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善城头突变陡生,楼垛之上血光迸涌,守军未及回神,已纷纷倒毙,首级滚落如雨。城墙之上,一人身影翻飞,刀光如电,手起刀落之间,斩杀不停。
此人,正是宋军先锋曾杰。
曾杰自通天岭出发,奉穆元帅密命,孤身徒步前往查访杨怀兴下落。一路艰辛,寒暑交迭,辗转山野之中,终不得其踪。旅途艰苦,体力不支,加之劳顿积累,遂于途中染病,周身火炽,几不能行,只得暂栖于山中一农户家,养病多日。
数旬之后,病势稍减,方得起身。他偶听过路商贾谈及军情,方知穆元帅大军已然西进,兵锋逼近鄯善。曾杰听后,心下惴惴。
他思忖道:“怀兴踪迹无获,理当速归复命;然事至于此,若能入城先探虚实,再返报元帅,不失为一计。”
当夜,他换得便装,悄然摸入鄯善城内。
那时两军暂歇旗鼓,城内灯火零乱,街道冷清。他潜行夜色之中,徘徊巷陌之间,探听风声,步履无声。待至皇宫近侧,只见宫门大开,内廷之中仆从奔走、箱笼堆叠,似有出逃之兆。
曾杰见状,心下愈发警觉,遂暗中藏身于北面一段偏僻城垛之上,静待时变。
未及多时,鄯善太子单云龙败阵而归,骑马冲入吊桥,桥未收起,宋将杨世汉追至桥心,却被吊桥骤升,连人带马坠入护城河中。
曾杰伏于暗处,见此情状,心头如火燎原。
他猛然抽出腰间短刃,纵身跃起,身形如鬼魅般掠上女墙,刀光一闪,已将近前一名守军斩于刃下。守卒骤不及防,一时间惊惶失措,纷纷中刀倒毙。片刻之间,血流如注,尸横垛口。
余者见其一人独杀数人,且不辨来历,皆以为宋军早有埋伏,惊惶之下,或投城而死,或奔逃而溃,城头一时大乱。
曾杰不作迟疑,纵步至吊桥机关处,将吊桥放下。桥板应声落下,溅起尘土。他提气高呼:
曾杰厉声喝道:“宋将未死,速速进城!”
杨世汉此时翻身出水,仰首望去,只见一陌生壮士立于城头之上,手中尚滴血未干。他虽不识其人,然危局当前,知其为援,毫不迟疑,奋力策马登桥,杀入城门。
世汉锤法迅猛,锤影所及之处,守兵溃不成阵。须臾之间,已在城中立足。
穆桂英正在前敌观阵,忽见城头火光大乱,箭矢不发,守军自乱,正思其中异状,便闻一声呼喊传至军前:
城头来人高声呼道:“穆元帅,速速进城!”
穆桂英闻声色变,目光一凝,旋即低声道:“是曾杰。”
她精神陡振,举鞭下令:
穆桂英厉声传令:“众将官听令,乘势夺城!”
号角响处,三军齐动,旌旗猎猎,铁蹄翻飞,直扑鄯善关口。守军见宋军如潮涌至,气胆俱寒,纷纷弃械而降。
穆桂英策马先登,率军冲入城门,合围银安宝殿。抵达之后,当即传令搜查全宫。
众将分头而入,翻遍宫闱,却未见一人。穆桂英站于殿阶之上,目光深沉,静思半晌。
她心下已然明了:“单天启不出迎敌,此中果有蹊跷。敌人显已弃城遁走,早有预谋。”
当即传令:
穆桂英肃声道:“砍落鄯善旗帜,升起大宋旌纛。即刻出榜安民,晓谕黎民百姓,各安生计,商贾可通,市井如旧。将士入城,皆须遵令守法,严禁扰民。”
命令一出,军纪肃然,城中百姓纷纷出屋观望,惶惑之中稍有宽慰。
未几,曾杰自北巷缓行而至,血迹犹染袍襟,神情却极镇定。
曾杰拱手说道:“末将曾杰,参见元帅。”
穆桂英注目而问:“你是何时进城的?”
曾杰低声答道:“末将未得杨将军音讯,途中染病,卧于山民家中。及病愈方知元帅大军已至,遂夜探此城。适逢敌军弃守,世汉将军陷于水中,末将恐其遭害,遂于城头杀敌以援。”
穆桂英闻言,微一颔首,随即低声问道:
穆桂英语声微沉:“你可知怀兴下落?”
曾杰神情一黯,应道:“未能寻得。元帅可曾得报?”
穆桂英叹息道:“怀兴已殒身山涧。吾军虽克此城,痛失骁将。”
曾杰沉声说道:“兵戈交锋,死伤难免。怀兴将军既为国捐躯,来日定当设法雪恨。”
穆桂英微一颔首,又问:
穆桂英沉声问道:“你可知单天启往何处去?”
曾杰摇头答道:“宫中诸人出逃匆匆,似有预谋。末将只及收拾之际入内,并未见其人影。想来未走远。”
穆桂英沉思半晌,忽抬眼道:
穆桂英语气坚定:“西夏与鄯善未奉顺表,降书亦无,此战尚未终结,必须严加提防。”
随即传下军令:城头增设灰瓶、滚木、礌石,四门紧闭,昼夜轮哨,严防夜袭。
日月更替,转瞬旬日而过,番王未有动静。穆桂英心疑不解,遣探马乔装四出探访,然一无所获。
老太君坐于帅帐之中,垂目而思,缓缓开口:
佘太君低声说道:“自征西以来,千难万险,方得一城。如今敌人避战不出,或藏锋待发。老身料想,决战未远。”
穆桂英踱步帅帐之中,缓声道:“班师回朝,虽在目前,却仍须历经波折。战局未明,尚难言胜。”
苗从善拂尘而立,神情肃然,道:“元帅之言不虚。兵书有云:‘有备无患’,老道以为,当下应急调诸路兵将,聚拢英雄之力,以防未测之祸。”
穆桂英点头称善,思忖片刻,目光投向震京虎呼延云飞,问道:“你家豹儿之伤,可痊愈否?”
呼延云飞抱拳答道:“已无大碍,刀口已合,气力亦复。”
穆桂英随即道:“本帅授汝父子一道军令,速往黑风岭,与肖元帅、忠孝王通传军情,令其整顿兵马,驰援前敌。”
呼延云飞领命之后,辞帐而去,携儿呼延豹跃马飞驰,扬尘而去。
穆桂英复转头唤道:“曾杰。”
曾杰应声入列:“末将在。”
穆桂英面色微缓,道:“你可知曾奎已有婚约?”
曾杰闻言一怔:“未曾听闻。”
穆桂英遂将英唐公主铁金花许配曾奎一事娓娓道来,继而道:“如今两情相悦,只是金花公主暗许其心,尚未明告其父。汝当即带曾奎前往英唐国,面见国王求亲。俟婚约成后,再命司马云英速回前敌。她女扮男装日久,终非长久之计。”
曾杰拱手道:“末将遵命。”
穆桂英凝声嘱道:“前敌战事复杂,事毕速归。”
曾杰领命,携曾奎出帐,星夜兼程,往英唐国而去。
二人刚离营不久,道士苗从善亦束起法袍,向穆桂英行礼道:“元帅,贫道亦将暂别。”
穆桂英诧异问道:“道长欲往何处?”
苗从善拂尘微笑:“四海为家,云游途中,广邀豪杰,应援前敌。时局未定,援兵尤为要紧。”
穆桂英知其意不凡,点头道:“道长此去,不知几时方归?”
苗从善扬眉道:“不出数旬,必有所成。”言罢,飘然而去,杳无踪迹。
穆桂英凝望其背影,转身唤集诸将,传下军令,整肃兵甲,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两月之间,敌军音信皆无,战将心怀狐疑,每日登城了望,未见敌影。军中气氛日趋紧绷。
一日傍晚,穆桂英独坐帐内,案前摊开兵书,正细研布防之法,忽听南城方向炮声隐隐传来,震动城郭。
她合上兵书,眉头微蹙,暗道:“终于来了。”
一夜未寐,穆桂英神思警觉。次日破晓,便令擂鼓集将,于银安殿设帅会。
众将官闻鼓声而至,衣甲鲜明,列队两厢,静候调度。穆桂英步入殿中,神情凝重,正待发号施令,忽有蓝旗官奔入殿内,俯身禀道:“报元帅,南门来敌十万,旌旗遍野,人马喧嚣,其主帅打杏黄旗,上绣‘南南国’三字,乃南南国王率军来犯,点名欲与元帅阵前会面。”
穆桂英闻言微讶,沉吟道:“未见西夏、鄯善兵动,为何忽现南南国之军?”
她略作思索,挥手道:“再探敌营动静。”
蓝旗官得令而退。
席间,老太君穆氏语气凝重,道:“桂英,此事恐非南南国单独举兵,多半是西夏、鄯善怂恿驱使,挑起战端。”
穆桂英点头应道:“他们横插一手,又添波澜。看此情势,我等班师回朝之日,怕是尚远。”
她取过案旁令箭,高声命道:“众将听令!”
众将齐声应道:“在!”
穆桂英肃然道:“披挂上阵,随本帅出营迎敌。”
号角声中,穆桂英率诸将披甲上马,开城门而出,旌旗猎猎,战马齐鸣,朝敌军阵前奔去。
但见城南广袤原野之上,军营如林,旗帜蔽空,中军大纛为杏黄色,红边火焰纹饰,白底托光,赫然写着“南南国”三字,旗帜之下,列阵整齐,万马齐喑,刀枪如林。
穆桂英目光落于阵前中央,只见一员大将勒马而出,约莫四旬年纪,银盔斗宝,须髯如戟,披黄金甲,肩挂竹筒,手执巨刃,凛然生威。其神情桀骜,眸中寒光一闪。
穆桂英心中暗忖:“此人必是南南王无疑。”
彼时南南王亦打量宋军阵容,见穆桂英端坐于马上,纤躯挺拔,面容庄肃,气度雍容,身后大旗迎风而舞,上书“浑天侯”三字,神色不免一凝。
南南王勒马阵前,朗声喝道:“前方宋军听着,速请你们大帅穆桂英出阵一见!”
此时,穆元帅听得来将叫战,精神一振,拨马而出,至阵前勒缰立定,双眉微蹙,眼光如炬,朗声喝问:“阵前来将何人?”
对面将士亦不示弱,朗声答曰:“你便是穆桂英?”
“正是本帅。”穆元帅朗声回应,声如洪钟,“来者何名?通上名来!”
“吾乃南南国之主,姓南名天狼。”那人提缰一带,昂然立于马背之上,身披金甲,形容威武,手中握一柄锯齿大铁刀,声震如雷,“我身旁此人,是我南南国的大元帅沙刚。我与鄯善本是睦邻,两国世代交好。此番西夏、鄯善败退,携妻孥逃入我境,泣请援兵。我念唇齿之谊,岂忍坐视?故倾国力,重金招募天下骁勇,共聚三十六员虎将,聚兵十万,亲统雄师而来。穆元帅,汝今不过孤军据城,我奉劝一句:要么出城厮战,要么束手就擒,早早投降。”
穆桂英闻言,却面不改色,轻轻一笑:“南南王,我大宋与尔邦素无嫌隙,未尝交兵。西夏、鄯善恃强欺人,兴兵犯宋,乃是不义之举。汝身为一国之主,不辨黑白,反助奸邪之徒,岂非自毁社稷?何况联军已然败退,尔今亦来送死乎?若执迷不悟,休怪本帅手下无情!”
南天狼闻言冷哼一声,拍马挺刀,喝道:“休得逞口舌之利!看刀!”话未落音,大刀已横空砍下。
穆元帅神情不变,挥刀招架,刀光交错,马蹄翻飞。数合交锋之后,穆桂英暗忖:此人武艺果有根底,非同凡流。
南天狼亦觉惊异,心中思忖:“穆桂英果然名不虚传,鬓虽染霜,锋芒不减。若与之久战,恐难取胜。哼!何不以暗器取之?”
念及此,南天狼策马稍退,趁乱将战刀挂入得胜钩内,探手至背后,悄然取下一物——风火筒,乃是以竹壳包裹、内藏火硝弹丸之器,底下暗藏机簧,一触即发,烈焰喷吐。此物正是南天狼倚仗之杀器。
正当穆桂英翻身策马,挥刀再进之际,南天狼猛地高喝一声:“姓穆的,看我厉害!”说话间,扣动机括,风火筒猛然喷出火舌,如蛇信如龙焰,直扑穆元帅背旗。
只听“嘶啦”一声,火焰骤起,烈烈燃烧,烈风卷着火光席卷而来,惊得穆桂英急急拨马后撤,衣甲间已着火焰。
南天狼仰天大笑,得意嚣张:“哈哈哈!穆桂英,你也有今日!”
言罢复将风火筒挂好,昂然高声喝问:“宋营之中,还有谁敢来送死?”
他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断喝,如天雷震耳:“吠!休得猖狂,某家来也!”
战马扬蹄,一骑电掣而出。来者年少英姿,面如傅粉,剑眉星目,器宇轩昂,银盔银甲,掌中一对荷花锤,在日光之下寒光闪耀。
南天狼目光一扫,凝声问道:“来将通名!”
对方朗声答曰:“你家少爷,银锤太保杨世汉是也!”话音甫落,锤影破空,挟风雷之势,砸将过来!
南天狼心知此人便是杨世汉,素闻其勇猛绝伦,不敢怠慢,双手紧握长刀,催马迎战。
二人兵刃交加,只听“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南天狼只觉一股巨力透臂而来,虎口几欲裂开,连退两步,踉跄未稳,几欲堕马。他咬牙强撑,惊骇之余,低声自语:“此人果非寻常!”
杨世汉勒马立定,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南贼!你敢焚我祖母,辱我宋门忠烈,今世汉亲至,便是取你首级之时!若肯下马束手,尚可留你性命;若执迷不悟,便叫你命丧锤下!”
言罢,战马长嘶,杨世汉挥锤再攻,一连数招猛如霹雳。南天狼被迫招架,心中愈发惊惶,暗道:“单云龙果未诓我,杨世汉果然神力,片刻之间已压我不住。”他竭力应战,然却步步退让,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杨世汉此刻已杀红了眼,祖母殉焚惨状宛在目前,怒火填胸,势不两立。他挥锤如风,势不可挡,锤锤带风雷之势,南天狼被逼得手忙脚乱,形势危急。
忽于此时,南南王见势不妙,趁马打盘旋之际,将大刀挂回得胜钩,抬手摘下腰间风火筒,寻得良机,猛然一按蛤蟆扣。火光喷薄而出,一道火舌直扑杨世汉面门。
杨世汉素以武勇称雄,对暗器却缺少防备,措手不及。待看清火光临身,已无闪避之隙。他勉力拨转坐骑,欲避锋芒,奈何火借风势,顷刻已烧上身躯,金甲发出灼响,烈焰缠身。
他知再战无望,急忙回马,狼狈而逃。锤挂得胜钩,双手拍打火焰,却是顾此失彼。风越急,火越炽,盔甲熔灼,汗水如雨。他心头一紧,直奔东野,欲求生机。
马疾奔之间,已至一片密林。火势愈烈,已灼面裂肤,连坐骑亦嘶鸣惊奔。杨世汉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先扑灭马身之火,再拴缰于树,随即就地翻滚,滚土压火。
恰在此刻,一骑骤至,乃南将沙刚,手提大戟,面现残忍之色。他高声冷笑:“杨世汉!如今焰烧骨肉,看你如何逃命!”言罢挺戟直刺。
千钧一发之际,林间忽有石飞破空而来,“啪”地一声击中沙刚面颊,鲜血顿涌。沙刚吃痛,急问:“谁在暗处偷袭?”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一人冷声:“南人无道,焚人骨肉,辱我大宋忠臣,岂容你再施毒手!”言罢,只见林木摇曳,一人自暗影中纵马而出,满身肃杀,神情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