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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9章 情深意重
    庙堂寂寥,风声透瓦而入,院中残叶旋飞。杨世汉缓步至神龛前,目光一落,顿时如遭雷击。神牌之上四字赫然在目:“火山王杨衮之神位”。他身躯一震,踉跄数步,双膝忽地跪倒,额首连叩三下,眼中热泪滚滚而落。

    原来这位“火山王”正是杨世汉的高祖,火塘寨、泗水关威名赫赫之杨衮老将军。杨家将之祖,自此人始。士瀚自幼蒙母教导,耳濡目染,听惯了老祖宗走线铜锤换玉带、单骑退敌守关口之种种英勇事迹,心中敬仰如山。今日流亡至此,身处异乡,忽见祖宗神位,情动于衷,岂可不拜?

    他俯伏在地,泪声哽咽:“老祖宗在上,孙儿不孝,今日竟至潦倒如此。自幼胸怀报国之志,文武兼修,志欲为朝廷效力。无奈昌王殿下携子入府寻衅,情势所迫,孙儿与王家少主比武,不意一摔之间,他头撞石阶,当场毙命。孙儿蒙冤避祸,仓皇逃命,辗转至此,音信全无,不知爹娘如今如何,家门是否安好……念及此事,肝肠寸断。惟愿老祖宗神灵在天,护佑孙儿得早日与家人团聚,洗清冤屈。”

    祷语未毕,已泣不成声。士瀚伏地良久,起身擦去泪痕,转目间忽见神龛两侧摆有一对铁锤,黝黑沉稳,寒光隐隐。他上前伸手抚锤,掌中沉重有力,心中微动:“此锤沉而不滞,正合我手。”遂一提而起,试举掂量,竟觉手感极佳,气力恰好。

    原来杨氏一门素以枪法着称,花枪传至他已是第七代。然士瀚自幼膂力超群,双臂如铁,自认家族中少有敌手。此双锤重达三百六十斤,他持在手中竟不觉费力,翻转之间,更有龙腾虎跃之势。他心下暗忖:“若能兼修锤法,于我枪术之上另辟蹊径,未尝不是锦上添花。”当下信手而舞,铁锤所至,风声猎猎,尘沙翻卷,恍若惊龙出渊,虎跃山林。

    一趟锤法使毕,他方觉酣畅淋漓,正要再舞,忽然想起:“方才那老和尚曾言,此院非我所能入。今日擅闯,若被他撞见,定有不便。”念及于此,忙将双锤放回原位,转身又向神位再拜三拜,低声道:“老祖宗,孙儿今日无状,冒犯清境。他日若得空闲,再当焚香敬祭。”

    言罢起身,方欲离去,耳畔忽闻“吱呀”一声,门扉微响。一道身影缓缓步入,灰袍随风而动,正是那碧空长老。士瀚心头一震,暗道不好。

    碧空长老立于门口,目光如炬,语气森然:“施主,好胆识啊。老衲早言此院不可擅入,汝竟阳奉阴违,私闯佛地。可知此举何等不敬?”

    杨世汉脸色微变,心中愧疚,忙拱手作揖,低声道:“老禅师恕罪。弟子生性倔强,自幼有一癖,凡人言‘不可近’者,必偏要一探。今日偶入此地,实因心有所动,非为轻慢,望老禅师宽宥。”

    碧空长老合掌念佛,缓声道:“施主一番言辞,倒也直率。然此处并非常人可入之地。你随我来后堂,我有话问你。”

    士瀚知其不能违,只得随之入后堂。堂中陈设简朴,蒲团素几而已。长老端坐其上,示意士瀚站立相对。沉默片刻,老僧忽问:“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妄称‘花昆’?”

    士瀚低首不语,额上汗湿。他知方才在神龛前所言、院中试锤之事,俱被这老僧所见,已无半分遮掩之地。心下一横,双膝跪地,含泪启口道:“弟子本不欲隐瞒,只因事涉身家性命,不得不尔。今既为师父所识,也不复藏拙。我乃大宋太平王之子,真名杨世汉。”

    碧空长老听罢,眼中顿露异色,旋即起身将他搀起,笑容慈然:“原来是杨家后人,贫僧失礼了。杨门忠烈之名,早年已闻。贫僧昔日亦在火塘寨挂单,与你祖一面之缘,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地再见杨氏子孙,果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堂室寂静,炉香未散。杨世汉跪坐榻前,将自家如何因祸起于昌王府上的争执、误伤王府世子,至逃亡流落至此之事,一一道来。语间颤抖,面色时赤时白,不复先前方才舞锤时的豪气,唯余少年遭祸、身世飘零的怆惶神情。

    碧空长老静坐不语,拈须凝思,待他说完,方轻声开口,道:“既然你既已至此,又有此等身世,便安心留在这山寺之中罢。世间祸福无常,劫后或有转机。贫僧既识得你这等人品,自当护你周全。”

    杨世汉一颗悬着的心微微落定,长身一揖,诚意道:“老师父大恩,弟子铭感于心。他日若能脱此劫,愿以身相报。”言罢,又迟疑片刻,似有所思,试探着道:“方才弟子言尽己事,今有一桩疑问,不知可否启问?”

    碧空长老凝视他片刻,心知他欲言何事,尚未作声,杨世汉已续道:“适才在云堂供案前,弟子见神龛之中供着家祖杨衮的画像。弟子自幼听母亲讲述祖爷为后汉立功、威镇火塘寨之事,却不知其画像何以供在山中古寺?此事不明,心中实有疑惑。”

    他语气虽恭,神情却极认真。碧空长老闻言,神色忽然一滞,目中似泛起一层旧日波澜。他静默良久,才低低叹息一声,缓缓开口。

    “你既问起此事,那老衲便说与你听罢。此画供奉于寺,并非无因。说来话长,须从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之事起。”

    老僧语声沉缓,似自遥远旧梦中取来往事,一段段拼合成今人未识的旧史。他道:

    “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举黄袍得天下,天下虽定,然仍有不服之地。南汉王刘晟即其一。刘晟手下有一员骁将,唤作司马仪,文武俱全,尤擅步战与马战,麾下有一口青钢宝剑,斩铁如泥,削石若粉。此人忠于后汉,素不附宋。”

    “然天有不测,人有谗言。刘晟听信小人谗谤,疑司马仪私通赵宋,遂传下密诏,令你家祖杨衮将军亲率兵马,抄斩司马一家。那时杨衮亦尚效力于后汉。”

    老僧一顿,目光遥遥如望千里。

    “你祖杨公接旨入司马府,司马仪披衣跪地,泣道:‘老将军,你当知我忠心事汉,未曾有半点二心,今日遭谗横死,我认命。但求老将军知我无辜,不污我名。’”

    杨世汉听至此,已屏息凝神,不敢插言。碧空长老续道:

    “你祖心知司马仪之忠,素所敬重。那一刻,他再不能昧心从命,遂密语司马仪:‘速携家人出逃,我自有法子应对。’司马仪念及他安危,不肯离去,杨衮苦劝再三,终令其带家眷远走异乡。其后,杨衮亦弃职携家避世,自此脱离后汉。”

    “此事之后,杨公遂隐迹火塘寨,镇守泗水关,立下赫赫威名。”

    堂中炉烟袅袅,光影交错。碧空长老声音微缓,道:

    “司马仪一家逃脱后,年年除夕,皆以红纸书‘救命恩人杨衮之位’,设香案于堂上拜祭,焚香叩首不绝,誓不忘大恩。”

    “司马仪临终前,唤其子司马林至床前,将此恩情倾吐殆尽,道:‘知恩不报,非忠非义。杨公救吾一家于覆亡之际,我死之日,汝当代我报答。’”

    杨世汉此时心潮翻涌,双拳不觉紧握,胸中仿佛有万钧波澜翻滚不休。

    碧空长老见他神色激荡,唇角微现一丝温和笑意,语声却愈发低缓沉稳,仿佛生怕惊动了岁月深处的旧影。

    碧空长老缓缓说道:“司马林谨记父命,自司马仪含冤而逝之后,终其一生,不敢忘杨衮将军当年义释满门之恩。他四处探访杨门后裔,只为寻一线报答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似在回忆那一段烽烟旧事。

    “后来得知杨宗保将军西征,被困黑牛山,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生死悬于一线。司马林闻讯,自筹粮秣,召集乡兵百姓,星夜驰援。彼时他已得异人指点,臂力惊人,使一对擂鼓瓮金锤,势沉如山,开阵破围,终在乱军之中救出杨宗保。”

    “黑牛山下,一战而解围。”

    风雨敲窗,灯焰微摇。

    碧空长老语声渐缓,仿佛将那段历史轻轻放回岁月深处,方才抬首,看向杨世汉。

    “司马林事后辞却封赏,不愿再涉仕途。他常言:父为后汉尽忠,几遭灭门;杨门为宋室立功,亦屡被谗害。功名二字,于忠良而言,多是祸根。”

    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

    “宗保将军殁后,司马林闻讯,悲恸不已。自此愈发看淡人间荣辱,将所积家财,一半分予亲族乡里,一半修桥补路。晚年更是舍俗入山,翻修此寺,将杨衮将军画像托付于此,命后人世代供奉,香火不绝。”

    碧空长老说到这里,缓缓起身,向云堂方向合掌一礼。

    “贫僧并非司马林。然此寺、此像、此香火,皆奉其遗命而守。百余年来,未敢一日懈怠。”

    他转目再看杨世汉,目光中多了一分难以言说的温和。

    “今日杨门后人至此,老衲方知先人之愿,未曾虚付。”

    杨世汉听罢,只觉胸中一股热流直冲喉间,眼眶微热,却强自克制。他整肃衣冠,郑重拜倒在地,额首触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祖上义行,后人守诺,百年不改。今日士瀚得闻此事,纵粉身碎骨,亦不敢辱没杨门二字。”

    殿中灯影摇曳,松风穿廊,香烟袅袅而上。

    这一刻,恩义与血脉,在无声中相接。

    语罢,默然良久,似余思未了,忽轻叹道:“不想今朝竟遇杨门后人。士瀚,今日你我得相识于此,正所谓有缘千里,血脉通心。”

    杨世汉听至此处,心下激荡,疾趋几前,拱手再拜,道:“原来师父竟是我祖上恩门世交,弟子今日得遇,实乃三生有幸。师父放心,从此弟子便将您当作亲长看待,凡事听从吩咐。”

    碧空长老面露笑意,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在此安居,静修养性,待时机一至,老衲自会设法使你与父母兄弟得以重聚。”

    自此,杨世汉心中安定,于庙中居处再无疑惧,晨钟暮鼓之间,练艺读经,身心皆得清宁。

    一日,杨世汉随碧空长老闲步后院,忽然转问:“师父,那跨院云堂中所藏之双锤,乃何人旧物?观其锈迹斑驳,然锤势沉稳,当年必非庸器。”

    碧空长老抚须一笑,道:“那对擂鼓瓮金锤,乃老衲昔日所用兵器。当年赴黑牛山救援杨宗保将军,所仗者正是此锤。”

    杨世汉闻言,眼中精光微动,心中已有计较,旋即躬身正色道:“弟子自幼习练杨家枪法,虽略知招式,然常觉所学单一。今思若能兼修锤法,或可以一敌众。师父若不弃,弟子愿拜在门下,习得此艺。”

    言罢,便双膝跪地,俯首叩拜,礼数周全。

    碧空长老面露欢喜,连忙将他搀起,道:“好!好!你既有此志,老衲岂有不教之理?此锤法出自山野,虽非名门,然实战极强,适合你这等气力之人。”

    言语之间,他自内堂取出那对锈迹斑斑的铁锤,沉若坠星,递与杨世汉,道:“从今起,此锤便归你所有。”

    自此,杨世汉每日随师父练锤,晨夕不辍。碧空长老倾囊相授,不遗余力。士瀚性情坚韧,凡学一招,必精十遍。两年之间,臂力如铁,招式纯熟,锤法大进,已非昔日可比。

    是日春光初动,山雪方消,杨世汉于后院演练新招,锤风猎猎,石屑飞扬。碧空长老立于廊下,面带喜色,缓步而来。

    “士瀚,”他声中含笑,语气低缓,“为师今日有一桩喜讯告知你。”

    杨世汉收势抱锤,气息沉稳,转身问道:“师父有何喜事?弟子洗耳恭听。”

    碧空长老凝视他片刻,缓缓道:“汴梁近日传来消息,北国名将洪飞龙亲临宋境,连破诸将,欲于汴梁校场设擂斗将,若胜,则泥雷国愿称臣纳贡;若败,则我宋割地七百里予其。圣上震怒,命人于各处刷榜求贤,许以重赏,不拘出身,凡能破敌者,不问旧罪,皆可赦免并授官职。”

    闻言,杨世汉心头一震,手中双锤微微一紧。

    碧空长老又道:“你父杨怀玉也曾登擂,却败于洪飞龙之双凤翅馏金锐下,重伤而退。今朝内名将尽折,朝野无策,皇榜已出,明言即便响马盗贼、罪犯逃人,若能胜此一战,皆可赦免封赏。士瀚,你既背罪在身,此为转机;更兼你习得祖传枪法与我锤法,才艺兼备,岂可坐视良机失之?”

    杨世汉闻言,心血翻腾,眼中火光四起,脱口而出:“师父,此言当真?弟子愿往汴梁赴战,若能破敌,既可赎罪,又可为国立功!”

    碧空长老笑而点头,道:“你有此心,为师甚慰。行前,尚有一物赠你。”

    说罢,转入禅房,取出一卷包裹,缓缓展开,露出一副银光闪烁的铠甲。甲身嵌宝,寒光透骨,正是昔年所藏之“八宝亮银铠”。

    他道:“此甲轻盈如衣,刀枪难入,为师藏之多年,今日赠你,正合其用。”

    杨世汉接过那副八宝亮银铠,感激地叩头拜谢。随着铠甲的触感,他的心中也涌现出一种久违的温暖与激动。将其穿在身上,他稍微调整了几下,发现铠甲贴身合体,正如量体裁衣般合适,不长不短,不胖不瘦,恰到好处。

    他站定,环顾四周,微微点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喃喃自语:“好,好,正合适。”

    碧空长老看着杨世汉穿戴整齐,目光欣慰,面带笑意。随着杨世汉提起那对双锤,轻轻舞了几招,他的神态逐渐变得威武凛然,气吞万里,仿佛英勇的战将即将驰骋沙场。

    老和尚的笑声回荡在山寺之中,温和且充满喜悦:“好!好!士瀚啊,铠甲已得,锤法亦成,今日已是英气勃发,何愁不能一展宏图?”

    话音未落,他忽然似想起了什么,轻轻皱了皱眉,随即陷入了沉思,缓缓说道:“士瀚,这副八宝亮银铠,早年便在我手中安置了好几十年。它有一段往事,与你太爷杨衮将军息息相关。”

    他停顿片刻,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久远的战乱年代。杨世汉也不敢打扰,静静聆听。

    碧空长老继续道:“那时,我曾随军前往黑牛山,给你太爷送军粮。途中与西夏一名太子交锋,交手之时,敌人技高一筹,然而我却因一锤击中他,解救了粮草队伍,这铠甲便是从他那儿得来的。”

    他顿了顿,眸光深邃:“这是当年万金难买的宝物,几十年来,除我身外,未曾轻易示人。如今,看到你即将下山,面对汴梁之战,我便将这铠甲赠与你,愿你披之上阵,勇敢杀敌,为国立功。”

    杨世汉听得心中一震,低声道:“师父,弟子定不负师恩,誓言保家卫国!”

    然而,他话音未落,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愁色。他突然低下头,双眉紧锁,似有心事难言。

    碧空长老见状,皱眉问道:“怎么了?士瀚,莫非你心中尚有疑虑?有话尽管对我说。”

    杨世汉顿时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最终,他咬牙开口:“师父,您看我已得铠甲,兵刃也齐全,但却还有一样东西,欠缺之甚。”

    他停顿片刻,犹豫道:“俗话说,‘大将无马,如断其双足’。我若无战马,赴汴梁与洪飞龙一战,岂不是自找苦吃?”

    碧空长老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即一拍脑门,笑道:“说得对!缺马!那好,稍等片刻,为师便为你寻一匹良驹。”

    话音未落,老和尚便匆匆走出了寺门,消失在林间。半日后,他牵着一匹宝马回来了。

    那马赫然是一匹银鬃银毛的高大白龙马,身长丈二,身形魁梧高大,四蹄似柱,矫健如风,气宇非凡,眼神灵动,带着几分威严。

    杨世汉见状,忍不住赞叹:“好马!好马!师父,这马真是神骏非凡!您是从何处得来的?花了多少钱?”

    碧空长老笑道:“这马万两黄金也未必能买到。此马名‘鳌头狮子雪花豹’,并非我购买,而是从金顶太行山陆全义之马队牵来。”

    杨世汉惊讶道:“陆全义?他怎会拥有如此骏马?”

    碧空长老低声道:“陆全义,金顶太行山大寨主,绿林中人,曾谋叛逆汴梁。此马当年他花费万两白银购得,马速如风,夜行千里,武将骑之,战力倍增。但他之所用,必坏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以为然,随即补充道:“你曾言需马,为师便想起此马。前日夜间,我潜入太行山寨,避开守卫,找到此马,将其牵出,途中一路疾驰,直至回到此地。”

    杨世汉不禁喜形于色,抚摸着这匹白龙马的颈部:“师父,您真是神机妙算,这匹马与我心意相合!”

    他随即跨上马背,马蹄轻点,立刻疾驰而去,绕着雪山石佛寺跑了一圈,风驰电掣,马蹄声响彻山谷。

    杨世汉回马止步,神情愉悦,心中无比激动:“师父,这匹马果然非凡!太好了!”

    碧空长老见他如此喜悦,微微一笑:“士瀚,既有铠甲,兵刃和良马,今后便可踏上征途,赴汴梁与洪飞龙一决高下!”

    杨世汉神情坚定,拱手道:“是,恩师!”

    次日,天边初露曙光,老和尚与杨世汉站于山门前,依依不舍。杨世汉跨上宝马,凤头锐角雪花豹,疾驰而出,踏上前往汴梁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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