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朋目光如炬,已将园中来人上下打量一遍,面色渐沉,语声冷硬,向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问。
郭大朋负手而立,眉峰微敛,冷冷道:“你是何人,竟敢私入本帅花园?若不据实回话,休怪刀下无情。”
杨金豹正欲启口,自报姓名,忽听身后衣袂微动,一道清亮却压得极低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郭彩云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作讶然之态,轻声说道:“原来是你?你不是那卖马的周豹么?”
杨金豹听得这一句,心头猛然一震,已到喉间的话立时咽了回去。他抬头望了郭彩云一眼,只见她神色镇定,目光中却隐隐带着急切。他略一思量,已然明白其用意,当下昂然而立,垂手不语。
郭大朋微觉诧异,侧目向女儿望去,沉声问道:“彩云,何来卖马之人?”
郭彩云向前半步,语气从容,却在袖中暗暗攥紧了手指,低声回道:“爹爹,孩儿昨日在城中相中一匹良驹,向这周豹购得。因欲试骑数日,方才付银,便命他暂宿府中下人房,候取马价。”
杨金豹听她言辞缜密,前后照应,心下更是暗自佩服。他深知此刻若逞一时之勇,徒增祸患,于家人无益,于是顺势抱拳,语气恭谨而不卑不亢。
杨金豹低头说道:“大帅,小人周豹,奉命在府中候银。方才闲步至此,见小姐习剑,剑势清奇,心中赞叹,一时失言,惊扰清静,还望大帅恕罪。”
郭大朋听他言语与女儿所述并无龃龉,心中疑虑略消,面色也缓了几分,淡淡说道:“原来如此。看你方才叫好,倒像识得武艺。”
杨金豹心中一动,本可推说不懂,转身退去,便可全身而退。偏偏少年心性,血气未敛,听得这一问,语声不自觉多了几分锋芒。
杨金豹垂首答道:“小人不过略知皮毛。”
这“略知皮毛”四字,言辞谦逊,语气却自有分量。郭大朋久历沙场,耳目何等老辣,岂会听不出来,唇角不禁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郭大朋缓缓说道:“既然略懂,不妨舞上一趟,让本帅开开眼界。”
杨金豹心中暗道:“舞便舞,何惧一试。”当即上前一步,整衣抱拳,朗声应道:“大帅有命,焉敢不从?只是小人未携兵刃,斗胆借贵府宝剑一用。”
郭大朋见他应对自若,言辞稳重,心中倒生出几分好奇,转头吩咐道:“彩云,把你的剑借他。”
郭彩云闻言,心绪却已翻涌不休。她既想一观此人真本事,又忧他剑法过高,引来父亲疑心,于营救全家不利。思量之间,父命难违,只得强自镇定,将随身宝剑抛出,语声短促而清晰:“接剑。”
杨金豹伸手接剑,动作从容,剑柄入掌,竟似久已熟识。他立于场中,先向郭大朋与张廷璧各行一礼,随即沉肩凝神,摆开架势。只见他步法稳健,剑交右手,左手捏诀引领,腕转如风,剑光乍起,宛若银练破空。
剑影翻飞之间,时而舒展如云,时而凌厉如电,进退转换,皆随心而发。园中清风拂叶,寒光映人,竟将四下景致尽数卷入那一片森然剑意之中。
郭大朋越看越是心惊,暗自思量:“如此年纪,竟有这等火候,实在难得。”待杨金豹收势归剑,剑尖垂地,气息平稳如初,他心中爱才之念已然滋生。
郭大朋抚须说道:“周豹,你这一身本事不俗。本帅麾下正缺能人,你若肯留在潼关,日后自有用武之地。”
杨金豹听他言辞,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暗想:“且暂借此地藏身,待与彩云商议对策,救出家人,再行脱身不迟。”却不知这一步棋,早已踏入险境。
当下,杨金豹郑重抱腕,低声说道:“多谢大帅栽培。”
话音未落,忽听演武厅角门处一声断喝。
“且慢——”
只见一人掀帘而入,步履匆匆,神色带着行旅风尘,尚未站定,便已向郭大朋拱手,高声说道:“大哥,小弟回来了。”
此人正是潼关副帅郭金朋,方才押解王兰英、杨开胜囚车归营。
郭金朋自独龙山二友庄前一败而归,囚车尽失,心中郁结难平。一路之上,既无颜急返帅府复命,又惧追责,行程反倒拖延。或宿驿舍,或投客店,借酒浇愁,醉卧方休,走走停停,竟比杨金豹迟了数日,方回潼关。
及至入城,天色已然昏沉。他先往前厅探问,得知郭大朋尚在演武厅,便径直寻来。方入角门,恰逢园中剑光乍起,一名锦衣公子舞剑当场。郭金朋原本心绪烦乱,并未留神,只当是府中宾客献艺。然那剑势愈舞愈急,寒光翻卷,竟隐隐透出熟稔的杀伐之气。他不由驻足细看,越看越觉那舞剑之人眉目眼神甚是熟稔。
忽而心中一动,二友庄前那名小道童的形貌骤然浮现。虽一身装束大异,骨相神情却分明如出一辙。正值此念翻涌之际,耳中又听郭大朋语出爱才,要将此人留于麾下。郭金朋再难按捺,断然出声喝止。
郭金朋一步踏入场中,声色低沉,却自有威势:“且慢!”
郭大朋与张廷璧同时抬头,见是郭金朋归来,皆起身相迎,让座安坐。杨金豹目光一触郭金朋,心头顿时一沉,暗道真形已露,避无可避,掌中暗暗蓄力,已生拼死一搏之念。正自警惕间,却见郭彩云神色如常,袖中微动,目光轻轻一送,示意他切莫妄动。她并不知二友庄前二人已有照面,故而镇定自若。
郭金朋落座之后,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杨金豹身上,唇角含着一丝冷意,缓缓开口。
郭金朋语调不冷不热,道:“这位公子,看着好生面熟。不知尊姓大名?”
话音未落,郭彩云已抢先一步,笑意盈盈,却暗藏锋芒。
郭彩云微微欠身,道:“二叔回府了。您问这位公子么?他叫周豹。侄女昨日向他买得一匹良驹,因要试骑数日,尚未付清马价,故留他在府中等候。他不过是个贩马之人。”
郭金朋目光一敛,似笑非笑,语声却冷了几分:“贩马?那倒新鲜。他几时改行做这等营生了?前两日,他分明还是个道士。”
杨金豹见郭彩云替自己遮掩得紧,心知不可自乱阵脚,当即顺势分辩。
杨金豹神色茫然,语气平稳,道:“小生周豹,家中一时拮据,才将祖上传下的好马变卖度日。至于帅爷所言道士一事,小生实不明白。”
郭金朋闻言,眉头微皱。二友庄前,确是小道童模样;眼前此人,却衣冠整肃,又有亲侄女为之作证,情势一时难以断定。但他心中旧疑未消,仍不肯松口。
郭金朋目光如刀,缓缓道:“你纵能改装易貌,却改不了兵器路数。你的方天画戟,使得极是凶悍。”
杨金豹心中一凛,面上却作愕然之色。
杨金豹摇首道:“方天画戟为何物?小生不过略学一套剑法,方才在大帅面前献丑罢了。”
郭彩云听到此处,顺势追问,语气清淡,却直指要害。
郭彩云侧首问道:“二叔,依你之言,这位周公子,便是那使方天画戟的小道士么?”
郭金朋沉声答道:“正是。”
郭彩云目光微垂,语气却不容置疑:“二叔与爹爹皆是行伍中人,试问哪有武将随身兵器不带,反倒卖了坐骑、改行贩马的道理?”
此言一出,郭金朋一时语塞,张口欲辩,却找不出合适说辞,只得含糊道:“这……”
他心中虽仍存疑,却苦无实证,只得转向郭大朋,请示决断。
郭金朋拱手道:“兄长,此事如何处置?”
郭大朋沉吟片刻。对女儿所言,他心中自是信的;但弟弟当众提出疑点,亦不好全然压下,遂取了折中之策。
郭大朋缓声道:“不若暂请这位周公子移至空屋安歇,加派人手照看。待查明来历,再作处置。”
郭金朋虽不甘心,却也无从反驳,只得点头应允。郭彩云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道只要押在空屋,尚有转圜余地。
郭大朋随即扬声吩咐:“来人,请周公子暂往空屋歇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家将们应声而出,皆是府中老成之人,早已看出大帅与小姐态度微妙。押送之时,表面严整,实则并不敢稍有冒犯。
杨金豹随人而去,身影消失在廊影深处。
待他离去,郭金朋这才将独龙山二友庄前的经过,自起兵围庄、鏖战失利,直至囚车被劫,一一细述。郭大朋听罢,面色渐寒,怒意隐现。
郭大朋冷声说道:“二友庄庄主,竟敢如此放肆。正好借此作由头,上奏朝廷,言其乃佘太君暗中使人所为。如此一来,诛杨家满门,便有名目可循。”
他语气一顿,目光愈发阴沉,又道:“对了,此事你尚未知晓。佘太君已携杨门寡妇辞朝回西宁,途经潼关,奉旨暂歇。我已命人将她们尽数拘于金亭馆驿,严加看守。只待刘文灿王爷一到,便可动手。”
郭金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郭大朋冷笑道:“如今内外并举,双管齐下,我倒要看看,他老杨家,还能不能保得住宋室。”
郭金朋越说越急,眉间戾气渐浓,举杯一饮而尽,重重将酒盏放下,语声低沉而狠厉。
郭金朋冷笑道:“依我之见,何必拖延?不如先下手为强。明日一早,便调兵将金亭馆驿四下围住,柴薪堆列,弓弦齐张,刀锋出鞘,封死门户,一把火烧个干净。若有侥幸未死之人冲出门来,便以乱箭射杀。对外只言失火,一切便了。”
他目光一转,语气愈发阴冷:“到时兄长只消上奏,说劫囚之事乃佘太君暗中指使,如今人已葬身火海,死无对证。圣上纵有疑心,也只能信。如此既除杨门,又替刘文灿王爷拔去心腹之患,他来潼关,反要称你行事果断。”
郭大朋听得连连点头,酒意与杀机相互催逼,胸中积压的阴狠之念尽数翻涌而出。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愈发畅快,竟似大局已定。
这厅中却另有两人,心下如火灼焚。
张廷璧坐在一旁,面色渐白。昔年与杨门交情犹在,自知郭大朋心意已决,早已暗遣其子张桐前往天景关搬兵相救。此刻听得明日便要动手焚杀金亭馆驿,时日紧迫,如何不急?只是身在席间,又不好贸然开口,只得强自忍耐。
郭彩云更是心神剧震。她方才尚存一线侥幸,盼父亲或有迟疑,如今听得二人杀意已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直透心底。她心中所念,既是佘太君等人性命,更是杨金豹生死所系。
眼见父亲与二叔把盏交谈,酒意正浓,一时难以散席,郭彩云再坐不住,起身施礼。
郭彩云语气恭顺,道:“爹爹、二叔、张伯伯,你们饮酒叙话,孩儿便不相陪了。”
郭金朋心情正畅,随口笑道:“去吧去吧。说来也是,论起武艺,你这丫头,比你爹与二叔都不差。明日若有用处,可要替你爹出力。”
郭彩云垂首答道:“二叔言重。若有差遣,侄女自当效命。”
这番话,与她往日对父亲行事多有抵触的态度迥然不同。郭大朋听在耳中,只觉女儿终究还是站在自己一边,心中不免舒畅,摆手说道:“今日你且回去歇息,明日再说。”
郭彩云依言行礼,轻声道:“孩儿告退。”
她转身离厅,脚步加快,穿廊过院,径直往那间空屋而去。到得门前,她略施手段,将看守家将支开,推门而入。
杨金豹本在屋中踱步,见她神色仓促而至,心中已觉不妙。
郭彩云不待坐定,便将席间所闻,一字不漏尽数道出。话未说完,杨金豹已然变色,猛地站起。
杨金豹失声道:“岂有此理!我祖母与众人皆是年迈之躯,纵有脱身之力,也经不起这般惊吓。我即刻前去报信!”
他说着便要往外闯,却被郭彩云一把拦住。
郭彩云强自镇定,低声道:“不可鲁莽。金亭馆驿外早有重兵,你孤身一人,如何进得去?一旦交手,立时惊动我爹与二叔,他们只消调弓手围住馆驿,箭雨齐下,你纵有通天之能,也难脱身。”
杨金豹被她言辞所制,心中焦躁难平,沉声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郭彩云略一思索,道:“你此刻须得按兵不动。你一旦失踪,看守之人必然上报,我爹他们立刻便会疑你身份,反倒促使他们提前动手。此事交由我来周旋。”
杨金豹强压心绪,忽然记起一事,急声说道:“对了!前番假扮新娘之时,我曾暗中给我母亲陆云娘,还有二友庄庄主陈平、石槐传信,约他们明日乔装混入潼关,里应外合救人。”
郭彩云闻言,眼中一亮,道:“若真如此,倒是天助。明日我设法往城中各店寻他们,同往金亭馆驿接应。”
杨金豹仍不安心,追问道:“那我呢?我当如何?”
郭彩云语声柔和,却极为笃定:“你且再忍一夜。待明日外头动起手来,你再脱身助阵,岂不更稳妥?”
杨金豹长叹一声,只得点头。旋即又想起一人,眉头紧锁。
杨金豹低声道:“还有一事。我与我同入府中的周胜,乃杨府家将,假作你兄长的姻亲,不知如今境况如何。”
郭彩云摇头道:“我亦未闻异动。若真出了事,府中早已传开。想来暂且无虞。你安心歇息,我明日自会探查。”
杨金豹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一只玲珑玉镯,递至她手中。
杨金豹道:“你若见我母亲,她未必信你。此镯你带在身上,我母亲亦有一只,一见便知你是自己人。”
郭彩云接过玉镯,只觉玉温在掌,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她明白,这不仅是信物,更是两人心意相托之证。
郭彩云自空屋出来,回身立于廊下,目光一寒,语声陡峭,向守门家将叮嘱。
郭彩云神色冷肃,道:“你们好生侍候这位周公子,若有半点差池,自去领罪。”
家将闻言,连连躬身,齐声应道:“小的们不敢。”
当夜无事。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郭彩云径往帅府正堂,拜见郭大朋。
郭彩云立于堂前,神情沉稳,道:“爹爹,昨日你曾言要孩儿助你分忧。孩儿思量一夜,愿领一支大令,出府查街。若见形迹可疑之人,即刻拘来请示,未知爹爹意下如何?”
郭大朋听她主动请命,心中大喜,只觉女儿终于肯为自己所用,面上笑意顿生。
郭大朋抚须道:“好!正合我意。”
他说着,自案上取下一支大令,亲手递与郭彩云,又叮嘱道:“孩子,行事须得谨慎。若遇疑人,不必声张,只消派人回府报我。”
郭彩云应声接令,施礼告退。
少顷,她已披挂齐整,银甲映日,腰悬绣龙大刀,翻身上马。马前马后,各有十名心腹女兵随行,人人怀刀在侧,神情肃然。
一行人出帅府,踏上潼关大街。
郭彩云怀抱大令,端坐马上,神色威严,街市行人见之,纷纷避让。忽见对面一队兵马迎来,当先一人全副披挂,骑在马上,正是潼关副将王荣。
王荣抬眼一望,见郭彩云怀令在身,心中大异,忙翻身下马,上前施礼。
王荣恭声道:“小姐在上,末将王荣参见。”
郭彩云淡然点头,道:“免礼。”
王荣起身,试探着问道:“小姐素来不理关务,今日亲临街市,可是有事?”
郭彩云目光一沉,道:“如何?本小姐奉令行事,还需向你解释不成?”
王荣连忙赔笑,道:“末将不敢。只是见小姐怀抱大令,想必有公干在身。”
郭彩云语气转冷,道:“既知如此,我倒要问你。你不守城门,巡查行旅,来此何为?”
王荣忙道:“回小姐。今晨放行时,有一拨人进城,有挑柴卖薪的,有跑马解卖艺的,还有摇铃行医的郎中。当时盘查无异,便放他们入城。可末将越想越觉不妥,恐是奸细,正欲前往客店再查。”
此言入耳,郭彩云心中顿时一紧,暗道正主已到。
郭彩云面色不动,语声冷静:“既如此,这拨人便交由我查问。你仍回城门严守,莫叫旁人混入。若有闪失,休怪本小姐不留情面。”
王荣闻言,连连称是,拱手道:“小姐费心了。”
郭彩云忽又问道:“他们投宿何处?”
王荣忙答:“北顺城街,四海客店。”
郭彩云点头,道:“去吧。”
王荣应声退走。
郭彩云目送其离去,当即催马,率二十名女兵直奔北顺城街。到得四海客店门前,她翻身下马,径自入内。
掌柜一见这等阵仗,早已吓得变色,忙迎上前来,连连作揖。
郭彩云立于堂中,道:“掌柜的。”
掌柜连声应道:“在,在。”
郭彩云道:“取出店簿,本小姐要查房。”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取来店簿呈上。郭彩云逐页查阅,一间一间盘问,直至查到那几名假作跑马解卖艺之人。
问明身份之后,她当即命女兵将人请入内室,二十人分守四下,封住门户,不许旁人近前。
屋内气氛骤然凝紧。
陆云娘、陈平、石槐等人见这女将行止威严,心知来者不善,彼此暗递眼色,皆已暗中提气,只待一声变故,便要拼死相斗。
郭彩云尽数看在眼中,却并不急躁。她缓步上前,解下腕间衣袖,缓缓卷起,露出一只温润生辉的玉镯。
她目光平静,语声低缓而郑重。
郭彩云对陆云娘说道:“老夫人,听闻您亦有一只玲珑玉镯。不知,可与此物相同?”
陆云娘目光落在那玉镯之上,霎时神色大变,失声道:“这……这是我的玉镯!”
她猛然抬头,紧紧盯着郭彩云,语气急切而警惕。
陆云娘问道:“姑娘,这玉镯从何而来?”
郭彩云见陆云娘神色震动,知信已入心,当下不再迟疑,语声压低,却句句分明。
郭彩云目光肃然,道:“事已至此,实难久叙。这只玉镯,正是金豹亲手交我。他如今被我父软禁在大帅府中,动弹不得。我母亲与我,素来不赞同我父所行之事。如今他诱佘太君一家入关,安置于金亭馆驿,已暗下杀心,意欲今日堆柴纵火,将太君一家尽数焚杀。”
此言一出,屋中数人皆觉寒气扑面。
郭彩云不待众人出声,继续说道:“我得此密信,已与金豹商议。他言夫人与二友庄主诸位,今日必然乔装入关,故将玉镯交我,命我前来寻夫人报信,并会合共救太君。此事刻不容缓,若待火起,太君纵不为火所伤,也必受惊难支。”
陆云娘与陈平、石槐等人相互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决断之意。尤其那只玲珑玉镯,温润如旧,正是陆云娘随身之物,她心中疑虑尽消。
陆云娘上前一步,语气郑重而急切:“姑娘,你说了许多,还未知你尊姓芳名。”
郭彩云闻言,面上一热,竟现出几分少女羞态,低声答道:“小女子姓郭,名彩云,乃潼关大帅郭大朋之女。”
她略一停顿,似在权衡,终究还是继续说道:“我兄仗父势横行乡里,曾欲强夺良家女子。金豹与杨开胜路见不平,出手相救,金豹假扮新娘,才入我府。后来他换回男装,被我撞见,我二人因此相识。再后,我母亲亦见过他,对其人品甚为看重。”
话至此处,郭彩云再难启口,索性敛去羞色,语气一转,变得果决:“夫人,此中曲折,容后再叙。眼下救太君,才是当务之急。”
陆云娘闻言,点头不止,心中既惊且慰。
陆云娘等人此番能顺利入关,并非侥幸。
原来他们此前暂居张家镇张家酒楼所设的客店,次日欲行,却不见杨金豹与杨开胜踪影,四处打探亦无所获,只得按捺不动。又过一日,周老汉夫妇携女避难,途经此地,将杨金豹亲笔书信送到。陆云娘展信细读,方知其中始末,这才放下心来。
周家人离去之后,陆云娘便与陈平、石槐商议入关之策。陈平本欲仍扮赴任官员,以正途进城,陆云娘却摇头否决。
陆云娘沉吟道:“官员入关,必有迎送应酬,反易生疑。不如改作跑马解卖艺之人。此等人三教九流,兵刃马匹俱可携带,且我等男女老少俱全,又皆通武艺,反倒合情合理。”
众人皆以为然。又议定,进城之后,令王兰英率部分庄丁先行出关候命,一则免得太君见之心生尴尬,二则若被郭大朋察觉,反添凶险,故不宜公开露面。
是日入关,果如所料,王荣并未觉出异样,径自放行。其后生疑欲查,反倒遇上郭彩云,阴差阳错,将消息送到她手中。
陆云娘听得郭彩云详述火焚馆驿之计,心知事态万分危急,忙问:“依姑娘之见,我等当如何行事?”
郭彩云答得干脆:“立刻动身,前往金亭馆驿,面见太君,将实情相告,请她们尽早离开馆驿,免落围困。”
陈平皱眉道:“只是我等仍是卖解艺之人,馆驿守兵,岂肯轻易放行?”
石槐亦道:“此路怕是难通。”
郭彩云神色从容,早有成算:“此事我已备下。”
她转身向外,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女兵头目应声而入,拱手听命。
郭彩云吩咐道:“将所带之物取来。”
不多时,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被送入屋中。
陈平忍不住问道:“这是何物?”
郭彩云解开包袱,露出数套潼关军服,语气笃定:“这是官兵衣甲。诸位换上,随我同行,自可堂而皇之入馆驿。”
陆云娘见她筹谋周密,行事果断,又念及她与金豹之情,心中暗暗称许,喜不自胜。
当下众人各取军服,外罩衣上。王兰英与数名庄丁亦换装完毕,依议先行出关候命。余者则随郭彩云整队而出,直奔金亭馆驿而去。
潼关金亭馆驿,坐落于城西南隅麒麟巷中。名为馆驿,实则门户森严。郭大朋早遣兵丁驻守,口称护卫,暗里却是看押。巷中往来百姓,只当此处另有差遣,全然不知其中凶险。
这一日,郭彩云率陆云娘等人行至麒麟巷口,尚在远处,便有卡子兵横枪喝止。
卡子官兵厉声喝道:“站住!此处不许闲杂人等来往,速速回去!”
郭彩云并不勒马,只回头低声吩咐:“随我前行。”
众人脚步不停。卡子官兵见状,喝声愈急:“喂!站住!再走一步,休怪无礼!”
郭彩云策马近前,目光冷然,语声如霜:“睁大你的眼睛看看。”
她抬手一晃,大令迎风一展,朱印赫然。
郭彩云沉声道:“认得此物么?”
卡子官兵这才看清,顿时变色,慌忙收枪下拜:“原来是小姐,小的该死!”
郭彩云不与多言,只道:“我奉大帅大令,前来探望佘太君,让路。”
卡子官兵连声应是,急忙移开拒马,躬身相送。
过了卡子,金亭馆驿已在眼前。郭彩云翻身下马,对随行女兵低声吩咐:“你们在门外警戒,不许闲人靠近。若有异动,立刻入内禀报。”
女兵头目抱拳应道:“遵命。”
郭彩云举步入内,门房官兵早迎上来施礼。
门房官兵恭声道:“小姐前来,可有公干?”
郭彩云神色肃然,道:“我奉大帅大令,前来拜望佘太君。”
门房官兵略一迟疑,道:“元帅有令,凡入馆驿者,皆须先禀太君,得允方可入内。请小姐稍候,小的这便通报。”
郭彩云点头:“快去。”
不多时,门房官兵回返,恭声传话:“老太君有请。”
郭彩云回头示意,命陆云娘等人暂候厅外,自己独自举步入厅。
行走之间,她心中不免暗自思量:杨家满门,昔日纵横沙场,名动天下。眼前这些寡妇太太,虽已鬓染霜雪,却无一不是刀兵里滚出来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俗。
踏入厅中,她抬眼望去,只见正中太师椅上,端坐一位白发老太,面容慈和,眉目清朗,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是威仪而非衰败。她身披万字不到头百寿袍,手拄龙头拐杖,气度雍容自若。
两旁坐立之人,皆已上了年纪,却个个佩剑在侧,腰背笔直,英气犹存。
郭彩云不敢多看,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双膝着地,伏身叩首。
郭彩云恭恭敬敬道:“太君在上,晚辈郭彩云,叩见老祖。”
言毕,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退立一旁。
佘太君目光落在她身上,见这少女英姿秀挺,神色端肃,心中微觉讶异,缓声问道:“姑娘,你是何人?因何来向老身叩首?”
郭彩云垂手而立,语气恭谨而不卑:“回太君,晚辈乃潼关大帅郭大朋之女,郭彩云,特来向太君问安。”
佘太君闻言,心中一动。郭大朋连日殷勤留人,如今却不现身,反遣女儿前来,必有深意。她神色不动,只淡淡问道:
“姑娘前来,可有话要与老身相告?”
郭彩云立在厅中,话到唇边,却又迟疑未发。
佘太君阅人无数,见她神色踌躇,眉宇间隐有急切与为难,心中早已明白七八分,遂语气温和而笃定,缓缓说道:“孩子,有话但说无妨。此间皆是杨家之人,不必顾忌。”
郭彩云心中暗自权衡。她深知,若直言父亲欲行不轨,佘太君等人未必立信;若提及自己与杨金豹之事,又觉羞涩难当。思来想去,终觉唯有让厅外之人现身,一切自会分明。
当下,她向佘太君一礼,低声说道:“太君,厅外尚有数人,欲求拜见,事关紧要,还请太君准他们入内。”
佘太君微觉诧异,却并未迟疑,点头道:“既如此,便请进来。是什么人,还要见我这把老骨头?”
郭彩云应了一声,转身出厅。
不多时,她引着陆云娘入内。
陆云娘方一踏入大厅,目光落在正中那位白发老太身上,身形便是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已然跪倒在地。
陆云娘声音哽咽,伏地叩首,失声道:“老祖母!诸位祖母在上!孩儿陆云娘,叩见老祖母!”
话未说完,泪水已夺眶而出,伏地不起。
厅中众位寡妇太太先是一怔,随即一片哗然。陆云娘失踪十余载,生死不明,早被视作故人,今日骤然现身,如何不令人惊骇?一时间,有人惊呼,有人垂泪,厅中再难自持。
佘太君拄杖轻顿地面,沉声说道:“都静一静。”
她一发话,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佘太君目光凝视陆云娘,语声缓而有力:“云娘,起来说话。”
陆云娘又叩了几个头,这才缓缓起身。佘太君命仆妇赐座,让她坐下,随后便欲询问这些年来的遭际。
陆云娘却连连摇头,神色焦急,起身回禀:“启禀太君,往事容孩儿日后再细细禀告。如今大祸当前,刻不容缓。”
她深吸一口气,简略叙说杨金豹失而复得之事。杨金豹乃杨门唯一血脉,此言一出,厅中诸人再难平静,又起骚动。
陆云娘提高声音,强压悲喜交织的情绪,说道:“金豹已与郭大帅之女郭彩云订下婚约。正是郭姑娘冒死前来报信——郭大朋今日欲在金亭馆驿四周堆柴纵火,意图将我杨门满门尽数焚杀。此刻馆驿外,重兵已然布下,情势万分危急,须得立时突围!”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如雷击一般,众位寡妇太太面色大变,惊怒交加,一时间议论纷起。
佘太君面色沉静如山,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们都是当年提兵上阵、纵横沙场之人,如今怎地如此慌乱?”
她语气一缓,却更显威严:“都静下来。先请郭姑娘把事情前后说清楚,再议对策不迟。”
众人这才渐渐安定下来。
郭彩云正欲开口,将一切细细说明,忽听馆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一声高喊。
女兵头目在门外高声禀报:“小姐!不好了!大帅已命人将大批柴草运至馆驿四周,眼下就要点火!”
话音未落,厅中众人已觉热浪扑面。
只听馆驿外一片喧哗,火把晃动,忽而火光冲天而起。柴草已燃,烈焰翻卷,将夜色映得通红。
郭大朋终于下了杀手。
金亭馆驿,四面火起,杨门满门,已陷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