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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1章 一锤定音
    校场之中,梅花圈内尘沙未定。

    洪飞龙端坐马背,凤翅镏金锐横托于胸,目光环扫四周,神色间自有一股凌人之势。北国旌旗猎猎,杀气随风而动,他心中暗自盘算,今日一战,胜败便在此时,成败亦在此时。

    彩山殿上旨意方落,西北角忽有一声断喝破空而来。

    那声音沉雄有力,直贯人耳:“洪飞龙,休得逞威,看我取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青鬃马破阵而出,蹄声如雷。马背之上,一员老将凤翅盔映日生辉,大叶青绒甲随身起伏,面色枣红,须髯随风而动,双臂托起一柄懒龙刀,寒光逼人。

    正是清风寨寨主,当年站殿老将——金刀将魏化。

    魏化勒马入圈,刀锋斜指,目光沉稳而不浮躁。他心中早有定计:此战非一人之胜负,乃大局之消耗。若能先以己身逼出洪飞龙几分力气,纵败亦值。

    洪飞龙目光一凝,将来人上下打量,见其年迈却气势不减,冷声相询。

    魏化并不退避,沉声应道,自报名号,言辞间毫无退让。

    洪飞龙闻名而笑,语气中尽是不屑,言辞锋利,带着几分轻慢。

    魏化心中怒意翻涌,却知此刻不可逞口舌之争,猛然催马,懒龙刀自肩而落,刀势厚重,直逼中宫。

    两骑交错,兵刃初试。

    洪飞龙锐器迎架,力贯双臂,只听一声震耳金鸣,魏化只觉虎口剧震,整条臂膀发麻。数合之后,一记硬碰,懒龙刀竟脱手飞出,斜插尘中。

    魏化不敢恋战,借着马熟之利,顺势拨转坐骑,飞驰出圈。

    洪飞龙纵声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却并未追击。

    第二阵,呼延豹策马而出。

    他心中积怨未消,上回步下失手,此刻马上再战,只盼洗去前耻。

    然不过十余合,便被洪飞龙锐势所逼,左支右绌,败走回阵。

    花猛熊随后入圈,身形灵动,却终究难敌洪飞龙雄力,不过数合,也被震退。

    呼延云飞、高缨先后上阵,皆未能占得便宜。

    梅花圈内,败将接连而退,洪飞龙坐骑不移,气势愈发张扬。

    他立于圈心,冷眼扫视四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刃。

    言语之中,尽是对宋将的蔑视,连五虎之名,也被他说得轻若浮尘。

    此言一出,杨世汉胸中热血翻涌,马缰已紧。

    少八王却在旁低声喝止,神色凝重,显然另有计较。

    正在此时,南面旌旗微动,又一骑破阵而来。

    来人年纪尚轻,明盔亮甲,银面生辉,枪锋如雪。

    他纵马入圈,自报名号。

    众将闻言,方知此人乃曹彬之后,曹家嫡脉曹文龙。

    昔年曹彬辅太祖定鼎中原,其后代世袭镇国,此人枪法与刀术皆承家学。曹氏一门,在湖湘一带世代显赫。镇国王曹铠,随太祖开国,功在社稷,爵位世袭不替。其人年逾花甲,膝下二子,长曰文龙,次曰文虎,皆自幼习武,承家学而立名。

    神宗赵顼皇榜张贴天下,召集会战洪飞龙之时,曹铠早已整肃家事,携二子按期入京。至此日校场之上,五王八侯齐聚,五虎上将列阵,十大总兵分列四门,可谓宋朝武备之盛,数十年未见。

    曹铠立于阵后,眼见洪飞龙连败数员名将,犹自纵声讥嘲,言语中轻蔑中原英雄。曹铠胸中怒火翻涌,老目赤红,低声自语,语气沉冷:“北国一将,竟敢藐视我朝将士,辱及五王八侯。我曹氏亦列王爵之中,岂容此贼放肆。”

    曹文龙立于父侧,听得此言,早已按捺不住,未及请命,已然一抖缰绳,催马入阵。

    他闯入梅花圈内,枪锋直指洪飞龙,眉目如火,怒声喝道:“番将狂妄,竟敢轻辱中原。曹文龙在此,取你首级!”

    洪飞龙斜睨来人,冷笑一声,拨马侧身避枪。两骑交错,不过三四合,曹文龙枪势尚未完全展开,忽觉臂下一震,只听一声闷响,长枪脱手飞出。

    曹文龙心中大骇,急欲回马,却已迟了。洪飞龙纵马追近,镏金锐当空劈落,只听一声脆响,人马俱倒,血溅尘沙。

    校场之中,一时死寂。

    曹文虎目睹兄长惨死,双目欲裂,几近疯狂。他纵马冲出阵列,嘶声怒喝,声中尽是悲愤:“番贼!你杀我兄长,今日须以命偿!”

    洪飞龙迎战,刀锐翻飞,不过数合,曹文虎亦被震落马下,当场殒命。

    曹氏兄弟,顷刻之间,尽丧梅花圈内。

    阵后曹铠只觉心胆俱裂,老躯一晃,几欲坠马。他连唤数声,声音沙哑,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十余年。

    悲恸之后,怒意反如烈焰焚身。

    曹铠猛然催马,提起飞连巨齿门善刀,高声喝道:“洪飞龙!今日若不斩你,为父为国,皆枉生为人!”

    众将见他年高体衰,急忙劝阻。

    曹铠却摇头不止,语气决绝:“国辱在前,家仇在身。我若退避,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胜则为国,败则尽忠。诸位让开!”

    话音落处,老王已策马入阵。

    洪飞龙见来者须发斑白,泪痕未干,心中亦生一瞬迟疑。他问明身份,语气稍缓,道:“镇国王年迈至此,不必再战。退去吧,本都督不愿与你交手。”

    曹铠不答,只是挥刀。

    刀锋起落,老将一连三式,刀法沉稳而狠辣。忽然一刀横扫,寒光掠过,只听轻响,洪飞龙头后雉金翎应声而落。

    洪飞龙怒吼一声,惊怒交加。

    此翎随身多年,从未有人近身分毫。

    怒火自心底腾起。

    他猛然回马,锐器如风,力压而下。曹铠以巧应之,数十合间,尚能支撑。然而年老体衰,终究难敌雄力。

    渐渐地,盔歪甲散,气息粗重,汗如雨下。

    曹铠心知力尽,仰天一声长啸,托刀再进,已然存了必死之心。

    彩山殿上,神宗赵顼看得心惊肉跳,急传旨意,重赏凡能解救曹铠者。

    然校场之内,一时竟无人敢应。

    就在此刻,忽有一声断喝破空而至,声震四野,如雷霆贯耳:

    “洪飞龙,休得猖狂!曹王千岁且退,看我取你性命!”

    这一声喝出,满场俱惊。

    话音未落,只见西北角梅花圈外尘土骤起,一骑如电,直闯阵中。马上那员小将身形挺拔,神采奕奕,头戴川中宝盔,双龙盘绕其上;身披大叶亮银甲,甲光映日;坐下一匹鳌头狮子雪花豹,四蹄翻飞。马鞍鸟翅环上悬着一杆亮银枪,双臂却托着一对擂鼓瓮金锤,沉稳如山。

    这一骑闯入,气势逼人,校场之上顿起骚动。

    神宗赵顼立于彩山殿中,初见此人,只觉眉目熟稔,心头猛然一震。往事如电闪过——那日城外,小将单骑击败陆云彪,名曰花昆。然王文弼曾言,此人已死。

    一念及此,神宗赵顼心中惊疑交织,竟生出几分恍惚:难道此人当真显魂而来?危难之际,天佑大宋?

    他不觉挺身向前,目光紧锁梅花圈内。少八王亦已直起身形,神色凝重。

    此时,曹铠尚在阵中,强提精神,见那小将策马而至,急声相告:“小将军不必为我涉险,速速退开!”

    那小将却在马上含笑,神情沉稳。他策骑逼近,语声清朗,却不张扬:“曹王千岁年高,为国鏖战至此,晚生岂敢坐视?请千岁暂退回阵,二位少将之仇,北国降书之事,尽付于我。”

    曹铠心神一震,隔马相问:“小将军尊姓?”

    那小将目光坦然,语气平静:“末将花昆。”

    曹铠闻言,心中猛然一醒,顿时了然于胸。这名字,正是清风寨中传扬已久之人。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回马退阵。

    杨世汉已立于洪飞龙对面。

    洪飞龙端坐马上,目光自上而下打量这名小将,心中忽然掠过旧事——金亭馆驿门外,那场未分胜负的较量。

    他低声冷笑:“原来是你。”

    这一瞬,他已然明白,眼前之人,正是花昆。陆全忠昔日所言,再次在耳畔回响。仇恨与警惕同时翻涌,洪飞龙不由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凌厉。

    杨世汉此来,既为国事,亦为家仇。两人目光相接,皆不再多言。

    杨世汉一抖缰绳,双锤方起,正欲催马迎战。

    忽然,一道人影疾掠而至。

    鲁玲道士纵身入阵,立于二人之间,袖袍翻动,沉声喝止:“洪都督且慢。”

    洪飞龙眉头一皱,沉声问道:“道长何意?”

    鲁玲道士目光在场中一扫,心中已然生出警兆。他看得分明,此战已非单纯比武,而是步步消耗。车轮战若再继续,纵是铁打之躯,也终有力竭之时。

    他转向杨世汉,语气平缓,却暗藏锋芒:“小将军暂且稍候,待贫道禀明圣上,再作计较。”

    随即,他又低声向洪飞龙进言,言辞简短,却切中要害。洪飞龙神色微变,终于点头。

    鲁玲道士旋即越出梅花圈,疾行至彩山殿前,稽首而立,语声清晰:“神宗赵顼,今日校场比武,本为两国较量。贵朝人多将广,而我北国仅洪都督一人。若以轮番消耗而胜,于礼不公,于义不正。我等请定最后一战,由一人出阵,胜败即定。”

    此言一出,彩山殿上气氛骤凝。

    神宗赵顼一时无言。

    少八王忽然抬手拍案,声色俱厉:“道长之言,孤王明白。好,就依你所请,最后一战分胜败。”

    他心中早已明了——此刻再换他人,已无意义。

    胜负之机,唯系杨世汉一人。

    少八王随即转向神宗赵顼,语气沉稳:“陛下不必多虑。就以那使双锤的小将,与洪飞龙一战定局。”

    神宗赵顼微微皱眉,仍觉疑惑:“此将何来?真是花昆?”

    少八王神色如常,只缓缓答道:“此人确为清风寨花昆。至于其来历生死,待战后自当明了。今日所要者,唯有降书。”

    神宗赵顼心中本有迟疑,然见少八王神色笃定,知皇侄素来谨慎,此言既出,必非轻率之举,遂缓缓颔首,道:“既如此,便依皇侄之议。”

    他转而望向鲁玲,道:“便令此二人决一死战,以定胜负。”

    鲁玲稽首,却不肯退下,语气沉稳而坚决:“此事关两国疆土,空言不足为凭,当立成文,以免反悔。”

    神宗赵顼略一沉吟,终是点头。随即有人奉上纸笔,神宗提笔疾书,立下“最后一阵分胜败”之约,又加盖御玺,亲手交予鲁玲。

    鲁玲接过字据,退下彩山殿,立于阵旁,面色虽镇定,眼底却隐隐生出忧色。

    旋即,神宗赵顼传下诏命,声传校场四方:此战为最后一阵,胜败即定国运。若花昆得胜,必当重加封赏;若败,大宋当递降书,割让河东黄嵬七百里之地。

    诏音落下,校场之上,千军万马一时寂然。

    杨世汉端坐马上,默然受命。他心中早已明白,此局乃少八王一力担下,自己已无退路。于是策马向前,朗声喝道:“洪飞龙,天子旨下,你我一战,分生死、定江山!”

    两骑齐动,尘土骤起。

    杨世汉抢先发难,双臂一振,擂鼓瓮金锤挟风而下,正是“盖马三锤”。当、当、当——三声震耳欲聋。洪飞龙急挥凤翅馏金锐,勉力尽数架开,然锤势沉猛,虽未中身,却已震得他头脑嗡鸣,气血翻涌。

    洪飞龙心头暗惊:纵横沙场多年,竟从未遇见如此膂力之人!

    他不敢怠慢,急催坐骑回旋,反攻而上。两人兵刃交错,马走如龙,瞬息之间已斗过数十回合。

    此时校场之上,万众屏息,所有目光皆聚于梅花圈中。此战之胜败,不仅系杨世汉一人性命前程,更关乎大宋江山尊严。

    四十回合过去,仍未分胜负。

    神宗赵顼立于彩山殿中,见杨世汉攻守有度,气力未衰,心中不由暗暗称许:此子之能,已胜五王八侯。

    再战数十合,八十回合转瞬即过。

    杨世汉心中一沉:此人果然悍勇,常规锤法已难制胜。

    念头一转,月下师训忽然在脑海浮现——那一式未曾轻传的绝手锤招。

    “落马分鬃锤。”

    这是压箱之技,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若此招仍不能胜,便再无翻盘之机。

    主意既定,杨世汉猛然催马抢入。

    洪飞龙久战之下,亦察觉杨世汉锤路渐趋寻常,心中不免生出轻敌之念,挥锐迎上,欲以强力压制。

    然而就在兵刃将交未交之际,杨世汉锤势忽撤,双马错蹬的一瞬,他左手锤柄骤然探出,巧妙卡入坐骑铁过梁之内,锤柄别腿,人却借势侧身,单脚踏镫,整个人已悬至马侧。

    身未坠,势已成。

    洪飞龙正欲回马,忽觉背后一声断喝如雷:“番将,哪里走!”

    他猛然回首,只见寒光暴起,擂鼓瓮金锤如烈日横空,自背后直取后心!

    洪飞龙骇然失色,仓促之下已无可避,唯有强行哈腰,以凤翅馏金镜护背,勉强迎挡。

    “当啷——!”

    巨响震空。

    这一锤毫无偏差,尽数砸落在馏金锐上。洪飞龙只觉双臂如断,胸腔剧震,绊甲绦齐齐断裂,整个人在马上剧烈一晃。

    他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

    杨世汉回马立定,锤锋犹寒。

    洪飞龙两肋灼痛,眼前发黑,已知再战必死。他从未料到,中原竟藏有如此人物,更未想到自己竟败于此等奇绝一击。

    洪飞龙强自镇定,咬紧牙关,目光阴沉地望向杨世汉,冷声说道:“好一个中原小将。今日我在你手下吃了亏,此仇此恨,早晚必报。都督去也!”

    话音未落,他已猛催坐骑,转身疾走。

    杨世汉见状,神色一沉,厉声断喝:“洪飞龙,慢走!方才约定在先,胜败既分,降书顺表理当交出!”

    洪飞龙却连头也不回,纵马如飞。

    杨世汉心头一急,高声喝道:“拦住他!此人已败于我手,若不献出降书,休想脱身!”

    洪飞龙直奔校场出口而去。

    金刀将魏化见势不妙,振臂大喝:“众军听令,合围校场,莫叫番将走脱!”

    镇国王曹铠亦强撑悲愤,下令追击。宋军一齐涌上,然洪飞龙手中凤翅馏金锐翻飞如轮,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纵马冲出校场。鲁玲道士早已不知去向,随行的番兵亦趁乱四散奔逃。

    杨世汉纵马追出数里,再行搜寻,已不见洪飞龙踪影。

    他勒马立于道旁,胸中一滞,低声自语:“终究还是叫他走脱了……”

    此时校场内已传来圣旨,命各营兵马分头搜捕洪飞龙。旋即又有急报传至彩山殿——洪飞龙已闯入汴梁城中。

    神宗赵顼闻报,面色骤沉,冷声道:“此人背约失信,实为可恨。”随即下令,“紧闭城门,严查要道。令其有入无出。”

    旨毕,帝驾回宫。

    当日即刻升殿,神宗赵顼命传那名使锤小将入宫见驾。

    少八王应声遣人传召。

    此时杨世汉已随清风寨众人进城,在午朝门外巡视追查番将踪迹。奉旨之人至前,宣令上殿。杨世汉只得下马,解下兵刃,随行入宫。

    丞相王文弼含笑近前,低声说道:“士瀚,此番你立下大功,天子必有厚赏。洪飞龙虽逃,终究走不远,你只管安心面圣。”

    杨怀玉立于一旁,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杨世汉神色却甚为平静,应了一声,举步入午门。

    金水桥前,他整肃衣冠,肃立以待。少八王远远望见,高声宣道:“花昆,上殿见驾!”

    杨世汉应声而进,至品级台下,伏地叩首,朗声道:“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神宗赵顼端坐御座,龙颜大悦,道:“花昆,今日校场之上,你力挫番将,解我大宋割地之危,实为首功。朕当重重加封。”

    杨世汉却伏地不动,既不谢恩,亦不抬首。

    神宗赵顼微觉诧异,问道:“朕欲封你官职,你为何默然不语?”

    杨世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重:“臣不敢受封。臣有欺君之罪,愿请陛下降罪于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神宗赵顼神色一变,追问道:“你有何罪?方才自称为臣,不知你父是谁?”

    杨世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并非花昆。”

    神宗赵顼目光一凝:“那你是谁?”

    杨世汉再不隐瞒,叩首于地,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乃两年半前,因祸避世,外逃在野的——杨世汉。”

    殿中一片寂静。

    神宗赵顼霍然起身,失声道:“你是杨世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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