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12章 张冠李戴
    那老者面色灰败,坐在桌旁,低声向杨金豹、杨开胜二人说道:“老汉今夜留二位在此,并非为酒食之故,只因我一家三口,已决意饮下毒酒,以求自尽。”

    此言一出,屋中灯影微晃,杨开胜心头一震,霍然起身,急声问道:“老人家,你一家老小,衣食尚足,何至走到这一步?为何偏要饮毒酒自绝?”

    老者闻言,长叹一声,背脊佝偻了几分,声音低哑,道:“老汉并非不惜性命,实是事逼至此,已无退路。”

    杨金豹一直静坐不语,此时目光沉凝,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老人家,世事多有转圜。你若肯将其中缘由尽数说来,或许我等尚能替你分忧。”

    老者抬眼望向二人,见他们神色真诚,并无虚应之意,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老汉便不再隐瞒。二位听我从头说起。”

    原来此地唤作周家铺。老者名叫周德兴,世代务农,家境虽算不得富贵,却也耕织自给,衣食不缺。周德兴为人本分老实,一生未曾与人争强斗狠,家中除去老伴之外,只得一女,名唤月仙。

    那周月仙年纪尚轻,眉目清秀,虽非倾城之貌,却自有几分清雅。前些时日,她上街在货郎担前挑选绒线,恰逢潼关大帅郭大朋之子郭录,带着数名家将纵马经过。郭录素性放纵,好色成性,见了月仙容貌,目光便黏住一般,当即下马,上前言语轻佻,多有调戏之辞。

    周月仙心中惊惧,不敢与之纠缠,匆匆逃回家中,向母亲哭诉此事。话音尚未落定,郭录已遣手下一名家将头目,登门提亲。

    那郭录平日仗着父势,在潼关内外横行无忌,欺男霸女,早已恶名远播。此地百姓闻其名而色变,却又敢怒不敢言。这一次,他命心腹家将李能前来,气焰尤甚。

    李能进得屋来,连寒暄也无,直言说道:“老头,你女儿若嫁我家少帅,往后锦衣玉食,享尽荣华,此等好事,旁人求也求不来。”

    周德兴强自按捺心中愤怒,起身作揖,低声回道:“这位管家,小女命薄,八字不合,且在您登门之前,已与他人定下婚约,实不敢高攀。”

    他心中清楚,纵然没有婚约,也断不能应下此事。郭录年近三旬,妻妾数房,喜怒无常,稍不顺意,便对妻室拳脚相向,将女儿嫁过去,无异于送入火坑。

    李能闻言,面色骤冷,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老头!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说话之间,李能从怀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元宝,重重掷在桌上,金石相击,声响刺耳。他冷笑一声,道:“这是定礼。后日清晨,我家少帅亲自来迎。你们只管备好,若敢误事,自有下场!”

    话毕,李能拂袖而去,只留下那锭元宝在桌上泛着冷光。

    周德兴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发颤,对杨金豹、杨开胜二人道:“二位大兄弟,这门亲事,若是应下,便是将我女儿推进火坑;若是不应,我一家老小,亦断无生路。老汉思来想去,只得遣散家中长短工人,免得牵累旁人。明日一早,迎亲之人便至,因此今夜……我一家三口,唯有共饮毒酒,以求速死。”

    杨开胜听罢,胸中怒火翻涌,忍不住破口大骂郭大朋父子狼心狗肺,仗势欺民。

    杨金豹却抬手示意他稍安,沉声说道:“开胜,且莫急怒。此事尚有转机,当细细筹谋。”

    周德兴听得此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连忙起身作揖,连声说道:“若二位肯施援手,老汉一家,纵粉身碎骨,也感念大恩。”

    杨开胜回身指着杨金豹,对周德兴说道:“老人家,这是我家公子爷。我乃他身边家将。你且去后院告知老伴与令爱,宽心静候,我们自会想法相救。”

    周德兴闻言,喜极而泣,连声称谢,匆匆往后院报信。

    屋中只余二人。杨开胜低声问道:“公子爷,此事当如何应对?”

    杨金豹目光微动,缓缓说道:“我等正苦无门径入潼关,此事反倒送来良机。”

    杨开胜一怔,道:“此话怎讲?”

    杨金豹沉吟片刻,道:“待明日郭录来迎亲时,我乔装新娘,上轿入关;你扮作送亲的兄长,随行护送。入得关中,设法与太君联络,暗作内应。待花轿启程之后,让周德兴一家连夜逃离此地,暂投亲戚家中,再托他们前往张家镇,给六奶奶与我母亲送信,约定时日。届时内外呼应,自可破关。”

    杨开胜听得心中一亮,连声说道:“此计甚妙。明日发轿之时,我骑公子爷的大白马同行。入了帅府,我在洞房之外接应。你须随身携带旧时衣衫,觑准时机换装,与我会合。”

    杨金豹点头,道:“便如此行事。”

    计议既定,夜色渐深。周德兴从灶间端出几样家常菜肴,又取来两壶浊酒,恭敬地请二人入座。

    杨金豹本欲推辞,杨开胜却已闻到酒香,笑着说道:“公子爷,老人家一片心意,若再推却,反倒伤情。老人家,你也一同坐下,权当压压惊。”

    杨金豹见杨开胜兴致正浓,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三人围坐桌前,灯影低垂,酒盏相交,边饮边议。酒过数巡之后,杨金豹将方才与杨开胜商定之计,从头至尾细细说与周德兴,直言由自己假扮新娘,替周月仙出嫁,以解眼前之厄。

    周德兴听得此计,先是一怔,继而面色动容,起身便要下拜。杨金豹连忙将他扶住。周德兴声音哽咽,道:“公子爷肯舍身犯险,救我一家性命,老汉纵死,亦无以为报。”

    一切计议妥当之后,杨金豹当即修书一封,封口极严,交付周德兴,嘱咐他待迎亲队伍起程之后,速往张家镇张家酒楼,将此书送与陆云娘。

    随后,杨金豹又往周月仙闺房中去,请来一位年长稳重的大娘,替自己梳妆改扮。杨金豹本就眉目清朗,身形修长,此番换上女儿装束,略施粉黛,竟比周月仙还要秀雅几分。女裙穿在身上,除去一双脚略显宽大,竟无半点破绽。

    杨金豹心思灵巧,索性将裙摆放得极长,拖地而行,把双脚尽数遮掩。他又刻意学着女儿行走,腰肢微摆,步履轻移,连那大娘见了,也暗暗称奇,直道若非知晓底细,便是亲娘也难辨真假。

    与此同时,周德兴又替杨开胜借来一身乡下青年的衣裳,将他打扮成送亲的本家兄长模样。杨开胜骑着杨金豹那匹大白马,马鞍兵刃皆一并设法随行。至于杨开胜原本所骑之马,与二人的兵器,则暂借给周家下人,以掩耳目。

    为便于日后脱身,杨金豹又将自己一套男装细细折好,包成一只包袱,贴身系在女装之内。

    诸事齐备之时,天色已泛鱼肚白。远处潼关方向,大道之上忽然鼓乐齐鸣,声浪翻滚。不多时,只见郭录披红挂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当先而来,身后家将打手成群,又有一乘四人小轿,吹吹打打,直入周家铺。

    迎亲队伍在周德兴门前停下。周德兴与杨开胜急忙迎出。周德兴上前一步,将杨开胜引到郭录面前,说道:“少帅,这位是小老儿的侄子,乃是小女的本家兄长,名唤周胜。”

    郭录打量了杨开胜一眼,神情倨傲,却也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随后,众人入了上房。周德兴早已备下酒菜,殷勤招待。郭录见周德兴态度恭顺,显然已认下这门亲事,心中大为得意,酒意渐浓,话也放开了。

    郭录端着酒盏,眯眼笑道:“老泰山,不是我夸口,你们既与我结了亲,往后只管放心。自今日起,这一带谁敢与你为难,只消报我名号,我自让他家破人亡。”

    说到此处,他又转向杨开胜,拍着桌子道:“大舅哥,你也莫再下地刨土了。过几日到关上来,我给你安个差事,吃穿不愁。用不了一年半载,便能置下三五十亩良田。”

    郭录越说越得意,酒盏接连不断。周德兴与杨开胜一面陪饮,一面逢迎,将他捧得愈发忘形。不多时,郭录已是眼神迷离,言语含糊。

    此时,随行家将亦多半酒足饭饱。李能上前低声问道:“公子爷,吉时将近,新娘已妆点停当,是否起轿?”

    郭录挥了挥手,朗声道:“起轿!”

    假新娘杨金豹头覆红巾,步履轻缓,从房中扭扭捏捏地走出,在众人簇拥之下上了花轿。郭录翻身上马,杨开胜亦骑上大白马。迎亲乐队再度奏起,队伍沿着大道,直奔潼关东门而去。

    彼时潼关东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关军士奉大帅郭大朋之命,平日只在正午开关两个时辰,出入之人盘查极严。

    然而少帅迎亲,谁敢阻拦?尚未等郭录开口,高悬的吊桥便“哗啦”一声放下,关门洞开。迎亲队伍鱼贯而入,杨金豹、杨开胜就此顺利进了潼关。

    花轿抬入大帅府中,新娘下轿,被引至新房之内,静候吉时拜堂。郭录则在外厅张罗酒席,应酬宾客。

    杨金豹独坐新房,心中暗道:“夜长则梦多,须得速行。”

    他将凑热闹的仆妇尽数打发出去,反手掩上房门,随即解下女装,换回男服。片刻之间,一个娇弱新妇,已变作一名眉目俊朗、神采英挺的年轻公子。

    他推门欲出,脚步尚未迈稳,忽听外间一阵轻快脚步声,一名少女笑语传来:“我倒要看看,新嫂子究竟生得如何标致。”

    话音未落,那少女已行至门前,忽然看见从新房中走出一位俊俏公子,不由得当场一怔。

    此女不是旁人,正是郭大朋之女、郭录的妹妹郭彩云。她自幼习文练武,五经四书、兵法韬略皆曾涉猎,马上步下,身手极为娴熟。虽与郭录同出一母,性情却判若云泥。郭彩云性情刚烈,秉性正直,对父兄仗势横行之举,素来心存不满。

    她早听闻兄长又要迎娶新妇,心中颇不以为然。今日特来新房,一是要看看这位嫂子如何入门;二来,若觉此事强迫,便要暗中相助。哪料行至门前,竟见一位陌生俊公子从房中走出。

    郭彩云心中一动,忙偷眼向房内望去,只见新房之中空空如也,再无旁人。这一瞬间,她心中疑云骤起,不禁站在原地,暗暗思量起来。

    杨金豹改装完毕,推门而出,心中原本尚有几分轻松,只觉此行进退有序,事事顺遂。只消离开新房,纵然日后追查,也再无人能够指证他假冒新娘。岂料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却被一名女子堵在门前,去路尽封。

    这一变故来得突兀,杨金豹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暗自权衡:若在此僵住,反倒引人疑心;不如索性先行应对,再作打算。念头一定,便向那女子深深一揖,神态从容,朗声说道:“这位大姐,烦请借步,让小生过去。”

    郭彩云并非常闺中怯弱女子。她自幼习文演武,胸中自有丘壑,见这俊秀公子举止坦然,言辞得体,不但不避,反而目光一凝,站得更稳了些。她微微一笑,语气清亮而直率,道:“这位公子,敢问你为何从我兄长的新房之中出来?我的新嫂子,又在何处?”

    此言一出,杨金豹心中顿时明白了她的身份。眼前这女子,气度不凡,又能直言质问,除却郭大朋之女、郭录之妹,再无旁人。

    一念及此,他反倒冷静下来。

    动武,断不可行。此处乃大帅府邸,兵丁如云,一旦露出破绽,非但自身难脱,连先前筹谋也将尽数败露。既不能强行脱身,唯有以诚相告,设法争取这一线人心。

    主意既定,杨金豹神色愈发沉稳,反手虚引,说道:“小姐,小生正是你口中的新嫂子。若小姐愿听其中缘由,还请移步房中,小生自当据实相告。”

    郭彩云闻言,心中愈发惊疑。她本就带着探究之意而来,如今听这人言辞坦荡,反倒生出几分好奇。当下不再迟疑,迈步入内,回身说道:“既如此,我倒要听你细说。”

    房门轻掩,室内静了下来。

    杨金豹心中暗自盘算,知道时机紧迫,若稍有拖延,便再难脱身。当下不再铺陈,直截了当地说道:“小姐想必对令兄的为人,并不陌生。”

    郭彩云听他如此一问,神色微冷,点头应道:“知道。”

    这一声“知道”,既无回避,也无辩解。杨金豹闻言,心中略定,顺势说道:“既然如此,小生之所为,便不难明白。令兄强抢民女为婚,那女子早有婚配,走投无路。此事恰被小生撞见,故而出此权宜之计,假作新娘,被抬入府中。”

    他说到此处,抬手示意自己身上的男装,接着道:“方才在新房之内,小生已换回本来面目,正欲离去,不想与小姐迎面相逢。小生此举,只为救人,并无他意。话已说明,便当告辞。”

    说罢,他起身便要出门。

    郭彩云却忽然伸手一拦,语气虽轻,却不容忽视,道:“且慢。”

    这一声出口,她自己也微觉异样。眼前这人,胆识过人,举止磊落,又敢孤身犯险,谈吐之间更无半分轻浮。她自幼生于帅府,所见之人,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便是荒唐放纵的纨绔子弟,何曾在这等境地,见过如此人物?

    一念至此,她目光微动,问道:“敢问公子贵姓大名?”

    这一问,正中杨金豹心头。他原本最忌此节,真名假名,只在一念之间。然念及家门清白,胸中忽生坦荡之气,暗道:我杨家世代忠良,从未行过鬼祟之事,又何须遮掩?

    当下挺身而立,朗声说道:“既然小姐相问,小生不敢隐瞒。我乃天波杨府佘太君八代重孙,姓杨名金豹。”

    郭彩云闻言,神色陡变,失声说道:“此言当真?”

    杨金豹神情肃然,应道:“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郭彩云怔立片刻,心中波澜翻涌。天波杨府之名,她岂会不知?当下再不迟疑,语气已然转急,道:“杨公子,此地断非久留之所,请你随我来。”

    杨金豹见她态度分明,心知此行反而多了一线转机,索性点头道:“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新房。此时前厅酒席正酣,郭录与一众宾客推杯换盏,喧闹不休,竟无人留意后院动静。二人行走其间,未遇阻拦。

    郭彩云在前引路,脚步迅捷。杨金豹则昂首而行,神色自若,仿佛本就应当如此。二人穿过回廊,直入后花园,在一处假山掩映、花木深密之所停下。

    郭彩云转身说道:“杨公子,你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杨金豹拱手应道:“有劳。”

    郭彩云转身离去。

    她此行,正是去寻母亲。

    郭大朋之妻于氏,素来心地仁厚,性情端方。她对丈夫与儿子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平日里常以正言相劝,道:“你身居潼关大帅之位,食君之禄,便当报君之恩。岂可与那些占山为寇、行事不端之人往来?倘若风声外泄,惊动朝廷,便是灭门之祸。”

    郭大朋却向来不以为意,冷笑答道:“妇人之见!我堂堂男儿,岂甘久居人下?潼关大帅不过权宜之职,将来至少也要封藩裂土,头戴王冠,身披蟒袍。你只管等着享清福便是。”

    郭大朋之子郭录,平日里在潼关一带横行无忌,欺男霸女,其恶行早已传入于氏老夫人耳中。只是她身为内眷,纵有不满,也难以约束。起初尚屡次劝诫,后来见丈夫执迷不悟,言辞愈发狂悖,心中寒意渐生。

    一日,于氏老夫人终于对郭大朋直言说道:“大帅,我该说的话已尽数说过。你不听,我也无力再劝。自今日起,我便退居后花园,吃斋念佛,你的事,我一概不再过问。将来若闯出祸端,也莫怪我未曾提醒。”

    郭大朋听了,心中反倒暗喜,面上却敷衍应道:“也好。你走你的清净道,我行我的路途,彼此不相干扰。”

    自那以后,于氏老夫人便在后花园小院之中独居。每日清晨黄昏,焚香礼佛,手持念珠,低声诵经,只愿上苍垂怜,使丈夫与儿子早日回头,免得终至覆灭之局。

    于氏老夫人对丈夫、儿子愈发失望,却对女儿郭彩云颇感宽慰。郭彩云秉性刚直,行事分明,与父兄所为截然相反。母女二人志向相近,久而久之,更觉相依为命。

    方才郭彩云在新房外遇见杨金豹,见其胆识过人、言行端正,心中早已反复思量:若将此人交与兄长,必是死路一条;若任他离去,又觉心有不甘。权衡再三,方才将他引至后花园,意欲请母亲一见,由母亲为自己定夺终身。

    郭彩云快步入了后花园的小跨院,只见上房内,于氏老夫人正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手中念珠缓缓拨动。佛号低低,香烟袅袅,院中静谧非常。

    郭彩云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直待老夫人念罢经文,睁眼看来,方才轻声问道:“彩云,你寻我,可是有事?”

    郭彩云面上泛起红晕,低声应道:“有事。”

    老夫人温言道:“何事?”

    郭彩云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女儿想请母亲看一人。”

    老夫人微觉诧异,问道:“是何人?”

    郭彩云这才将兄长强抢民女、那公子仗义相救、假扮新娘混入帅府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老夫人听罢,面色微变,随即说道:“此人行事正直,胆识可嘉。你须速速将他放走,若被你兄长察觉,断难保全。”

    郭彩云低声道:“女儿正是想请母亲看他一眼。”

    老夫人一时未能会意,道:“既要放他生路,又何须我来看?”

    郭彩云咬了咬唇,低声唤道:“母亲……”

    这一声中,羞意难掩。于氏老夫人心头一动,顿时明白过来,不由轻叹一声,道:“原来如此。也罢,你且去将他请来,让我见一见。”

    郭彩云闻言,喜上眉梢,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她出得小跨院,沿着花径疾行,一路小跑,心中既急又喜。待来到先前安置杨金豹之处,却见花影空空,竟不见人影。

    这一惊非同小可,郭彩云只觉背后冷汗顿生。

    她心中顿时生出两重忧惧:其一,恐怕兄长已然察觉,暗中派人将那公子擒去;其二,纵然未被察觉,那公子若不识路径,贸然闯动,也极可能撞入兵丁之中,自投罗网。

    越想越觉凶险,郭彩云不敢迟疑,立刻在后花园四下寻觅。

    而此时的杨金豹,早已不在原地。

    原来郭彩云离去之后,杨金豹独自站在花影深处,心中暗自思忖:“这女子意欲何为,尚未可知。她令我在此等待,若其中另有算计,反倒误我脱身良机。”

    念及此处,他再不迟疑,索性循着来路折返。原先与杨开胜约定,事成之后在新房附近会合,如今被这突生变数横插一杠,也不知杨开胜是否已到。

    他心中暗道:“且去新房一探,若能会合,当即离府。”

    主意既定,杨金豹便径直返回新房院落。岂料甫一踏入院门,便觉气氛异常,只见院中人影杂沓,围聚一处。人群中央,郭录面色阴沉,正与一人争执不休。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杨开胜。

    只听郭录怒声喝道:“周胜!你把你妹妹藏到何处去了?速速交出人来!”

    杨开胜立于当场,毫不退让,神色冷峻,朗声答道:“郭公子,我妹妹是你亲自用花轿抬入府中的。我自始至终在前厅陪你饮酒,从未离席。你反来向我要人,于情于理,皆说不过去。倒是我该问你一句,我妹妹人在何处!”

    两人言辞愈发尖锐,四下宾客纷纷侧目,议论声渐起。

    杨金豹此时一身公子装束,立在人后,竟无人识得。他心中暗急,暗想:“此地不可久留,须得尽快与杨开胜脱身。”正欲寻机向杨开胜递个眼色,偏偏杨开胜一时未曾回头。

    就在他心中焦灼之际,忽觉手臂一紧,有人自后轻轻拉住他衣袖。

    一道低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杨公子,请随我来。”

    杨金豹心中一惊,忙回头看去,却见拉住自己的人,正是方才在后花园中现身的郭彩云。她神色镇定,手上却暗暗用力,将他往一旁引去,口中并未出声,显然是顾忌前院喧哗,唯恐一语不慎,反倒将他行迹暴露。

    杨金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激,此时此地,也不便多言,只得随她悄然离开新房院落。

    二人沿着回廊行走,渐渐远离人声。左右已无旁人时,郭彩云方才停下脚步,回身低声说道:“杨公子,你为何不在原处等候,反倒独自闯到前边?若被我哥哥认出,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杨金豹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耐,说道:“郭小姐,方才多谢你不曾声张。此情小生记下了。只是请你行个方便,放我离去。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你执意引我至后花园,究竟所为何来?”

    郭彩云凝视着他,语气郑重,道:“杨公子,我母亲住在后花园。她要见你。”

    杨金豹眉头微皱,道:“见我作甚?”

    郭彩云略一迟疑,随即说道:“你随我去便是。于你而言,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杨金豹原本打算趁机脱身,可一念及帅府路径错综复杂,自己又不识关窍,若贸然闯动,反倒惊动郭大朋父子,日后要救佘太君等人,只怕更添阻碍。权衡之下,只得暂且按捺,随郭彩云往后花园而去。

    郭彩云引着杨金豹,绕过数重花木,来到一处清静跨院。院门半掩,香烟隐约。入得院中,她径直走向上房。丫鬟见她回来,连忙掀起帘栊。郭彩云回头示意,杨金豹这才随她入内。

    屋中陈设素净,上首一张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五旬开外的老妇人。她手捻数珠,双目微阖,口中低声诵念佛号,神情安然。香炉中青烟袅袅,与外院喧哗判若两境。

    杨金豹抬眼看去,心中不由冷笑一声,暗想:“好一副清修模样。她儿子在外欺男霸女,丈夫肆行无忌,她却在此念佛修行,这般作态,岂不讽刺。”

    他心中正自腹诽,郭彩云已轻声说道:“杨公子,这是我母亲。”

    说话间,她以目示意,欲让杨金豹行礼。杨金豹心中先入为主,将这位老妇视作假善之人,面色不动,竟似未曾听见一般,立在原地,神情冷淡。

    郭彩云见状,略觉尴尬,只得轻轻唤道:“母亲,杨公子到了。”

    于氏老夫人闻声,缓缓睁开双眼,将数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打量杨金豹,随即说道:“杨公子,快请坐。”

    丫鬟应声搬来座椅。杨金豹也不推辞,径自坐下,心中暗道:“坐便坐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意欲何为。”

    于氏老夫人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端详,见他眉目清朗,神采内敛,举止自有一股端正之气,心中暗暗点头,不觉为女儿感到宽慰。片刻之后,她方才开口说道:

    “杨公子,你的事,彩云方才已与我细说。小儿郭录在外胡作非为,老身亦深以为恼。只是他倚仗父亲宠惯,老身言语,他从不听从;至于我的丈夫郭大朋,更是行事乖张,老身不敢苟同。正因如此,我才避居后园,吃斋念佛,只求来生少些业障。”

    她说到此处,语气平缓,却自有一股沉重意味。

    “如今,府中唯有彩云尚肯听我劝言。她对父兄之所为,亦深感厌恶。她今日将你引至此处,并无他意,还望你莫要多心。”

    杨金豹听到这里,心头一震,这才知自己先前的揣测全然偏颇,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惭色。他当即起身,整衣作揖,躬身说道:“老夫人,小生先入为主,言行失当,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于氏老夫人见他知错即改,心中更添几分好感。她又道:“杨公子,你的身世,彩云亦已告知于我。我的丈夫郭大朋,受奸人蒙蔽,不辨忠奸,将佘太君等人诳入潼关,现下软禁于馆驿之中。此事老身与彩云皆知不义,愿尽绵薄之力,助你救太君一家脱身。你意下如何?”

    杨金豹年纪虽轻,却心思极稳。闻言之后,并未立时应允,反而暗自思量:“此言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权宜之策?”

    他再细观郭彩云神色,见她自始至终并无半分闪避,若真欲加害,早已可向郭录告发,何必多此周折?想到此处,心中疑虑渐消。

    他郑重说道:“若老夫人与郭小姐真有此心,实乃小生求之不得。”

    于氏老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杨公子便暂且在后花园住下。我等细细商议,务求稳妥周全。”

    杨金豹略一沉吟,只得应允。

    他正欲告退,于氏老夫人忽又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别有深意:“杨公子,今年贵庚?”

    杨金豹如实答道:“小生虚度一十八岁。”

    于氏老夫人微微颔首,又道:“小女彩云,今年一十七。不知杨公子……可曾议过婚配?”

    杨金豹听得这一问,只觉面上热意骤起,耳根发烫,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舌头微微发涩,连话也接不顺。

    于氏老夫人见状,目光温和,却语气笃定,道:“杨公子,我这小女相貌虽非绝世,心地却还端正。她父兄行事不义,此非她之过。今日老身作主,将她许配于你,你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直截了当,毫不迂回。杨金豹心中一震,忙定了定神,低声答道:“老夫人……此事非同小可,须得禀明家母,由她老人家作主,方可为定。”

    于氏老夫人微微点头,道:“理当如此。待太君脱困之后,老身自会亲往相见,与她老人家分说。”

    杨金豹不自觉地望向郭彩云。只见她垂首立于一旁,双颊微红,却并不回避,神色端正而坦然。他心中暗自思量:此女品性确实不凡,容貌亦清丽可人,只是不知她武艺根基如何,是否真如传闻那般了得。

    于氏老夫人见他沉吟不语,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复又问道:“杨公子,此事你心中究竟如何?”

    杨金豹心中已有定意,却觉言辞难出口,最终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于氏老夫人见状,神情缓和下来,转头吩咐道:“彩云,天色已晚,你且带杨公子前去歇息。明日再设法往金亭馆驿递个信,让他与太君等人相见。”

    郭彩云应了一声。杨金豹起身告辞,由她引着,往后园客房暂住。

    晚饭过后,府中渐渐安静下来。杨金豹独坐房中,只觉胸中闷塞,难以成眠,便披衣而出,在花园中缓步消遣。

    夜色如水,园中花木参差,虫声低鸣。他行走之间,不觉来到一处宽敞所在。抬眼望去,只见五间相连的大殿矗立眼前,正是府中的演武厅。隔窗向内窥看,厅中陈设森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兵刃排列整齐,十八般兵器与各色练武器械俱在其中。

    杨金豹正自暗暗留意,忽听演武厅院东角门外,有人轻咳一声,随即低声说道:“请。”

    他心中一动,立时闪身藏入一旁荼藤架下,敛息凝神,透过枝叶向外窥看。只见数名家将手提灯笼在前引路,随后进来两人。

    前面那人身形魁伟,身高九尺有余,膀阔腰圆,紫面虬须,两道浓眉如帚,一双环眼炯然有神,年约五旬上下。头戴大叶将巾,后插红樱,金丝微颤;身着锦袍,腰束壮带,外披大氅,行走之间自有一股威势。

    在他下首相随的,是一名文职官员,头戴乌纱,身着蓝袍,腰横玉带,白面长髯,神色沉稳,同样年近五旬。

    紫面锦袍者抱拳当胸,沉声说道:“大人,请。”

    二人随家将步入演武厅。厅中顿时灯烛齐明,家将奉上酒菜,依次退下。

    杨金豹伏在藤架之后,屏息静观,一时并不识得来人。

    却说这二人,紫面锦袍者正是潼关大帅郭大朋;那名文职官员,乃是潼关刺史张廷璧。

    郭大朋自将杨家众人诱入潼关,软禁于金亭馆驿之后,心中始终难安。杀之,则磨盘山大王刘文灿尚未赶至;不杀,又恐夜长生变。杨家女将个个性烈,真若逼急了,后果难料。他越想越觉棘手,这才将张廷璧请来,欲商量对策。

    郭大朋向来将张廷璧视作心腹,却不知张廷璧与杨家乃是世交。早在郭大朋囚禁杨家之时,张廷璧便已暗中遣子往天景关求援。今日被请来议事,张廷璧虽知来意,却不得不来,只能言辞敷衍,虚与委蛇。

    郭大朋见他话中闪避,心中渐生不快,正欲发作,忽听演武厅外传来一阵清亮女子声音:

    “张老伯今日到府,彩云特来请安。”

    话音未落,一道倩影已步入厅前。来者正是郭彩云。

    她晚饭后前往花园客房探望杨金豹,不见其人,心中不免担忧,唯恐他误闯惹祸。四下寻找之际,见演武厅灯火通明,便循光而来。

    郭大朋一听女儿到来,脸上顿露笑意。他素来娇纵郭彩云,又深知她武艺不凡,正好借此在张廷璧面前炫示,便朗声说道:

    “彩云,你张伯伯难得登门,你给他舞一趟剑,让他看看你的本事。”

    郭彩云神色自若,应了一声。随即有丫鬟上前,替她整束衣襟,捧来宝剑。

    郭彩云接过宝剑,先向上首略一抱拳,神色从容,说道:“张伯伯指教。”

    话音甫落,她已退开一步,脚下分阴阳、踏八卦,剑势随身而起。起手之时,步法舒缓,剑锋内敛,先行八卦步走了数个圆转,身随步移,剑随身走,宛若游龙绕柱。

    旋即宝剑交入右手,剑锋一抖,寒光乍现。只见她剑走中宫,忽而斜掠,忽而直进,剑光如流星追月,步法似行云流水。起初尚见章法,渐渐由缓而疾,剑势层层递进,愈舞愈快。到得后来,满厅之中只见白光翻涌,剑影交错,竟分不清人影与剑路,身形步法俱没入那一片银芒之中。

    灯火映照之下,剑气纵横,隐隐带风。

    杨金豹伏在荼藤架下,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原本对郭彩云早生好感,却始终未曾得见她真正的本领。此刻亲眼所见,方知这女子并非徒有胆识,实是内外兼修,剑术之精,已臻上乘。

    他心中不觉暗暗赞叹:此等身手,绝非闺阁中人可及。

    念头一转,胸中忽生一种说不出的欣赏与敬重之意。先前那点情愫,此时才真正落定。有道是英雄惜英雄,正是如此。

    他看得忘情,情不自禁,低声喝了一句:“好剑法!”

    这一声虽低,却在灯火通明、剑气流转的演武厅中,依旧清晰可闻。

    郭大朋本就是久经沙场之人,耳目何等灵敏,乍闻暗中有人叫好,心中陡然一凛,喝道:“什么人?”

    喝声未落,人已如鹰隼般掠出,脚下一点,转瞬之间,已到了荼藤架下。

    杨金豹原可闪身避走,但这一瞬间,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凛然之气,暗道:“我何须躲避?既已被觉,索性堂堂正正应对,又有何惧!”

    念及此处,他不避不藏,反而从藤架之后昂然走出,立于灯影之下。

    郭大朋目光如电,上下打量来人,见他身形修长,气度沉稳,不似府中宾客,也非家将,脸色顿时一沉,冷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潜入我府花园?若不实言,休怪本帅不留情面!”

    语气森寒,杀意隐现。

    杨金豹神色不变,正欲开口答话,心中已暗自提气,准备应付一场恶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彩云忽然收剑回身,抢先一步开口,说了一番话。

    她语气既稳且清,话中自有分寸,竟在无形之中,将郭大朋心中的疑虑缓缓化开。

    郭大朋听着,眉头渐渐松动,原本凝聚的杀气,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而杨金豹立在一旁,目光微凝,心中暗暗生出一层新的判断——

    这女子,不但剑术高明,言辞之间,更有过人的胆识与机变。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