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室宗枝之中,英宗皇帝赵曙,其来历本非显赫。其祖出自太宗一脉,父为濮安懿王赵允让,仁宗朝时不过一藩王,位居宗室而已。然允让未生曙之前,曾于梦中见二龙并日,自天而坠,几欲触地,情急之下以衣承之。梦醒之后,心中惴惴,未敢声张。至明道元年正月乙亥,宣平坊王府之内,忽有赤光照室,昼夜不散,邻里皆见光中似有黄龙游走。是日,赵曙诞生。其母任氏,封仙游县君,性情恭谨,教子以礼,自幼未尝以王孙自居。
彼时天子宋仁宗赵祯久无子嗣,宗庙继嗣之忧,隐伏朝堂。景佑二年,朝议既定,幼年的赵曙被迎入大内,赐名赵宗实,交由曹皇后抚养。曹氏性严而仁,宫中规矩极重。赵宗实入宫之后,衣食不敢僭越,行止尤为谨慎。晨昏定省,必依礼而行;见师长则冠服端整,不敢少慢。尝对师傅正色而言,师者君之所尊,不敢以童稚失礼。吴充进《宗室六箴》,仁宗命宗正司收录,赵宗实得之,亲手誊写,悬于屏风之前,每日晨起必默诵自省。宫中人皆叹其性情端肃,殊异寻常宗子。数年之间,官阶虽迁,不过卫率、团练之职,皆虚衔而已。
宝元二年,仁宗亲生子赵昕降世,赵宗实即日出宫,归于生父赵允让府中,不作迟疑,亦无怨言。嘉佑三年,濮安懿王薨,宗室诸子分遗物,赵宗实所得,尽散于府中旧人。或有宗人以铜带易金带,主管惶惧以闻,赵宗实却淡然道,既在我名下,便是我的,遂受之。其性宽简至此。其后犀带失落,价值巨万,左右不敢启口,赵宗实亦未追究,只命止之。
其时,朝中已多次议储,丞相韩琦、包拯等人屡次进言,仁宗却以宫中或有喜讯为由,暂缓其议。及后宫所生乃女,赵宗实正值重服之中,朝廷亦不敢逼迫。嘉佑七年,朝廷立赵宗实为皇子,赐名赵曙。诏书下达之时,他称疾不起,伏床而泣,请周孟阳代为草疏,十余上奏,皆辞不就。仁宗不允,遣宗正官与群臣入府相劝,众人扶其起身,亲送入宫。赵曙这才叩首受命,却私下告诫左右,谨守吾旧宅,若天子有嗣,我即归藩。自入宫后,赵曙每日早晚两朝仁宗,亲侍左右,未尝懈怠。
嘉佑八年春,仁宗崩。曹皇后奉遗诏,迎赵曙即位,是为宋英宗。然新帝素体孱弱,登基未久即卧病不起,朝政暂由曹太后垂帘。宦官进言不实,两宫遂生嫌隙。丞相韩琦、欧阳修力调其间,对太后言辞恳切,对英宗则劝其尽孝。赵曙深以为然,自是事太后愈谨,嫌隙渐解,朝局始稳。
治平元年,英宗病愈,还政于己。甫亲政半月,即遇生父名分之议。赵曙迟疑不决,待仁宗大祥礼毕,方准议礼。礼官争论十八月,朝堂喧然,终由欧阳修拟诏,太后署名,定濮王为皇考,风波始息。英宗随后贬数名言官,以止众议。
英宗虽在位日短,却锐意补弊,延用旧臣,抑冗官,慎转迁,广荐贤才。国库空虚,然不妄兴役。尤重史学,司马光进《历年图》,英宗嘉许非常,后又敕设书局,专修《资治通鉴》,供笔墨缯帛,书籍尽出秘府。司马光感其知遇,倾毕生之力于此书。
治平三年冬,英宗复病,立长子赵顼为太子。一日,英宗抚太子而叹,公主下嫁而避尊长,于理不合,富贵岂可坏伦,欲改旧制,未及施行。治平四年正月,英宗崩于福宁殿,年仅三十六。群臣哀恸,追号宪文肃武宣孝皇帝,葬永厚陵。
其一生,起于宗室末枝,终登九重,仁而多病,慎而少断,然心存纲常,意在修补。后世论之,或叹其命薄,或惜其未展,然其为宋室承前启后之主,则不可没也。
宋神宗皇帝赵顼,生于庆历八年,卒于元丰八年,得年三十有八。其为宋英宗长子,少而聪敏,性情刚毅,却又多所牵掣,一生志在富国强兵,而终未尽如其愿。
赵顼尚在童年之时,便已显露异于常人的心志。曾有一日,身披甲胄,入见祖母曹太后,执意陈说边事。及稍长,群臣言及仁宗年间,辽人乘宋西陲多事,屡起讹诈之举,他闻之不觉泪下,情难自抑。由是可见,其心中早埋恢复旧疆、雪洗国耻之念。
嘉佑八年,英宗晏驾。治平四年,赵顼即位,时年尚不足二十。新君临御,朝廷之中多为宿老旧臣,气象凝滞。赵顼自知根基未固,乃虚心下问,召富弼等元老重臣入对,询以致国富强之道。富弼却劝其暂息用兵之念,言当二十年不谈兵事。赵顼闻言,虽未明言反驳,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在这般守旧氛围之中,他遇见了王安石。
王安石言辞峭厉,却直指病灶,所陈富国强兵之策,与赵顼胸中所怀不谋而合。君臣一见,心意相通。赵顼遂将革新积弊之任,尽付王安石之手。自熙宁二年起,新法次第施行,青苗、募役、保甲、学校诸制,接踵而出,一时朝野震荡。
熙宁年间,国计渐裕,府库充实,军政亦得整饬,社会生业较前活跃。其间成效,固赖法度之新,亦与赵顼始终力挺王安石、不为流言所动,大有关联。
然至变法关键之处,二人之间的裂痕,亦渐显露。
在抑制豪强、遏制兼并这一根本问题上,赵顼终究难以彻底决断。豪强势力盘根错节,既以威逼相迫,又借言官、士论相攻。赵顼屡露犹疑之色。王安石见之,当面直言其“刚健不足”,甚至讥其举措不过如市井纸铺之行,不能镇压豪右,使新法尽展其效。
君臣分歧由此渐深。王安石两度罢相。赵顼虽仍欲推进改制,却已失去熙宁初年的锋芒与魄力,转而亲自主持政务,所倚用者,多为顺从迎合之臣。至此,“元丰之政”,已多异于当年熙宁之志,变法渐趋于单纯聚敛财赋、强化中枢专断。
国家专营之制随之扩大。川茶因马政之需而征榷,京东冶铁亦归官府所有。征榷日广,流弊日深,连章惇亦不得不叹其为害,言一日不去,便有一日之害。与此同时,赵顼主持改官制,裁旧格,立新制,史称元丰改制。
数年积蓄之下,军力渐盛。元丰四年,赵顼以为时机已至,遂对西夏发动大举进攻。五路并发,兵力不下数十万,运夫亦倍之,声势之盛,意在一举直捣兴庆、西平。
然此役“五路并进,而无大帅”,诸军各行其是,互不统属。将帅之中,又多庸劣之辈。泾原、环庆两路军屯兵城下,为西夏决渠放水所冲,军阵大乱,溃散而逃。虽损失惨重,宋军却据有兰州,扼横山险要,切断西夏河西通道,形势并非全无所得。
为固其势,元丰五年,赵顼下令修筑永乐城,役民十余万,蕃汉军护之。城成之后,三面临崖,气象雄壮,赐名银川寨。西夏倾国来争,主持筑城与防御者,却为志大才疏的徐禧。其不知以逸待劳,亦不设重兵护水,终至城陷。徐禧以下,军民数万,尽数死难。
噩耗传至汴京,赵顼闻之,彻夜绕床而行,不得成眠。翌日临朝,对辅臣恸哭失声。自此忧愤郁结,旧疾加重。
元丰八年春,神宗病逝于福宁殿。其身后,新法渐止,政局随之转折。
赵顼一生,志向高远,情感炽烈,既有锐意革新之胆识,亦有优柔难断之局限。其功过得失,后世多有评说,然其身处承平积弊之世,欲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其艰难之处,亦非一言可尽。
神宗赵顼在位之时,杨家将太平王杨怀玉退居京师,虽不执兵权,却仍以宿将之名,备受朝野瞩目。
这一日清晨,杨府内外霜气初散。书房之中,檀烟微袅,案上兵书摊开,纸页微卷。杨怀玉端坐案前,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历沙场、沉稳如山的气度。
忽听廊下脚步急促,一名家将趋入书房,在门外止步,低声禀道:“启禀王爷,皇上御弟昌王殿下,方才到府,已在门前候见。”
此言一出,杨怀玉执书之手微微一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心中却是一震。
昌王凌云?
他与此人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交情。此人骤然登门,断非闲来寒暄。杨怀玉心念电转,脑中已浮现昌王往日行止——此人骄横自恃,结党营私,行事多有锋芒,朝中诸臣皆避之唯恐不及。
“此来……必有深意。”
杨怀玉心中暗道,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合上兵书,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沉稳如常:“速去整肃仪仗,本王亲自迎接。”
府门之前,旌旗猎猎。杨怀玉方踏出中门,目光一扫,便觉气势森然。
门外列着两百余名亲卫,执戟而立,甲胄鲜明,杀气逼人。卫队正中,三骑并辔而立。居中的一人,正是昌王凌云。此人头戴王帽,蟒袍加身,面色微紫,须髯修整得宜,看似雍容,眼底却暗藏锋芒,举止间自有一股盛气凌人的骄横。
昌王左侧,立着一名红面汉子,翻鼻三角眼,颧骨高耸,肌肉横生,头戴将巾,身披软靠,肋下佩剑,目光游移不定,显是久历军伍之辈。
右侧那少年却尤为扎眼。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却生得膀阔腰圆,肤色黝黑如铁,满面黑须杂生,形貌粗犷至极。偏偏头戴太子金冠,身穿绣龙锦袍,腰悬丝鸾硬带,紫红缎裤衬得衣饰华贵,与那副相貌形成极刺目的反差。
杨怀玉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掠而过,心中已然警觉,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施礼。
杨怀玉面色肃然,语声从容:“昌王殿下驾临寒舍,杨某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昌王凌云翻身下马,回以一礼,笑容浮于面上,却不达眼底:“孤王冒昧登门,打扰太平王清修,倒要请王爷见谅。”
说话之间,那红脸将领与黑脸少年亦相继下马。凌云抬手一引,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和。
昌王凌云侧身指向红脸汉子,道:“此人乃本王帐下大将,陆全忠。”
继而又指向那黑脸少年,语声略显得意:“这是孤王长子,赵定国。性情粗直,外号野金刚。”
杨怀玉一一见礼,目光在赵定国身上稍作停留,心中暗暗一叹:此子外形粗猛,目光却颇为浮躁,显然锋芒未敛。
他不多言,只抬手相请:“殿下与诸位,请入府奉茶。”
众人入得客堂,分宾主落座。茶盏方稳,檀香渐起,厅中一时静谧。
杨怀玉端坐主位,神色平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昌王身上,缓缓开口:“不知殿下今日光临敝府,有何见教?”
昌王凌云闻言,似是早有腹稿,先是长叹一声,语调缓慢而铺陈:“见教二字,孤王如何当得?太平王世代为国效命,南征北战,功在社稷。孤王此来,一为道谢,二为聆听王爷当年平定西夏的旧事,增长见闻。”
他说到此处,语声忽然一顿,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身旁的赵定国,又回落到杨怀玉脸上,笑意意味深长,却不再言下去。
杨怀玉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心中已然明白:前面的话皆是铺垫,真正的来意,尚在后头。
陆全忠在一旁悄然向凌云递了个眼色,神情催促。赵定国却按捺不住,忽地向前一步,语声粗重。
赵定国眉头一扬,神色不耐:“父王,有什么可忌讳的?既然来了,直说便是。”
昌王凌云被这一打断,略显不悦,却很快掩去,侧目看向陆全忠。陆全忠微微颔首。
凌云这才转回身来,语声渐趋郑重:“杨兄,孤王这犬子,自幼酷好拳棒。为此访名师,结豪杰,年岁虽轻,也算略有根基。然而武道无涯,人外有人。杨家将名震天下,技压群雄,定国心中仰慕已久。”
他说到这里,目光定定落在杨怀玉身上,话锋终于落定:“因此,第三件事,便是想请太平王指点一二。让他在王爷面前演练几手拳脚,望王爷不吝赐教。”
厅中一瞬间静了下来。
杨怀玉面上含笑,连连拱手:“岂敢当此盛誉。”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暗自冷笑:皇族子弟,携兵而来,言称切磋,岂是单为习武?这一套拳脚,只怕另有文章。
然昌王话已出口,他若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思及此处,杨怀玉神色愈发沉稳,起身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杨怀玉沉声说道:“既是大少王有此雅兴,杨某自当奉陪。演武厅早已备妥,请诸位移步。”
话音落下,他转身当先而行。
昌王父子与陆全忠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檐下风声低回,阳光渐烈。演武厅的大门,在众人脚步声中缓缓开启。
演武厅中宽敞明亮,梁栋高悬,檐下清风微动。东壁设一兵器架,通体乌木所制,色泽沉稳。架上列列挂满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锐链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十八般兵器齐陈,寒光隐隐,一如战场气息凝聚厅中。太平王杨怀玉引着昌王凌云与陆全忠并肩入内,三人于厅西落座。
不多时,杨家府中男妇老幼闻讯而至,或站或坐,或扶杖静观,或倚柱轻语,约莫五六十人,将演武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赵定国已除去锦绣龙袍,里头劲衣束得极紧,布色斑斓,式样张扬。他伸手理了理衣襟,脚下一顿,神情傲然,阔步入场,站定于厅心。目光环视一圈,见人众云集,心下暗喜,只觉今日正是扬名之时,心念微动,便觉浑身气力鼓荡而上。
“今日杨家上下齐聚,我且让你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本事。”
他心念既决,随即运气发劲,一声不响之间,已是架势展开。只见他一招“插花盖顶”,手翻如云,两臂似峰峦交错;旋即飞身而起,双足连环踢出,便是那“飞腿连环”;落地之后,身形疾旋,双手如蛇吐芯,“白蛇吐芯”已出而未尽,便衔“凤凰展翅”,势势相连,变化无穷。
厅中众人皆凝目不语,片刻之后,或微微颔首,或暗道心服。赵定国所使拳法,果是八卦一路,步转如环,手行似风。虽招势夸张,略嫌虚浮,却见得根底不浅,真力充沛,颇有几分家数。
然而,杨怀玉目光却并未流于表面,他坐在高座之上,目不转睛地凝视赵定国身形翻动,神情逐渐沉凝。
赵定国本就天生奇力,一身筋骨皮肉厚若犀革,常人以针刺之不觉,刀划其皮亦不溅血。幼时顽钝,反受其父娇惯宠纵,及长,又拜了北方泥雷国来的道人鲁玲为师,习拳学技数年,终得些皮毛。只是其人性轻浮,自负傲慢,得一而忘其十。此番入杨府献艺,本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实已踏入局中。
待得拳脚收势,赵定国站在厅中,昂首环顾四座,面上带着遮不住的得意,鼻翼微张,气息粗重如牛,唇角浮笑。
他声音高扬,响彻厅堂:“如何?尔等杨家子弟,可敢一试?”
他话音未落,众人心中已觉不妥。昌王凌云侧首看向杨怀玉,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诧神色,却语带敷衍,轻声道:“我儿,不可放肆。杨家将代代精武,岂是你口中能轻侮之人。”
赵定国闻言,毫不退缩,反倒激起几分斗气。他昂声道:“强?强中自有强中手!单凭空言算不得什么,拳脚见真章!”
杨怀玉听到此言,眉头顿皱,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从座中站起,语气平和却不失警惕:“少王爷,方才所议,不过是练拳一场,未提比武。如今以练为名、改以斗为实,恐不妥当。殿下——”他看向凌云,“依愚意,还是请少王爷歇息片刻。”
他话未尽,赵定国又大步上前,口气更为不逊,冷笑出声:“方才是方才,如今我便要比武!不敢的便说不敢,何须绕口?”
厅中气氛一紧,如弦欲断。杨怀玉面沉如水,暗道此子言行脱缰,如狼似虎,分明来者不善。
凌云微微举袖,长叹一声,语中故作无奈:“唉……太平王勿怪。我这儿子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久已为我所忌。既然他心高气盛,想同贵府子弟较量一二,也未尝不是好事。你我同为宗亲,今日入府,原就是为此事而来。王爷便不必多礼,当帮孤好生管教他一番。”
杨怀玉神色一震,几欲起身拂袖,却强自按住。心底已将局势看得通透:赵定国张扬挑衅,凌云口是心非,明为调教,实为挑事。若杨家不应,便落懦弱之名;若应之,一旦有失,势必惹来杀身之祸。
他转眸扫过陆全忠,却见此人始终沉默,低头品茶,眉眼不动,恍若局外人。然杨怀玉心中雪亮:此局之成,岂止赵定国之鲁莽,凌云之暗箭?更有幕后推手从中设谋。陆全忠与泥雷国久有牵连,此人能在昌王左右久居不去,怎会无因?
当日北国左天顺密谋伺机南犯,诸侯并起,百万兵集,恰逢朝堂政争交错之际,便遣人入汴,索地七百里。而杨怀玉镇守边防二十载,素有雄威,若不除之,北军难以长驱直入。陆全忠既受其主密命,早欲图之而未得其机。
陆全忠接得密令之日,正值深冬,北风裂空。他伏案沉思,心头阴云密布,苦无良策。泥雷国国王左天顺遣人密诏于他,令其设法除却太平王杨怀玉,以除北伐之大患。陆全忠一身本领不过寻常,若论单打独斗,休说刺杀,便是接近杨怀玉也是难事,苦思多日,始终无策。
适值一日午后,昌王府后花园雪消初霁,寒意未散,赵定国披甲练拳于花径之间。只见他臂展如鹰,腿踢若龙,气势虽猛,然节奏浮躁,虚实不分,尽显少壮人逞勇之态。
陆全忠偶然经过,驻足片刻,忽地朗声赞道:“少王殿下好拳法,真乃百年难遇之才!”
赵定国闻言,顿觉受用,转头一看是陆全忠,顿时眉飞色舞,鼻孔微张,昂首而立,似有神采自天灵盖中溢出。他趁势又连出数式,招招作势,更加卖力。
陆全忠立于假山之后,冷眼旁观,心念如电。只见这位少王殿下果然傲慢自负,轻信浮誉,稍有吹捧,便忘乎所以。忽然心中一动,计上心来,口角微勾,阴意顿生。
是夜,他入昌王前厅,密语于凌云。言辞婉转,神情隐晦,将自己所思之计一一道来:“王爷素有大志,奈何朝中忠骨不少,最难对付者,莫过杨怀玉。若能巧施小计,使杨家陷入非议之中,再借机兴波作浪,不战而屈其势,岂不快哉?”
凌云微蹙眉头,尚未言语。陆全忠眼神一转,复低声续道:“殿下可携少王入杨府,言为拜访,实则设局比武。若杨家不敢应,便丢了颜面;若应战,又怕误伤皇亲。到时风言流布,朝野动摇,何患之有?”
凌云听罢,目光中光芒渐聚,顿首赞道:“将军之谋,可谓妙绝。便依此行事。”
次日清晨,三人径赴杨府。赵定国当庭示威,言辞傲慢,逼杨家子弟出战,情势一触即发。杨怀玉虽早看破其意,然左右为难,既不能无礼拒敌,又不能轻启战端,言语之中多有周旋。
厅中气氛如临雷霆未发,正焦灼难解之时,陆全忠忽于侧坐开口,语声平缓,似为解围:“启禀昌王殿下,太平王顾全皇家体面,不便出手。然比武之事,本意在于切磋,不妨请杨家小将出面,以慰少王之心,也好助贵府训子之志。”
此言说得似是权宜,实则强加于人,既使杨家无从回避,又不露痕迹。凌云微一思忖,随即顺势而下:“陆将军言之有理。太平王,不若请令郎出阵,与我儿略较拳脚。”
杨怀玉沉声不语,心头却如冰刀轻削。他看了陆全忠一眼,只觉此人满腹机巧,暗藏凶机。目光转向赵定国,只见那少年仍自得意,俨然已将胜负置于度外。他转念一想:少年对战,一时难控,若有闪失,岂非酿祸?但此时再推,反倒落人口实。思至此处,只得强笑两声,口气放缓:“少王殿下武艺通神,犬子不过小将,未及望尘,还请高抬贵手,不必比了。”
赵定国却不以为然,只当这是一种变相认输,眼神得意,嘴角一撇,傲然说道:“杨家好男儿那么多,谁敢来接我一拳?可不要都躲在旁边看热闹。”
杨家子弟听得此言,面色俱变,厅中顿起窃语,有人拳紧,亦有人蠢蠢欲动。赵定国语气转厉,指向人群道:“听说太平王有两子,长名士奎,次为士亮,皆是随军征西之将。如何,二位可是也敢上来一较?”
言犹未尽,人群中一人应声而出,身形如箭,立至厅中。
那人眉目英挺,声音中带怒:“杨士奎在此!”他站定身形,拱手抱拳,直视赵定国,“请少王殿下赐教。”
杨怀玉本欲起身阻拦,见长子昂然而出,神色坚定,已难回头。他沉声说道:“儿啊,你要小心些,此是皇亲,切不可失手。”话虽如此,声中却难掩沉重。
杨士奎回头应道:“孩儿明白。”
言罢,他转身再拱:“请少王出手。”
赵定国冷哼一声,未礼相还,双拳一摆,已然抢先攻来。拳风破空,直取士奎面门。杨士奎身形侧闪,左手探出一招“一面花”,顺势化解。
赵定国脚步一沉,双腿跃起,连环踢出,攻势凌厉。二人拳来脚往,转眼十数合过,士奎渐觉招式难施,只能勉强应对。
厅中众人见状,俱是心急。有人低语:“士奎不是对手。”亦有人面露忧色。
杨怀玉眼神不动,手指却已收紧成拳。
赵定国愈战愈猛,士奎拳脚凌乱,眼见不支之际,忽听厅门之外一声朗喝:“大哥闪身,让我来会会这位少王殿下!”
众人惊愕回首,只见一道身影自门外掠入,少年英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步履轻捷。他头戴公子巾,身披武氅,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却英气逼人。
此人正是杨怀玉幼子,杨家第三子——杨世汉。
他自幼居于后院,习武攻读,不喜前厅喧嚣,方才因家将报信,急忙赶来,至此方现身厅中。
杨世汉纵身入场,厅中诸人神色各异。老杨家众人虽皆知他素来持重,不喜张扬,却也多对他心存顾虑。便是亲族之中,亦有人窃窃低语:士奎尚且不敌,士瀚虽聪慧过人,终日诗书丹青,虽偶有随母兄练习武艺,然毕竟未历沙场,其技如何,谁能知晓?今竟贸然请战,岂非以卵击石?
然而,这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杨怀玉身为一军统帅,久历疆场,眼光自不似流俗。他望着三子英俊端凝的身形,眼神微动,心中却自有分晓:三年前,士瀚赴西岳华山还愿,归来之后已大异往日。那一年,他曾寄居山中,拜得陈抟道长门下,习得一身内家奇技。陈抟为当世高人,性情孤绝,极少收徒,能得其传授,已是机缘。更难得者,士瀚天资颖异,勤勉非常,三载潜修,功夫已非昔日可比。
他素性内敛,不爱显露,杨怀玉虽心知其能,然从不示人。今日忽见他现身出手,心头虽有惊疑,却更添一分宽慰。
赵定国见对面少年面白如玉,气质清朗,心中未免轻视。他撇嘴一笑,语含讥讽:“哎哟,这等小白面书生,也敢同我比武?真是黄口小儿误食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杨世汉听他出言污秽,眉头一动,神色微冷,却未与之争辩,只沉声喝道:“少王慎言!比武切磋,岂容斗口!小将领教!”
语罢身形一展,踏步而前,左手虚晃,右拳骤然飞出,一招“黑虎掏心”直取赵定国胸口。赵定国不及多言,身子一偏,右臂横架,接招之际回以“推山入海”,肘膀如磐,拳意滚涌。
两人一交手,拳来脚往,招式频出。赵定国力猛招急,步伐重实;杨世汉则形如流水,动如脱兔,身法轻捷,拳势灵活,步步不离中门,招招取人破绽。厅中诸人但觉眼前风影翻飞,呼吸凝止,俱看得出神。
杨怀玉望着两人相斗,眼底微露异色。他暗自思量:士瀚拜陈抟为师之后,我虽知他学得不俗,却未曾一睹全貌,今日一见,果然长进极大。赵定国虽骄横,却并非庸手,此时竟被士瀚逼得步步后退,拳脚难伸,着实痛快。
厅内气氛凝重,杨家诸人心中悬念初解,渐转为振奋。
杨世汉心中却不急。他知赵定国身强体壮,内劲充沛,若久战缠斗,易有变数。思及此,忽忆师门所授秘技,便生一念:速战速决。
只见赵定国一记直拳扑来,杨世汉脚下一转,身形猛侧,一招“鹞子翻身”避过,顺势便是疾拳连出,一式快过一式,拳风连响,如骤雨敲檐。赵定国只觉眼前拳影重重,虚实难辨,一时难以分辨方向,心神大乱。
就在他一招未及施出之际,杨世汉步转身移,错步而上,右拳高举,直取对方面门。此拳如中实处,赵定国非死即伤。
但拳锋及体之际,杨世汉心头一震,念头突生:赵定国虽狂,终究是皇族嫡长,若真伤及,后果不堪设想。是斗气也是羞辱,若不能收势而止,岂非反坏我杨家声名?
电光石火之间,他收劲转势,拳锋微移,只听“叭”的一声,正打在赵定国太子冠之上,那金丝绒球顿时落地。
赵定国未及反应,杨世汉已收拳退步,衣袂飘动,如风而起,身形一转,飘然落于圈外,转身拱手,朗声道:“少王殿下,适才莽撞,若有得罪,尚请海涵。”
他语气沉稳,神色恭敬,却又不失风骨。厅中顿时鸦雀无声,连昌王凌云与陆全忠,也不由面色微变。赵定国呆立场中,半晌无语,只觉掌中发麻,气血浮动,目中仍是满眼拳影,久久难散。
赵定国站在厅中,神色尚自得意,头顶绒球虽堕,仍未觉颜面有失。他不解众人神情,只当杨世汉是心怯退避,遂踏前一步,双目圆睁,指着杨世汉冷声喝道:“你这小白脸,莫非想走?今日不跪地认输,便要拿命来换!”
他音未落,厅中气氛更紧。杨家子弟眉目间俱露怒色,然无人擅动。
杨世汉面色不动,心中却已冷笑。他低头一瞥赵定国身前碎落的金绒球,心念微转:此人适才已然落败,尚敢恃强口出恶言,若不与他分个明白,只怕更无休止。
他神情一肃,目光如电,身形一晃,已然掠回场中。
杨世汉站定,对面而视,语声清朗:“殿下方才头冠已堕,尚言未败,既如此,不若再走数招。”
赵定国愈加恼怒,不待言语,双拳齐出,直奔杨世汉面门而来,一式“双风贯耳”,势沉力猛,带起一阵掌风。
杨世汉不与正锋相接,斜身让步,脚尖轻点,宛若转轮一般绕至赵定国背后,口中朗声一笑:“少千岁,小心!”
语音未落,手臂探出,两指点住赵定国腰间气门,身躯猛提。
赵定国只觉全身轻若无物,已被人提空,腾空而起两丈开外,身在半空,手足难控,登时惊惧交加,竟闭目而不敢视地。
一声呼啸,赵定国直堕而下。
厅前石阶共五级,俱是汉白玉所砌,边角锋锐,冰冷似铁。赵定国身躯下坠,竟头朝下落,角度之险,难以挽回。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随之是那惨厉的一声“哎呀”,余音尚在回荡,赵定国头颅重重撞在石阶之上,鲜血迸流,身躯翻滚倒地不动,脑浆四溅,血洒白阶,斑斑如绛梅怒放。
厅中顿作死寂。
杨怀玉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台阶下那一团倒地的人影。
陆全忠双手扶案,身躯一震,眼中却掠过一抹难掩的震愕与迟疑。
昌王凌云面色惨白,唇角轻颤,一语不发。
杨世汉站在厅中,收掌垂首,面色如常,唯眉目之间略有微动。他望着地上赵定国的躯体,心知此事至此,再无回转。
厅外寒风陡起,兵器架上的刀戟微响,似亦知祸起演武之地,一场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