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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9章 雨过天晴
    白石岭上,荒风猎猎,落叶纷飞。呼延豹纵马奔下山去,蹄声杂乱,早已远去不见。

    半山腰间,一枝青松斜出崖壁,枝权上挂着一抹白影,正是公主单玉玲。她一身战袍,斗篷飞荡,身子倒悬树间,两手攀枝,身下便是碎石嶙峋的山涧,坠马之声犹在耳边,地上白马早已伏尸乱石之中。松枝已然颤动欲裂,吱呀作响。她牙关紧咬,面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细汗,衣袂被风鼓起,一缕青丝缠上枝头。她终于再撑不住,焦急中呼出声来,声音在山壑间回荡:

    “有人么?救命……”

    崖下山道,一匹白龙马正自踱步而来,鬃毛顺滑如练,蹄声不疾不徐,尘不起而气自生。马上坐一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清朗,唇若涂朱,白脸膛上毫无风尘之色。那人头戴月白缎巾,高束茨菇叶,身穿月白箭袖衣,袖口绕一道青蓝缎边,外罩绣花斗篷,衣袍翻飞中,怀中似藏器物,微露一角墨囊。鞍后挂着一杆银枪,光华内敛,背上一柄扫云鞭,微微颤动。

    此人非他,正是二公子杨怀兴。

    原来那日盘山口鏖战方歇,杨怀兴于阵中奋勇破敌,救出兄长杨怀玉之后,未曾稍作停留,便策马直入山内,意图擒拿单云龙。临行前,母亲言之凿凿:此去前敌,既要救兄,还须擒敌。兄虽得救,却非怀兴亲手所为,心中自觉惭愧。若再令单云龙脱逃,颜面何存?因此,怀兴单骑深入,誓要将敌太子擒来交令,以报母命。

    彼时黄昏将近,山中林木苍苍,夕阳斜照,草木皆染一层血色。单云龙策马在前,闻得马蹄声急,回首一看,追兵无有,惟有一少年骑士紧随不舍,心下惊疑,旋即冷笑一声,道:“既是一人送命,那便成全他罢。”遂令番军回头截击。

    山涧狭道,林深草密,霎时番军十数骑齐出,将杨怀兴团团围住。怀兴不惊反怒,手中银枪一扫,劲风如雷,连挑三骑。然寡不敌众,纵有勇猛之志,亦难御八方刀枪。转战间,肋下、腹上各中一刀,其余亦有数处伤口,鲜血洇透战袍,愈战愈烈,几近昏厥。终是在血泊中强撑一口气,奋力冲开一角,逃出重围。

    山风萧瑟,天色已沉,杨怀兴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强提残气,心中愈想愈恨,恨那亲爹杨文广冷情寡义,自己堂堂男儿,屈膝跪地,声声唤父,竟换来不屑一顾。他自语:“我虽误劫粮车,然已将之送还;我虽身世无凭,然情真意切,难道你杨文广便无半点血脉之情?”想及此处,不禁热泪盈眶,凄风苦雨之下,只觉天地俱冷。他不再愿回营,只愿回到师父身边,再不涉这滚滚红尘。

    一路踉跄奔波,山道泥泞,寒风刺骨。杨怀兴忍痛行至马三元门前,重伤未愈,几欲昏厥。马三元一见爱徒归来,形容枯槁,浑身血污,惊骇不已,忙将其扶入室内,亲手诊视伤处,肚腹一刀最为厉害,几穿腹膜,血槽深可纳指。

    马三元虽为武人,然心细如发,不敢怠慢,四处寻医问药,终请得一名老医,剖衣敷药,揭皮补肉,苦心调养。先生临别之时再三嘱咐:“此伤虽合,然若不静养,稍一用力,复将崩裂。”

    马三元唯唯应诺,亲煎汤药,昼夜照料,不敢稍离。杨怀兴自感愧疚,忍受苦痛,终日卧床,内心却似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日复一日,伤势渐愈,马三元始开口问他缘由。怀兴压抑多日,终难自抑,泪水夺眶而出,将前事细述一遍,最后哭道:“师父,我不要什么杨家了,从此就做您的儿子,再不回那冷血之地。”

    马三元闻言,眉头紧蹙,沉声劝道:“你少年之心,未可多责。然你既为杨门血脉,岂可一念之伤,便弃宗绝祖?你既不投敌,亦未伤亲,怎不再试一回?汝之身世,本就非罪;劫粮之事,更有情由。汝父不认,不过一时猜忌。如今伤愈气健,何不再赴前营,为国立功?若杨文广仍铁心不认,为师愿出面作证。”

    怀兴尚犹豫,马三元又道:“你若因一时委屈,便弃前程,失却功业,是辱没了你母亲与杨家列祖。”语重心长,字字入骨。

    数日后,杨怀兴心头冰霜稍解,抱拳一礼:“师父,若我此番再去,仍遭拒斥,便请您来为我作主。”

    马三元欣慰点头,亲送他出门。

    彼时春寒犹峭,山路泥滑,杨怀兴伤未全愈,步履蹒跚,仍咬牙前行。一路打探消息,方知宋军已发兵鄯善。他立誓:“此番便拼了性命,也要在鄯善破敌阵前,露我杨家男儿的一腔热血!”遂不走官道,取山中捷径,翻越峭壁危崖,直奔鄯善而去。

    山风猎猎,黄昏微沉。林木苍翠间,杨怀兴一匹快马行至山脚,他放缓缰绳,正细看前方山道,忽听山腰一声凄厉女子呼喊:“救命——救命啊——!”声音穿破风啸,直入耳中,令人心惊。

    怀兴猛抬头,只见前方山腰之处,一株瘦小青松之旁,一名女子衣袂凌乱,两手死死攀住树干,身子半悬于空,风吹之下,那小树已被压弯至极限,随时可能折断。

    那女子面容苍白,汗水涔涔,唇边血色尽失,却咬牙死撑,不肯放手。怀兴眯眼细看,只觉她眉目不类中原之人,肤白发亮,神情惊惶,分明是鄯善女子。

    他心中微一迟疑:此女乃敌国之人,我堂堂宋将,岂可贸然出手相救?然而转念一想,天下苍生,何尝个个皆为仇寇?兵戈所至,祸害往往殃及无辜,纵是敌国人氏,也不必视为死敌。

    更何况,她此时此景,命悬一线,我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念头电转,怀兴已翻身下马,将坐骑拴在一旁老树上,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崖下。他不言不语,目光凌厉,手脚并用,脚尖踩岩,十指勾缝,身法如猿,顷刻之间便已翻至山腰。

    女子仍在呼救,嗓音已有些嘶哑,然尚未绝望。怀兴站在山坡上略一张望,脱下腰间长带,又解下袢甲上的丝绦,结成长索,沉声一喝:“姑娘,接住!”

    那女子抬头一看,天光映照之下,一条带子从天而降,她顾不得细察,急忙伸手抓住,死死攥牢,再松开原本手中树枝,整个人顺势悬于绳上,身子一荡一晃,陡然脱险,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恩人,快拉我上去!”女子喘息着喊道。

    怀兴双臂用力,咬牙下蹲,手腕绷紧,逐寸将她拉上坡来。女子终于得救,一落在地,双膝一软几欲跪倒,勉强站稳,面如死灰,浑身湿透。

    她定神回望,见那少年已重新束好腰带,背身而立,正欲转身下山。

    “恩人留步!”女子出声挽留。

    怀兴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冷冷问道:“姑娘还有何事?”

    “方才若非公子相救,我早已葬身山涧。请问恩人尊姓大名,待他日得以报答。”

    怀兴淡然道:“此不过举手之劳,何须报答?我尚有军务在身,恕不多留。”说罢转身下坡,步伐如风,不再回首。

    “恩人!你——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高声呼喊。

    怀兴却仿佛未闻,径自而去,片刻后已骑上战马,扬鞭出谷。

    那女子伫立山崖,望着那少年渐行渐远,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情绪:此人面目俊朗,英姿勃发,竟是中原少年将军。方才那一拉一拽间,臂力惊人,身手敏捷,世间少有。她虽是鄯善王族,平日自恃清贵,今日险遭不测,却被素未谋面之敌国男子舍命相救,怎不心生波澜?

    她轻轻抚胸,喃喃自语:“中原人……竟有如此侠义之士。”

    却说杨怀兴驱马疾驰,出了山道,天色已沉,暮色四合。他直奔宋营,未曾停歇,至辕门前翻身下马,拱手对门军道:“烦请通报穆元帅,杨怀兴回营。”

    守门军士抬眼一看,惊喜交加:“哎呀!二少爷,您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元帅日夜牵挂;夫人哭得眼都肿了;少令公也闷闷不乐,饭也少吃,话也不讲。如今可算盼回来了!”

    怀兴听罢,心头一热,一股久违的归属感涌上心头:“劳烦你速去通报。”

    军卒急忙奔入帐中,未几,一人匆匆走出,目光灼灼,正是杨文广。此人一生戎马,素来沉稳,此刻却眼中泛起激动之色。他站定,略一打量眼前之人,哽咽道:“眼前这位,莫非是……怀兴?”

    怀兴眼圈一红,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孩儿给父亲叩头!”

    文广大步向前,亲自将他搀起,激动地说:“好儿子,总算回来了。走,随为父入帐,与你祖母与诸将一叙。”

    父子相携入帐,众将见怀兴归来,顿时欢声雷动,纷纷上前问候,军帐之中,一片喜气。

    穆桂英端坐帅位之上,目光犀利,见怀兴入内,微颔首,道:“你这一走,音信全无,营中上下皆忧你安危,究竟去了何处?”

    怀兴略整衣襟,将数日行踪娓娓道来,语气沉着,语中不失愧色。

    穆元帅听罢,点头道:“既是有恩之人,你记于心中便是,日后自有报答之机。那马三元,确是忠义之士。”

    怀兴躬身道:“奶奶,孙儿归来,愿即刻请战。”

    穆桂英却微微叹息:“前敌之事,确是不顺。方才呼延豹大败而归,身中雕翎,现卧榻不起。鄯善国顽强狡诈,恐非轻易可破。”

    怀兴眼中战意顿生,拱手道:“孙儿自幼习武,如今身披扫云鞭,愿为宋国出力,一雪前耻。”

    穆桂英眼神微动,含笑道:“你方归营,先歇一夜,明日再议。”

    帐内诸将闻之,皆心中一振。杨怀兴归来,宋营再添虎将,或许这场苦战,终可扭转乾坤。

    这一夜,北风吹过军营,帐外旌旗猎猎,而军帐之中,却是一片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次日清晨,穆元帅升帐议事,众将分立两厢,方欲传令调兵,忽闻前敌“当当当”三声炮响,震得帐帘轻颤。旋有蓝旗官疾入,单膝跪地,急报道:

    “启禀大帅得知——”

    “何事惊扰?”穆元帅凝声问道。

    蓝旗官抱拳道:“报,大帅,鄯善国之公主单玉玲,复现两军阵前,不点他人,偏偏点我军杨门将校——指名要呼延豹应战!”

    “再探!”穆桂英眉头微蹙,沉声断言。

    “得令!”蓝旗官领命而去。

    穆桂英执起大令,令旗一挥,喝道:“高悬免战牌!”

    话音未落,席间杨怀兴腾然起身,扫目而视,朗声问道:“奶奶,为何罢战?”

    穆桂英转目而视,道:“怀兴,你昨日甫入军门,呼延豹便中计负伤,报称那公主已坠落山涧,性命不保。今而复出,其事蹊跷,未明其因,岂可妄动刀兵?”

    怀兴心中一震,暗道:“不好!难不成那女子,便是我所救之人?”

    他方一怔神,旁将误以为其惧战,纷纷为之解围:“元帅,怀兴初入军营,舟车劳顿,昨又彻夜与令尊长谈,精神未复,不如且养兵息锐,明日再战。”

    穆桂英点头:“亦是此意。”

    不料怀兴踏前一步,慷慨言曰:“奶奶,今日待明日,明日待后日,岂不误我宋军之机?请赐将令,容我出阵会敌!”

    穆桂英欲言又止,怀兴复道:“请奶奶成全!”语意坚决。

    穆桂英见其志不可夺,只得赐令箭一支。

    怀兴得令,整顿衣甲,披挂就骑,飞身上马,银枪在手,扫云鞭挂背,单人匹马,直奔前敌。其后穆桂英亦亲率三千兵卒,压阵而来,以防不测。

    杨怀兴至两军阵前,立马横枪,凝神望去,对面女将剑眉星目,骑坐战马,正是昨日山涧所救之人。怀兴心头一跳,方欲开言,便闻对面女子高声喝问:

    “来将何名?”

    怀兴朗声应道:“东京汴梁人氏,杨门之后,父乃少令公杨文广,母为曾风英,大哥杨怀玉,我乃银枪将军杨怀兴!”

    对阵之公主单玉玲闻之,怔怔出神。原来昔年其兄单云龙曾言,宋营杨怀兴,扫云鞭打折其定玄鞭,乃其平生所惧之一将。今日亲见此人,心下五味杂陈。

    她凝神片刻,再问道:“你真是杨门之后?”

    “正是。”

    “那呼延豹去了何处?”

    “休提他,有我在阵,自当与你分高下。念你一介女流,不忍伤你性命,速退!”

    单玉玲闻之大怒,拍马喝道:“你欺我不能战乎?我命不该绝,自有天佑,吃我一刀!”说罢,大刀劈面砍来。

    怀兴长枪一摆,架住来招。两骑交错,二将大战。怀兴枪法精妙,八门五花,刺挑崩砸,招招凶狠,式式逼人。

    公主心中骇然,暗忖:“果然好本事,怪不得哥哥对他忌惮。”一边斗,一边思计。

    忽然之间,公主勒马退后,高声道:“杨怀兴,本公主技不如人,暂且退兵,回营再议!”说罢一拨马缰,径奔西北而去。

    山中秋阳已斜,枯叶旋落,松风呜咽。公主单玉玲胯下坐骑奔过林间,身后金缕绣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恍若霞光。她心下虽惊,却偏偏不肯露怯,回首瞧那杨怀兴未曾追来,眼珠一转,忽勒马回首,高声呼道:

    “咕!姓杨的,为何不敢追来?原来你胆小如鼠,徒有虚名!”

    山风带着她的话音回荡在林中,字字清晰。杨怀兴勒住白龙马,脸色一沉,眉峰陡蹙,唇角一抽,胸膛似被点燃。他本不欲多事,只想着战地之上退让一步总不为辱,然这番言语却如铁针扎心,叫他一腔平和顿作怒涛。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他冷哼一声,手中丝缰一紧,马蹄翻飞而起,白龙马仿佛也被激怒了,奔蹄如风,直向那林中红衣影子追去。

    前头单玉玲见他果然追来,面上一喜,却不敢停脚,两人一前一后,翻岭越沟,绕林穿涧。松针在马蹄下簌簌而响,斜阳自林间泼洒下来,映得两人身影时明时暗,如画卷中人。

    转过一处峦坳,忽听蹄声顿止。单玉玲勒马回首,凤目微挑,语气不再轻狂,却带一分肃然:

    “姓杨的,请你停马。”

    杨怀兴也收缰立马,目光如电,眯眼问道:“你又想作甚?”

    她手扶刀柄,直视着他道:“杨怀兴,昨日你可曾经过此地?可曾救过一人?”

    杨怀兴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放声笑了,笑声清朗,在林中回荡。

    “呵……你这话倒问得有趣。公主,你说得不错,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此刻只怕尸骨无存,哪还站在我面前呛声斗嘴?”

    那笑意尚未落尽,公主已将刀放回鞘中,俏脸骤变,眉心舒展,缓缓低首,声音也软下来:

    “原来……果真是你。你既是我救命恩人,为何先前不说?”

    她话音一落,眼角却未曾放松警惕,唇边淡淡一丝微颤,像是心头忽被什么点醒。杨怀兴却不答她,只是双眼直望,似要从她面上看出真情假意。山风忽地停了,四野寂然,唯有马鼻喘息,似乎天地都在等他一句话。

    他却只是冷然一笑,缓缓翻身下马,拔下马背扫云鞭,举手遥遥一指远山:“公主既知恩情,自当明理。这江山路远,还望早些回营。”

    那白龙马侧头嘶鸣一声,林叶又随风翻起,一切,似又回到了未动干戈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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