自衣内掏出一只小葫芦,从中倒出两粒药丸,道:“此为我所藏解毒丹药,一丸以黄酒化开,敷于伤口,黑血尽出,红血再流时,毒已尽矣;另丸温酒吞服,发一身大汗,毒根自除。”
杨金豹郑重接过,转身奔赴内室。
片刻之后,他照其所言为陆云娘敷药服丹,又以厚被紧盖周身,命婢女守于床前,自己方出门禀报。
陆云龙得知消息,喜极而泣,命喽兵速备酒席。
片刻间,大堂灯火更盛,酒肉香浓,陆云龙亲引王天池入席。王虽为败将,然得礼甚厚,未有半点轻慢。杨金豹、杨开胜分坐两侧,杯觥交错,言笑渐浓。
未饮数巡,内室忽传一声“啊呀”,众人齐变颜色。杨金豹疾步冲入,只见陆云娘已睁目而醒,欲起身而坐。杨金豹赶忙将她按下,柔声劝慰:“娘,毒方解,正是虚弱之时,不可动弹。”
陆云娘目光迟疑,缓缓看清面前之人,眼中惊疑难掩,喃喃问道:“你……你是金豹?我这是在梦里,还是在地府见你?”
杨金豹紧握母亲之手,满面泪光,道:“娘,这不是梦,孩儿还活着,真的回来了。”
陆云娘心神恍惚,又念及郭彩云之言,不由得问:“彩云说你已葬身火海,莫非她欺我不成?”
杨金豹答道:“非也。娘,彩云姐姐并未欺骗,是事有缘由。”
随即,他将潼关帅府之事,从囚禁到逃脱一一道来。讲至与杨开胜分途再聚,杨开胜也恭恭敬敬趋前拜见。
陆云娘目光转而凝视陆云龙,问道:“大哥,王天池怎会在此?”
陆云龙上前扶她安枕,柔声道:“妹妹勿惊,今日之事皆有因果。”
说罢,他略去杨金豹生擒细节,讲述自己与王天池交锋不利,遂请外甥出战,王天池败于金豹之手,感恩图报,献上解药,终使毒伤得解。
陆云娘服下王天池所献解药,不数刻间,体内毒气渐消,气色渐复。至此,精神俱回,已可起身。她缓缓移步至堂前,面向王天池,盈盈一拜,语声颤颤:“王大帅,妾身之命,全赖解药相救,大恩不敢言谢,谨以此身一礼,报再造之德。”
王天池本已羞惭交加,眼见昔日所伤之人,今日反而拜谢于前,只觉五脏六腑皆被惭愧焚烧,面赤如赧,急忙躬身还礼,喃喃道:“夫人言重了,是在下心毒,一念之差,几误大事,此为罪过,不敢承情。”
陆云龙见状,恐二人交谈过久,愈添尴尬,遂一挥手道:“来人,整筵再开,今日兄妹重聚,母子团圆,不可不贺!”
又命遍山喽兵一律开席,整寨庆祝。
分金堂上再设高筵,王天池居于上座,杨金豹、杨开胜左右相陪,陆云龙亲为主宾,频频举杯。
席间,众人言笑晏晏,气氛已然化敌为友。酒至微醺,杨金豹忽问:“王大帅,磨盘山之中,刘文灿近来动静如何?若大帅不便多言,晚辈亦不强求。”
王天池略一沉吟,复又举杯道:“少王爷既问,王某岂敢隐瞒。那刘文灿,本是后汉王刘承佑之后,自称天命未绝,素怀反志。十余年来,在磨盘山招兵买马、屯粮练卒,如今麾下已聚兵数万,战将百员。真正可称骁将者,不过数人,然刘文灿自恃乌龙双棒,身手不凡。”
杨金豹又问:“近闻飞龙兄闯入山口,至今未有音讯,大帅可知其下落?”
王天池神色微变,叹息道:“实不相瞒,呼延飞龙果乃少年英杰,武艺之猛,罕见敌手。其入山之初,手持金人槊,破我数阵,直如猛虎入羊群,破竹之势。我军再难招架。无奈之下,刘文灿设下毒计,引他入黑狼川。”
他顿了顿,续道:“此谷三面峭壁,仅留一口,飞龙入谷后,立时封口,以乱石巨木围困,谷外列弓弩阵,不使援兵近前。今已数日,只待他力竭而擒。”
堂中诸人听罢,皆为之色变。王天池又道:“磨盘山险峻非常,山口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刘文灿更妄图执八王赵宠为质,借以与朝廷割地为盟。前方更有麒麟峪李龙、李虎兄弟,已与刘文灿暗结连横,共谋山河。”
杨金豹拱手一礼,肃然道:“王大帅推心置腹,晚辈感激不尽。”又回首向陆云龙与母亲言道:“今磨盘山之势,非单兵可破。太君被困山后,飞龙兄身陷黑狼川,欲图解困,当联忠孝王呼延豹,内外合击,方有破局之望。母亲舅父且在此歇息,孩儿即刻赴宋营求援。”
陆云娘道:“孩子,事关太君安危,为娘自当前往。”
杨金豹急忙劝阻:“娘伤方愈,不宜再劳,孩儿自去即是。”言毕,辞别众人,嘱王天池安心暂居,翻身上马,白马如风,画戟在身,一路奔赴宋营。
山径转折未久,远远便见连营旗帜,红绸飘飘,鼓声阵阵。呼延豹自汉中统兵万众,扎营山下,旗幡如云,人马交错,威势赫赫。
自飞龙入山失踪之后,呼延豹忧心如焚,王妃李月英更是以泪洗面。军中未能破敌,太君又无音讯,呼延豹终日在中军帐内踱步叹息。
“唉!老了不中用了。”他负手长叹,眼望帐外烟尘暗卷,自语道:“当年我与太平王并肩北征,锤震十八国,血战狼牙岭,何曾畏过?不意今日困于此小小磨盘山,实为我平生之耻!”
言方落定,帐外传来军兵通报:“禀王爷,营外有一小将,名唤杨金豹,求见王爷!”
呼延豹在门楼之上闻得“杨金豹”三字,心头陡然一震。他在咸阳时,曾亲耳听闻郭彩云报丧,说杨金豹已在潼关被焚而死,尸骨无存,如今怎地又冒出个“杨金豹”?他立时心生警惕,暗忖:“此番正值磨盘山交战之际,刘文灿狡诈异常,莫非派人诈我营中,施以里应外合之计?若失防,岂非满营将士性命尽付?”
念及此节,他转头令军兵道:“闭营门,待我亲上门楼与之相见。”语毕披蟒袍,执令箭,登上营门楼。
此时,杨金豹正策白马等候通报,忽见营门紧闭,神色微变。旋即门楼之上现出一人,身高体阔,面黑如铁,披挂整齐,头戴王冠,正是忠孝王呼延豹;其旁站着一位四旬左右的王妃打扮妇人,容貌端庄,正是李月英。杨金豹心中猜定:“此即呼延叔父与叔母无疑。”
杨金豹抬头打量楼上,呼延豹亦在高楼之上细察马下之人。只见那少年面如冠玉,身穿白色软靠,头戴公子巾,腰间悬戟,坐下白马神骏,眉宇之间英气逼人,确有世家将种之风。
然而呼延豹却越看越疑,心念一转:“金豹死于潼关,乃郭彩云亲口所报,焉得有假?此时刘文灿诡计百出,极有可能使人假冒金豹前来诈营,以求乱我军心。”他转念至此,心意已决,目中厉色陡现。
他沉声开口,声如洪钟:“营外小将,你是何人?到我军前所为何事?”
杨金豹本就心中不平,听他如此喝问,便想以名义压人,当即高声应道:“晚辈乃太平王杨世汉之子,月明侯陆云娘之儿,名唤杨金豹,特来投奔叔父,共谋破敌之策。还望开营一见。”
此言一出,呼延豹脸色陡变,心中反觉蹊跷:“有谁报名还连父母一同带上?这分明是怕我不信,特意故作姿态,反倒更像诈营之计!”他冷笑一声:“娃娃,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刘文灿的奸计,我呼延豹不上当。说,你是不是他派来的?”
杨金豹听他如此诘问,已觉不妙,赶紧下马拱手,躬身苦劝:“叔父明鉴,孩儿金豹,并未身死,潼关之事另有曲折,幸赖机缘得脱火难。今特来投奔,只求共破磨盘山,解飞龙之困。”
呼延豹却横眉冷对,一摆手喝道:“少来花言巧语!金豹已死是铁证如山,你不过是个奸细,还敢来装腔作势!传我军令,备弓箭手,驱逐此人。”
杨金豹大急,尚欲再辩,呼延豹已不耐烦,高声一喝:“弓箭手,放箭!”
话音未落,羽箭齐发,“嗖嗖”数声破空而至。杨金豹无奈,只得挥戟拨箭,勒马疾驰,心中怒气郁结,憋闷难言,马蹄所过之地草叶倒伏,连尘土都仿佛带了几分怨气。
他回到白蛇岭山寨,面色铁青,入门便见陆云龙与陆云娘候坐堂中。陆云娘见他气势恼怒,急问道:“金豹,见过你呼延叔父了?他怎么说?”
杨金豹面沉如水,咬牙道:“见他了?哼,他不但不让我进营,反倒将营门紧闭,站在门楼上,劈头就问我是奸细。孩儿百般说明,他却死认我是假冒,连连痛斥,还命弓箭手乱箭齐发,若非孩儿避得快,险些中了暗算!”
陆云娘闻言轻叹一声,道:“孩子,你不可怪他。他未曾识得你,又听闻你在潼关葬身火海,今忽见你现身营前,自然疑虑,恐被奸人所乘。这也怪不得他。”
杨金豹怒意未消,起身道:“依孩儿之意,当亲上金龙岭,面见八王爷,由他出面,叫那呼延豹睁眼认人!”
陆云娘再三劝慰,劝得语气温和,又命人摆下酒饭,道:“金豹,饭要一口一口吃,气也不能一口吞下去。你奔波了一天,有再大的事,也得先吃口饭再说。”
杨金豹一早出山,尚未进食,此时虽怒气未平,但也觉腹中饥饿,见母亲如此劝慰,便也顺势坐下,低头吃饭,只是眉头尚未舒展。
饭至半途,忽然抬头四顾,察觉少了一人,便问道:“咦,妈,杨开胜怎么不在?我回来的时候也没瞧见他。”
陆云娘放下筷子,说道:“你刚下山不久,他就匆匆来言,说你一人前往宋营,他放心不下。又说忠孝王素未谋面,你单去恐难通达,他陪你一道去,或能相助一言,打消疑虑。我与你舅父听后,便准他去了。你们路上竟未相遇么?”
杨金豹听罢一惊,筷子微顿,眉头顿蹙,低声道:“唉,若我早带他同去,便不会惹那许多误会。他偏偏来得迟了半步,我在半道却没见着人,会不会走岔了?”
陆云龙此时亦起身,神情不安,道:“这白蛇岭周边数十里,皆是磨盘山势力。若他错入岔道,落入贼手,只怕凶多吉少。”
杨金豹听得这话,更觉坐不住,腾地起身,道:“娘,饭我不吃了!我得亲自出去寻他。若他真出了事,我这一辈子也难心安!”
陆云娘劝道:“你方才才回来,且叫寨中喽兵四处去寻,你不必亲身涉险。”
杨金豹摇头,语气坚决:“喽兵岂能辨得他的踪迹?他要真落入贼中,恐怕时不我待。”
说罢,便命人备马,束发披甲,片刻之后,已出寨而去。
原来,杨金豹离寨不久,杨开胜果然如他所说,心神不宁,踱步堂前。遂对陆氏兄妹说道:“金豹公子孤身赴营,我心中不安,愿往随行,以防有失。”二人点头应允,他即刻披挂,持枪上马,顺路而下。
但至岭下,却遇一分岔小道,一时犹疑。他勒马迟疑,原打算等路人问明去向,奈何山林之中荒僻无人,久候未果,便自言道:“管他呢,先走了看路,再错原路折返。”遂挑一条路径,径自前行。
不料走不多远,忽入密林之间,尚未转弯,前方忽地一声铜锣响亮,“锵——”未及反应,林中转出一队喽兵,约有五百余众,四面列阵,封林围道。旗帜招展,上书“磨盘山狮子口”五字。
旗门一开,红鬃马上一人缓缓而出,年约五旬,面赤如朱,体态雄壮,头戴藩盔,雉翎飞舞,胸前披狐裘,身披连环甲,双手托一条画杆方天戟,神态威武。
前列喽兵高喝:“来人莫走,我家寨主到了!”
杨开胜见状大惊,暗道:“岂料走错了道,竟撞进贼人老巢!这回怕是真麻烦了。”四望皆是敌骑封路,骑兵环列,已无退路。
他勒马停步,目光一冷,朗声喝道:“喽兵休得狐嗥狼叫,让你家寨主出来与我分说!”
那寨主果然不怒反笑,策马近前打量杨开胜。见其身着箭袖软靠,虽无战甲,然骑青鬃马,背鞭挎枪,神情凛然,虽为黑面汉子,然骨架雄奇,气势不凡。
他手中画戟平举,厉声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杨开胜哼了一声,道:“你既要问我,那便听着,我姓祖名宗,祖宗就是我!你问我,我也要问你。你又是何人,胆敢拦我去路?”
寨主闻言大笑,毫不动怒,道:“此地乃是磨盘山狮子口,我是此地寨主。你误入我山口,怎能任你纵马而行?”
杨开胜冷声道:“你们占山为寇也罢,竟敢图谋截杀佘太君与杨家寡妇?天理何在?我劝你早些收兵退寨,免得送命!”
寨主目光一沉,戟锋直指:“你这无名小子,也敢口出狂言?撒马过来,我要看看你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杨开胜催马挺枪,一道寒光破风而出,直刺其心窝。寨主挥戟迎战,二骑当空交错,战作一团,枪戟交击,火星四溅,林中杀声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