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05章 无中生有
    天波府后园春寒料峭,百花未放,修竹拂石,池水微澜。赵佶一袭绣龙暗袍,脚下却步步急促,衣袂翻飞之间,目光紧盯前方一抹倩影。那人正是彩凤,神情冷峻,步履沉稳。虽身着女装,举止却不似闺中弱柳,反倒英气隐现,透出一股不可逼视之威。

    赵佶心火方炽,忽听花园角门外急促脚步声响,一人飞奔而入。那人年逾六旬,发蓬如银,面容棱角分明,神情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恍若怒海风涛间横空跃起的恶神。此人非他,正是杨家六郎延昭之妻王兰英。

    王兰英素有威名,当年随夫征战,马踏贼阵,锯齿门扇大刀横扫如风,早已累功封侯,朝野皆尊为镇朝侯。虽性烈如火,行事却极重纲常伦理,尤憎淫邪狎昵之事。此番她在前厅为佘太君贺寿,怎地忽然现于花园?

    原来丫鬟春红目睹太子行径,急火攻心,暗忖小姐武艺不弱,然殿下身负至尊之命,一旦行差踏错,岂非天大之祸?思及此处,悄然疾奔前厅,入门便扬声高呼:“老太君!不好了!太子殿下追小姐至花园,意欲非礼,老奴斗胆,急来报讯!”

    厅中诸宾闻言大哗,呼延豹怒发如雷,掂起双锤便欲夺门而出:“狗皇子竟敢行此无耻之事,我这便去教训他!”众王侯亦皆起身响应,兵刃在侧,杀气暗涌。

    佘太君年迈心明,早识利害,面色微变,沉声开口:“诸位莫急。赵佶乃皇太子,倘有失手,满门皆难自保。老身处世一百余年,自有处置之道。”言罢,转向诸媳妇:“搀我前去。”

    然众人尚未动身,王兰英已似猛虎出闸,撩袍越阶,直奔花园。

    后园中,彩凤疾行之际,突闻身后厉声一喝:“彩凤莫慌,祖娘我来也!”一语甫落,王兰英已如疾风般扑至,目光一扫,正见赵佶站在花间怔忡未动。

    赵佶素知此妇威名,幼年时曾在宫中远见其随杨家进贡,那时便闻其严厉悍勇,犹如母夜叉下凡。此时忽地对面相逢,心头不觉一寒,脚步竟止。

    王兰英面沉似水,厉声质问:“赵佶,你乃太子,皇族之后,岂可行此龌龊之举?”手指直点其鼻,语带怒雷。

    赵佶被骂得脸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旋即回过神来,强自镇定,扬声道:“我是皇王太子,这天下是我家的,我欲如何,何人敢管?”

    王兰英冷哼一声:“你是太子?我今日便打你这个太子!”语音未落,一拳挥出,赵佶措手不及,踉跄倒地。

    赵佶自幼骄纵,何曾吃过这等亏,起身便耍赖打滚。王兰英一步踏前,喝道:“少在我跟前撒泼!”言罢一脚踢在他臀上,赵佶疼得呲牙咧嘴,连忙爬起。

    王兰英追而不舍,声如洪钟:“你仗着皇子身份,便可胡为?今日叫你知晓天外有天!”一拳复又挥出,赵佶再度倒地。

    她拳拳不离要害,却又避其颜面与四肢筋骨,仅打皮实肉厚之处,既令其疼痛难忍,又不留痕迹。如此数下,赵佶已面如土色,口中连连求饶。

    未几,佘太君率众女眷至园中,杨门妇人俱是武艺之人,神情凛凛,各执兵刃,布阵如潮。赵佶见状,魂飞魄散,忙伏地施礼,涕泣道:“老太君,快叫王六奶奶住手,小王快被打死了!”

    佘太君双眉紧锁,驻足喝道:“太子殿下!你身为储君,怎敢于我寿辰之日,于我杨府花园,肆意妄为?汝可知,若非老身拦阻,众臣几欲共诛之!”

    赵佶低眉顺眼,强作辩解:“这……这……谁知她为何动手?”

    佘太君凝视片刻,语调愈冷:“你既贵为太子,当知尊礼守德。今日之事,虽无大过,然行迹不端,心思不正。老身念汝身负社稷之望,才未即刻声张,但愿你能引以为戒。”

    赵佶面色惨白,只得连连称是。佘太君冷声道:“媳妇们,让路,放他出府罢。”

    赵佶如释重负,疾步而行,方至前院,佘太君忽喝一声:“站住!”赵佶身躯一震,慌忙回身跪地,道:“太君饶命!”

    佘太君眼中带怒,沉声道:“前院文武俱在,俱已闻知你之丑行,若叫你从正门出去,难免被群起攻之。开后花园便门,放他走罢。”

    赵佶忙不迭磕头称谢,仓皇由后门而逃,直奔太子府。

    入府之后,只见刘恒正在书房安排王官前往天波府“迎驾”,见赵佶一身尘土、脸色发青,惊道:“殿下,您这是……出了何事?”

    赵佶怒目而视,龇牙咧嘴坐于椅中,旋即跳起,嘶声道:“哎哟,疼死我也!”

    刘恒忙趋近关切:“殿下怎地如此?”

    赵佶气喘吁吁,咬牙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叫我挨了那母夜叉一顿狠打!”

    刘恒陪笑:“小的万死。可是那彩凤姑娘动的手?”

    赵佶脸色缓了几分,似忆美人芳容,不觉神驰:“彩凤那等容貌,就算打我几下,也还受得住……可偏那王兰英横冲直撞,猛扑上来,不分青红皂白,连踢带打,连我屁股都踢肿了。”

    刘恒咂舌,连连摇头:“殿下受辱至此,怎能咽下?依小的愚见,咱们该先发制人。”

    赵佶狐疑:“如何先发?”

    刘恒附耳低言:“所谓‘抢原告’,便是先入宫参奏。若让佘太君明日早朝先开口,您非但不能辩,还要落得被父皇训斥,岂非自取其辱?不如趁夜面圣,先声夺人。”

    赵佶精神一振,拍手道:“有理!我这便去见父皇,只说……我欲娶彩凤为妃……”

    刘恒忙伸手阻止:“不可不可!此举岂非自揭其短?彩凤之事半句莫提,方可打对方个措手不及。请依小人所教,编造一套话本,才是万全之策。”

    赵佶踌躇半晌,道:“你说,我听。”

    刘恒俯身耳语一通,又道:“且慢。殿下欲告王兰英动手,可您伤在臀上,又如何叫皇上信服?难道当殿脱裤示之?”

    赵佶面红耳赤,瞪眼道:“那……你道如何是好?”

    刘恒咽了口唾沫,语气古怪:“小的有一法,只恐殿下不肯。”

    赵佶眯眼盯他:“说来听听。”

    刘恒低声道:“若要打动皇上,殿下脸上须有几处真伤。小人愿代王兰英,再为殿下补上几拳,造个真像。”

    赵佶大惊:“你要打我?”

    刘恒苦笑道:“小的虽动手,却为殿下着想。您但记得,这是那王兰英下的狠手,便不觉疼了。”

    赵佶望着他,半晌不语,最后一跺脚道:“好吧,只许点到即止!”

    刘恒沉声道:“不打脸怎见血?不见血,怎见真?殿下若不狠下决心,只怕终被杨家压得抬不起头。”说罢,操起案上砚台,一跃而前,道:“这是王兰英在打你。”言落手起,一砚台正砸在赵佶额角。只听“砰”的一声,血自额前奔流而下,染透半边脸颊。

    赵佶痛得呜咽低呼,刘恒却厉声道:“快!捂住伤口,速往后宫!”

    未时将尽,赵煦皇帝甫饮茶毕,忽闻太子跪于丹墀之外,头破血流,宫人惶急不已。赵煦惊出御座,命宫人扶入殿中。见赵佶衣袍染血,语不成声,脸色大骇,疾问其故。

    赵佶仰面哽咽,道:“父皇明鉴!孩儿前往杨府为佘太君贺寿,本欢然设宴,谁知镇朝侯王兰英无端横入,语出不逊,咒骂太祖、太宗,孩儿出言劝止,反遭其怒火,一砚相击,至此重伤。”

    赵煦面色沉郁,道:“咒骂太祖太宗?她说了何言?”

    赵佶作势畏惧,低声道:“儿臣不敢重述,恐父皇动怒。”

    赵煦拍案而起,道:“朕命你言之!”

    赵佶闻言,便将刘恒所教言辞一一复述,语气哀婉,言辞中虽不直陈所骂之语,却字字皆刺至赵氏祖脉。

    赵煦听罢,眉目骤寒。赵匡胤陈桥兵变、弑友谋位之事,虽朝中亦有微闻,但历代皇帝皆讳莫如深。赵佶此番言语,虽未直指,却也足令他心生怒火。

    赵煦长身而起,目光森然,寒声道:“王兰英欺我太甚,皇儿先去太医院诊治,明日早朝,朕自有处置。”

    当夜,天波府后院灯火未息。佘老太君独坐灯下,眼神沉静。她久历朝局,闻太子受伤归宫,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尤忌刘恒为祸,其言挑拨之术极深,赵煦素不喜杨家,此番若生嫌隙,祸难测也。

    天未亮,杨府中已传太君唤诸媳妇至前堂。众寡妇请安未毕,佘太君起身整衣,道:“此事不得耽误,我亲自进宫面圣,不容一面之词蒙蔽圣听。”

    正言间,管家杨武疾入禀道:“老太君,宫中旨意到门,请太君接旨。”

    殿外寒风乍起,帘动珠摇,众人心中俱是一紧,四下寂然无声。佘老太君眸光微敛,心中已知:圣意已决,是祸是福,唯有直面。

    佘太君起身整衣,面色沉稳,望着满座儿媳缓声说道:“大家莫要惊慌,外头备下香案,老身亲自接旨。”

    片刻之后,佘太君在众媳妇簇拥之下,缓步出至前厅。传旨太监高举圣旨,站于阶下朗声道:“圣旨到,佘太君接旨!”

    佘太君率众媳妇一齐跪下。太监展卷诵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镇朝侯王兰英即刻随旨赴殿,不得延误,钦此。”

    一听此旨,佘太君心头顿生不安,隐知此事与赵佶被殴一案相关,皇命召人,非审即责,怕是凶多吉少。她眉头微蹙,回首对王兰英说道:“兰英,上殿之后,切不可恃勇使气,只可据理而言。吾杨家世受国恩,忠烈为本,切不可污我门风清誉。”

    王兰英素来性烈,素有一夫当关之胆,若在平日,岂容人欺至金殿之上而不反唇相讥,拳掌相向?然闻婆母之言,虽心中怒火难抑,终究低头沉声应道:“媳身知矣。”

    眼见王兰英随太监离府而去,佘太君立于厅前,凝望良久,脸上神色愈发沉重。她缓缓转身,唤人更换诰命衣袍,心意已定,拟亲登金殿,为王兰英辩理。然而尚未传唤备轿,前院管家杨武匆匆奔入,气息未定便道:“老太君,外头御林军将天波府团团围住!圣上第二道旨意已至。”

    佘太君闻言,顿时面色微变,心下一沉。众儿媳亦面露惊惧,纷纷起声议论。佘太君拂手止语,沉声问道:“何人传旨?”

    殿外传旨太监已立于厅前,声音尖细而冷:“圣旨到,佘太君跪听!”

    佘太君复率众媳跪下。太监展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命天波杨门,今日之内,上自太君,下至家将,未经允准,不得擅自出府。违者,按抗旨论处。钦此。”

    圣旨既下,太监不多言语,收卷转身而去。

    佘太君望着对方背影,双眸幽冷。屋内寂静良久,她起身登门楼远眺,只见漫天飞雪之中,御林军刀枪林立,将府门层层围锁,去路尽断。众儿媳纷纷登楼观望,个个脸色难看,窃窃私语。佘太君闭目片刻,缓缓吐息一声:“罢了,此番皇命一出,是封我杨门之口,不许申辩也。”

    而此时,王兰英已被带上金殿。她一身劲装,跪伏丹墀之下。大殿之上,赵煦皇帝怒容满面,一拍御案,厉声斥道:“王兰英,你竟敢辱骂太子,诋毁朝廷,所为形同造反!来人!”

    殿下御林军齐应:“在!”

    王兰英心知大祸临头,仍强自镇定,往前跪进半步,沉声道:“万岁容臣一言——”

    赵煦却冷哼一声,丝毫不容辩白:“绑赴午门,待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御林军一声“是”,手持绳索,便欲上前拿人。

    王兰英望着殿中君臣,心如寒冰,想到婆母曾嘱不可妄动,若非如此,岂会容人束手?然而仍怀一线希望,以为老太君定会亲来面君,代她分说曲直。哪知御林军已封杨门之路,她终究孤身一人。

    须臾之间,王兰英已被五花大绑,押往午朝门外。白雪纷飞,寒风裂面,堂堂镇朝侯竟被系于刑桩之上,静候午时三刻斩命之刀。

    金殿之上,赵煦扫视百官,沉声道:“此案由谁监斩?”

    殿内寂然,文武百官低首无语。赵煦连问三声,终于有一将官出列,朗声奏道:“臣有本章,愿闻圣裁。”

    赵煦抬眼望去,见是左殿将军魏全忠。此人出身魏家,乃旧日忠臣之后,与杨门素有交情。魏全忠三跪九叩,恭声启奏:“臣愿进言,请万岁垂听。”

    赵煦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问道:“魏爱卿,可愿领旨监斩?”

    魏全忠俯身奏道:“皇上明鉴,微臣不敢奉旨前往监斩。臣愿为镇朝侯王兰英代为申辩。王兰英一生随军征战,刀头舔血,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此乃朝野共知。至于辱骂先帝、诽谤朝廷之罪,尚未明白曲直,还望主上容其当殿分辩。若果真有罪,也请留待明日大朝之时,交由六部会审,以正法度,服众人之心。臣斗胆进言,伏乞圣裁。”

    他这一番话,字字稳重,却句句指向留情。殿中百官屏息,不敢稍动。

    御座之上,哲宗赵煦目光阴沉,指节在御案边缘缓缓收紧。他并未立时作声,心中却早已翻涌。

    若容王兰英当殿分辩,势必牵扯出先朝旧事。那些传于暗处、不可宣之于口的隐秘,一旦在金殿之上被人提及,便是对皇室颜面的重创。若再交六部议处,朝中将帅、勋旧之中,与杨家有旧者十之八九,届时众口相护,此案只怕不了了之。

    想到此处,赵煦胸中怒火陡然翻腾。

    他猛然一拍御案,震得玉佩相击,声响清脆而冷厉。

    哲宗赵煦厉声道:“魏全忠住口!王兰英欺君辱主,罪名昭然,难道朕还杀她不得?此事无需再议!”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案上圣旨抛下阶前,声音森寒。

    哲宗赵煦断然道:“魏全忠,接旨!”

    魏全忠心中一沉,却仍旧伏地应道:“臣在。”

    哲宗赵煦冷声宣令:“命你即刻前往午门之外,候至午时三刻,监斩镇朝侯王兰英,不得有误。”

    殿中静得可闻针落。魏全忠叩首再拜,额头触地,心中如压巨石,却不敢再言一字,只得领旨退下。

    午门之外,寒风卷尘。

    监斩棚中,魏全忠换下朝服,独坐席前,面色沉凝。他抬目望向刑台,心中百转千回,却终究无力回天,只得命人传押王兰英。

    不多时,王兰英被带入棚内。她双手被缚,步履却依旧稳健,神色坦然,毫无惧色。

    魏全忠立时起身,快步下座,郑重一揖,语声低沉而急切。

    魏全忠低声道:“侯爷,魏某与天波府乃是世交。万未料到,今日竟由我来执此监斩之任。方才在殿上,魏某已竭力为侯爷进言,只是圣意已决,实在无能为力。侯爷若有遗言,魏某必代为转达。”

    王兰英看着他,目光沉静,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兰英缓声道:“魏将军高义,兰英铭记在心。来世若有相报之日,必不相忘。”她略一停顿,目光微敛,又问道,“魏将军,我杨府可有人上殿面君?”

    魏全忠闻言,心头一紧,低声答道:“侯爷不知,圣上已命御林军将天波府团团围住,并下旨不准府中人出入。老太君与诸位夫人,皆无法上殿。”

    这一句话,如寒刃入骨。

    王兰英身形微微一震,却很快稳住。她低低叹息一声,语气反倒愈发平静。

    王兰英缓缓道:“原来如此。这便是我杨家尽忠报国的结局了。所谓辱骂先皇、诽谤朝廷,皆是子虚乌有。实情不过是太子赵佶闯入后园,调戏我那孙女杨彩凤,我一怒之下教训了他几拳,便惹来今日之祸。”

    她抬头望向午门高处,目光清明而冷。

    王兰英继续道:“事到如今,纵有千般冤屈,也已无处可诉。魏将军,你只管奉旨行事,兰英绝不怨你。”

    话毕,她不待御林军催促,已自行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出监斩棚,踏向刑台。

    法场之上,刀戟森列,御林军层层布防,黑甲如林。围观百姓聚作人海,却无人敢高声喧哗,只余低低议论如潮。

    天波杨府的名声,在京城无人不晓。一门忠烈,世代守边,如今却要斩镇朝侯,暗中不平者不计其数,却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日影西移,时辰渐逼。

    忽听一声报时大炮轰然炸响,震得地面微颤。再有两声,刑刀便要落下。

    就在此刻,长街尽头忽然尘雪翻飞。

    一匹青鬃骏马破风而来,马蹄如雷,直冲午门法场。马上之人身形魁梧,年纪尚轻,却气势迫人,宛如猛虎出柙。

    那马高大异常,鞍鞯齐整,行走之间仿佛踏云而行。马背之上,那青年头扎巾帻,身着箭袖,腰悬长剑,得胜钩上悬着一条浑铁点钢枪,枪锋寒光闪烁。

    他纵马疾驰,一面扬声喝道,声音穿透人群:“闲人避道,快马将至!”

    百姓惊骇之下纷纷退避,目光追随那道疾影,心中无不疑惑。

    此人正是天波杨府总管杨福之子,杨开胜。

    杨开胜年方十七,生来体魄雄健,自幼在杨府长大,与杨金豹情同手足。金豹失于雁门之后,王兰英每见开胜,便恍若见到亲孙,亲自教他拳脚兵刃,感情尤深。

    两月之前,杨开胜奉佘太君之命,率数名家将前往城西山后火塘寨,为老杨家祖坟扫墓添土。此行本属旧例,他却不敢稍有怠慢,凡举锹培土、奠酒焚香,皆亲自动手,不假他人。事毕之后,心中惦念佘太君寿诞在即,便催促随行之人昼夜兼程,只盼早归府中,叩首拜寿,以尽人子之礼。

    不料山路崎岖,连日阴雪,行途受阻。虽一路催马疾行,终究迟了一日。

    这一日,杨开胜自火塘寨归来,带着随行家将风尘仆仆赶至天波府前,远远望去,便觉异样。只见府门之外甲士森列,刀枪如林,御林军层层围困,将整座杨府封得水泄不通。雪地之上,马蹄杂乱,甲叶生寒,与往日肃穆的天波府判若两地。

    杨开胜心头猛然一沉,当即勒住坐骑,举目四顾,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正自疑惧之间,一名御林军将领悄然上前,低声唤住了他。此人乃是杨开胜旧日相识,见他忽然返府,神色亦显仓皇,牵马近前,压低声音急急说道:“速速避开,不可张扬。杨六奶奶王兰英,方才已被押赴午门法场,午时三刻,便要行刑。”

    这一句话,如寒刃入胸。杨开胜只觉血气翻涌,耳中轰鸣,目光霎时凝住,握缰之手不觉青筋暴起。

    此言如雷霆震耳,杨开胜面色骤变,一声怒吼从胸中冲出,宛若野兽负伤:“什么!六奶奶要斩首?!”

    语毕,毫不迟疑,翻身上马,策鞭如电,直奔午门而去。寒风猎猎,马蹄踏雪飞扬。杨开胜心如焚炭,一路上思绪翻腾:“天波府被困,旁人皆无脱身之力,今救六奶奶者,惟我一人耳!纵是刀山火海,我亦当搏命一试!”

    午门之外,鼓号森严,大炮方才鸣响一声,预示斩时将至。杨开胜自远而至,急如风雷,心欲纵马冲入,手起枪落,救人于乱军之中。然念及若先杀御林,激怒行刑者,反令六奶奶先遭毒手,岂非功败垂成?他紧勒马缰,强压心火,目光如炬扫向阵前高台,厉声喝道:

    “你等听着!速召监斩官出见!”

    此声震彻午门,御林军闻之变色。只见那骑在马上的汉子,身高体阔,如黑塔临风,手中铁枪寒光流转,气势逼人。几名兵卒犹豫片刻,不敢妄动,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左殿将军魏全忠驰马而至,立于法场之外。他一见来者,认出正是杨府家将杨开胜,心头微动,神色间多了几分计议之意。

    “原来这小子也赶到了。”魏全忠念道:“我正愁无计可施,如今他来,或可明助暗托,成全此事。”

    念及于此,他厉声断喝,抽刀上前,装作不识来者,大喝道:“何方狂徒,胆敢闯我法场?莫非欲犯劫刑之罪?来将通名受死!”

    语罢,长刀破风,直劈而来,同时暗中递了个眼色。

    杨开胜此时心急如焚,焉能察得其中微妙?只当魏全忠当真欲拦阻于他,怒发如狂,挺枪架刀,大喝道:“救人便是救人,谁拦我,我便杀谁!”

    言语之间,已是电光石火三合过招。魏全忠知时不我待,随即卖出一招破绽,杨开胜奋力突刺,枪尖破开魏将大腿,鲜血迸流。魏全忠倒退数步,拨转马头,佯作败走。

    杨开胜不疑有他,紧催坐骑,追之不舍。魏全忠眼见追近,回头怒斥,语中低语急促:“傻小子!还不快去救人?!”

    杨开胜一愣,旋即省悟,方知魏将好意引开兵锋。心中又急又愧,躬身高呼:“魏伯伯,受教了!”

    他即刻勒马调转,仗枪奔入法场,声如雷霆,一枪扫倒数名御林军,斩断刀绳,惊退刽子手。待至刑台之上,王兰英早已昏厥,伏地不动。

    他翻身下马,见其气息微弱,焦急呼道:“六奶奶,开胜来迟一步,快快醒来!”

    风雪中,刑场肃寂,生死一线。王兰英气息尚在,却不知魂魄几近离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